《泊期》鹿屿烤馍

29、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陆旷清在介意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难讲清楚。
　　看那篇文章开始，他就有些不对劲。
　　该说些什么呢，陆旷清经由世俗侵染许久，对这些事也多少有些了解。现实里甚至也见过有过交流。断袖割袍他自以为不甚在意，他不是什么传统刻板的人，自然觉得能够完全一视同仁。可他到底是想知道林舟想法，想知道林舟对这件事怎么看待，算是一种微妙的试探。若说这试探的起由——陆旷清但凭直觉行事，眼下他对自己心里不完全通透，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因此更想知道林舟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篇文章本不至于看这么久，十几二十分钟足矣，可他足足看了半个多小时。
　　文章之所以精炼，之所以传颂百年，自然是每个人都能从中得到觉悟，这觉悟必然是极个性的东西。也有不少人，带着有色眼镜，就像文中那些想着腌臢事儿的票友，怀着暧昧又邪味的笑容，心里嘀咕说这也是讲的“那个”。
　　就像刚才陆旷清问林舟，怎么看，自然也是问的“那个”。
　　可林舟是当真坦荡，“这个”、“那个”早先是不懂，懂了也不觉得有异，接受完全没有障碍，甚至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问的怎么看，那就是对于这篇文章怎么理解，也就照实说了。可陆旷清……听他回答神情豁达不似作伪，那文里的陈先生，确实是因为得了黑脸的捧，又去同那“楚总长”搅合到一起，钱财虚荣的爱慕和众星捧月似的夸耀早就让他迷失了自己，当真可怜可悲可恨。陆旷清听他开口，就意识到两人对问题的理解有所偏差——根本说的不是一回事。
　　可陆旷清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之所以这么问这么试探，不就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自己也没能完全一致地对待这种人么？“这种人”，他甚至自以为非常贴心的给人家专另了“一种人”。
　　如果真的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难道不该像林舟那样，根本没当回事？更不会想到他单另出来问问怎么看。

　　陆旷清躺在床上，彻底失眠，只觉得刚才林舟一番话实实戳到他的肺管子。什么执迷不悟，什么咎由自取，他刚才本是因为走神，无心重复一句，这下倒真觉得在说他自己了。
　　人家是真的心里纯净，自己倒是龌龊了。
　　林舟啊林舟。
　　陆旷清心里叹，可真是七窍玲珑心。

　　一整个夜里，陆旷清都在不断回想自己刚才问起时，林舟清亮坦荡的眼睛，玛瑙琥珀似的，像是能看空他心思，叫他没法抬头直视。
　　他不由想到小时候和奶奶一起听曲看戏，正放到黄梅戏《梁祝》，他那时年纪小，听不大懂，只边听边睡，依稀听得一句，“我从此不敢看观音”，像是说梁疑心英台是女儿身，却听英台解释自己不过是因为庙会扮作观音。
　　天欲亮了，陆旷清才合眼，心里惆怅失意混杂，到最后只剩那句盘旋又盘旋……

　　百卉含英，绿肥红瘦。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惊蛰之后，天气回暖，春天总算是来了。
　　街上行人渐增，公园里小孩子们笑闹着放风筝，大人们在草坪上看。
　　开学将近一个月了，大家已经习惯了紧张的学习节奏，晚自习和平日里的压力已经很大，好歹是学校仁慈，周日还给留了一天休息。
　　陆老爷子在医院住了一个周，就实在忍不住出院了，胡文文看他没事算是松了口气，陆旷清也不用再周末平时医院学校两头跑。
　　王昌平于是邀了他们二人，还有盛蕊一起去踏青——当然有盛蕊，本来他只想和盛蕊约会，可盛蕊提醒他作为好兄弟，他脱了单还没请光棍学霸二人组吃饭，于是王昌平挑了个良辰吉日——不下雨，微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日子，约着去东湖骑自行车，然后再吃个饭随便逛逛。

　　“别解释了王昌平，你就是想春游。小学没游够？”陆旷清不听王昌平逼逼赖赖，直接戳破。
　　“没呢，小王现在还在上小学啊。”林舟接过话，打趣道。
　　“你完了你完了，林舟，你跟陆哥学坏了。你以前还叫人家小平平。”王昌平被揭穿心思也不恼，笑嘻嘻的和林舟开玩笑，还假装委屈的撒娇。
　　“还是叫小王吧。”陆旷清向正在过天桥朝他们这边走过来的盛蕊努努嘴，“小平平留给盛蕊叫。”
　　王昌平抓狂。
　　“陆哥！！不要叫我小王八！！！！！”
　　“盛蕊来了，走吧。”

