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期》鹿屿烤馍

26、过去未来

　　陆旷清得了令，整个下午光明正大的心不在焉，上午快看完结尾的书，这会儿一页纸都难静下心来读，想和老爷子聊天，又怕言多必失，被老爷子看穿心事；想和林舟说话，可距离半个城市的同桌在专心上课自己鞭长莫及。
　　陆旷清听着外面雨声只当是噪音，如坐针毡，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不停的换姿势。床上躺着的老爷子看他身上刺挠似的，实在看不下去了，随便起个话头找他聊天。
　　“旷清啊，你年前过的生日吧，今年十六了？再过两年就成年了。说起来，咱们爷俩好久没聊聊天了。”
　　在陆旷清的记忆里，陆老爷子还是那个小时候能把他举过头顶玩闹的，精神矍铄的老头子，十来年过去，老爷子竟然就白雪爬了满头，躺在病床上同他聊天。陆旷清不由得有些感慨窗间过马天地不仁，岁月从来不曾对谁偏颇一分。
　　“是啊，满十六了。”
　　“高一了吧？唉，现在还是好，大家都有书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爷子神情恍惚了一下，像在回忆自己的年轻岁月，许久，叹息一声，“不记得啦，太久了。”
　　陆老爷子有些沉默，回忆如同潮汐般涌来，十几二十岁的那段日子，他怎么可能忘记，那是永远铭记于心镌刻在血肉里的一笔一划，只是……也没什么必要再说起了。
　　不到二十岁，原本富庶的家庭一夜间分崩离析，父亲被撤职，锒铛入狱，母亲则被频繁的调查拘禁，飞天横祸接踵而至，压得他没日没夜心悸。之后不久便被人捉了去做工，矜贵细嫩的小少爷顷刻间变成阶下囚，他以为此生不过如此了，谁知道自己邻居一家竟连夜救了自己出城，沿江一路南下，直到江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地方安家落户……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父母。在江城安身立业，成了家，有了孩子；邻居家那个与他同龄的那个姓胡的小子也慢慢长大，娶妻生子……再后来，陆秉宪和胡文文结了婚。
　　很多时候，人不得不感慨命运无常，也讶异于巧合与奇迹。
　　总有许多人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在长流鸿波中誓为中流砥柱，陆老爷子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总拿横渠四句如是教育他，以为规戒，时时警醒他要不忘报效祖国——那时背景如此，所有青年人的志向不过一句成为崛起栋梁。
　　然而后来，兜头冷水泼得所有人肝胆俱裂——三人成虎，甚嚣尘上，什么家与国，什么报效什么栋梁，自己不过涸辙之鲋，明天与温饱尚未可知，哪有什么理想抱负可言？随波逐流，自以为不过黄土一抔。
　　可他还是低估了人的坚韧与顽强。
　　多少人脱胎换骨，又多少人向死而生。
　　几十年过去，山河大好，几世同堂，共享天伦。

　　“爷爷？爷爷？”陆旷清在喊他。
　　陆老爷子回神。
　　“人老了，记忆不大好了，还老容易恍神。”陆老爷子看向陆旷清，“旷清，你以后想干嘛？”
　　陆旷清心里早有想法，不假思索答道：“像我妈那样吧。”
　　陆老爷子点点头，“挺好的，定下来就别改啦。人这一辈子说短也短，能有个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也不容易。现在时代好了，也没什么能够阻隔，有想法就坚持。爷爷支持你。”
　　陆旷清自然知道陆老爷子说的是关于陆旷清想像他妈那样，在学术圈做出成绩，混出些名堂。
　　可入耳听着像是话里有话。
　　陆旷清哪里知道陆老爷子是想到自己年轻时候的遗憾惋惜，只在心里揣度起来，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多，学习是一，音乐是一，还有……不知道为何脑子里浮现出林舟投入做题时的侧颜。
　　陆旷清半阖着眼帘，郑重点头。

　　晚自习三节课，这才刚开学，老师还没安排晚自习内容，让大家先自习一周。
　　林舟抽了套理综卷子打算掐着时间做，当作模拟测试。
　　上个学期物理考的不错，但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其实从某种程度讲，林舟觉得自己更适合学文科，倒不是说文科比理科简单，只是他心思深，对于很多事情的理解多过理性。比起理科的公式化与技巧，他自认为，也许政治历史之类学科，他更得心应手。
　　不过，他也只是这么一想，从来没想过要去转去学文，一来是因为林舟一直以来的梦想都是成为建筑师，而读建筑的要求就是理科，国内的建筑学第一的院校也是偏理科；二来，重点班几乎是约定俗成的未来会成为理科重点班，只有选择文科的同学会转出这个班，分到一个专门的文科班。虽然林舟对于这个班并没有太过于深厚的感情与留恋，但陆旷清……陆旷清以后一定是学理科的，这毋庸置疑。
　　林舟手上转笔不停——这还是他和陆旷清学来的技能，一边做题一边心想，反正自己遇到的问题去问陆旷清，他肯定会教自己，那还有什么难的？
　　也不知道陆旷清现在在干嘛？还在医院么？还是已经回家了？
　　林舟一边想一边写字。
　　“嘶——”等他回神一看，卷子上赫然写着“陆旷清”，还写了两遍。
　　林舟立马黑笔一划拉，剌了道横线划掉那个名字。可“陆旷清”三个字还是明明白白看的真切，像是在嘲笑他做题不认真似的躺在他的卷子上瞧他，像陆旷清似笑非笑的眼睛。
　　林舟拿黑笔涂涂抹抹，愣是涂了个方块给这六个字盖了个严实，强打精神继续做题。

　　好不容易一张卷子写完，距离标准时间还差五分钟。
　　如果真的在考场上，预留五分钟检查显然是铤而走险，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因为中途出什么岔子，五分钟耽误了，那就直接面临卷子写不完的风险。
　　林舟叹了口气，自己距离自己的目标实在是有很长的路要走。
　　先从找出自己身上的问题开始。
　　陆旷清如果在，他就能发现，林舟身上有一个放在其他人身上是优点，可放在他身上也许就是缺点的问题。
　　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林舟总是在找主观原因。
　　他总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在自己身上，强迫似的逼自己找出问题，然后解决问题。
　　试卷做的不够满意，那就多花时间，做到满意为止。
　　诚然学习需要这样的刻苦精神，可……
　　陆旷清不在，林舟自己钻进了牛角尖。

　　最后一道铃声响了，同学们都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了。
　　林舟这才停了笔收拾书包。
　　窗外的雨还没停，靳尘的伞还在自己这里，也不知道现在出去他走了没有。还了靳尘的伞，那又得自己一个人淋雨回去了。
　　林舟其实不介意淋雨，他只觉得淋雨之后感冒有点麻烦，他胃有点问题受寒会些许难受，再加上自己还答应过陆旷清……照顾好自己。
　　林舟决定还是去靳尘店里看看，如果靳尘不在的话，就打伞回去，明天再还给他。
　　他一个人挎着书包撑着伞，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着，一步步溅起些许水