　　他们几个打算来这景区骑车春游，这天是周日，小孩子多，也热闹，草长莺飞，生机勃勃。
　　盛蕊自然是和王昌平同骑一辆，那种前后两个座的车，林舟和陆旷清则一人一辆，骑得比他们快些，等他们骑了一段再一回头，小情侣连车带人都不知道落后到哪里去了。
　　“咱们等他们么？”林舟问陆旷清。
　　陆旷清一摸后脖颈，“不等了吧，我跟王昌平发个微信说我们在前面的小商店那边汇合得了。他们估计正想把我们甩开约会呢。”
　　周围骑自行车的和沿湖座椅上也都是小情侣和夫妇，氛围浓厚，他们也不欲多留，又骑上车，一边慢慢蹬，一边聊天。
　　“你以前来过么，这里。”陆旷清的车龙头到处打拐，像是骑得不怎么好。
　　“你不会骑车吗哈哈哈哈，我应该是没来过。至少我记忆里是没有。”林舟也学陆旷清拐来拐去，有点好玩。
　　“我确实不怎么会。你也别笑我，我多骑几次保证骑飞起来。”陆旷清故作淡定，实则手忙脚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笑死我了。你小时候没学过自行车么？家里保护得好啊。”林舟有点感慨。
　　“这也能扯上家里？？我上学一直都是在附近的学校，要么走路要么地铁。没什么骑车的必要。你自己学的？”
　　“是啊，我小时候大多是自己去上学。”林舟竟然笑起来，迎着春日，实在灿烂得耀眼。
　　陆旷清有点怔愣，这还是林舟除了醉酒之后，第一次说到自己小时候的事。
　　——不过他的车技，显然是容不得他出神发呆的。
　　“诶啊——”陆旷清的车龙头已经彻底捞不回来了，他只得从车上跳开，堪堪避免了自行车事故的发生。
　　“你是不是傻啊啊哈哈哈哈哈哈陆旷清你居然真的不会骑车！”林舟笑得更加放肆，看陆旷清从车上下来也没有受伤，索性也没停车，直接迈开腿骑远了。
　　陆旷清站在路边也跟着笑，他能感觉到，今天林舟心情很好，不光是因为天气，也许也是能够和朋友们一起郊游散心本身就是件惬意的事。他也发觉，林舟只有在和朋友交往的时候，才会显露出平常时从不表露出来的，属于同龄人的轻松和不防备，回想起初相识时，林舟总是一副沉静如谭清湖般的神色，现在倒是有生气许多，看起来叫人愉悦。

　　陆旷清骑上了车，猛蹬几步追上林舟，林舟见他过来，使坏似的往他那边靠，贴着他骑，可陆旷清歪歪扭扭的走不直，又怕把林舟的车也给带倒了，大叫连连。
　　“别过来！你过去点！！你跟我贴这么近骑我就不会了！！！！”
　　林舟大笑着闪开了些，觉得陆旷清实在是太好笑。

　　“怎么这会儿又承认不行了！哈——”
　　林舟的笑声戛然而止。
　　陆旷清以为是林舟要摔跤，手忙脚乱的刹车，扭头朝他看过去。

　　林舟把车刹在了路中央。

　　他白净的面庞在阳光下依旧显眼，额角还有些汗珠，他的神情不似刚才轻松惬意，甚至有些紧绷，眉毛细细地拧了起来，眼神淡然中带着嫌恶，陆旷清看不太真切，因为他几乎是立刻就收回了目光，脸色如常，半阖眼帘，上下睫毛纠缠交错，掩住了眼神。手上动作却远没有面上那么淡定，紧紧的握在自行车握把上，手背上的筋有些微微凸出，指节已经发白失去血色，还有点轻微的发抖。

　　“你怎么了？林舟？”
　　陆旷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顺着刚才林舟的目光望过去，是一对中年夫妇坐在长椅。
　　那夫妇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和周围的许多情侣和夫妇一样，并排坐着，男人的手还松松环在女人的肩上，也许是比旁人更恩爱一些？
　　林舟抿了抿嘴唇，没有作声。
　　默默抬腿跨上了自行车，轻轻蹬地，自行车轮缓慢地转起来，逐渐加快。

　　怎么了，林舟。
　　没什么。

　　不过是，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小姨”而已。
　　……

　　没什么大不了的。
　　十几年前，他也见过的。

作者有话说

　　狗血剧情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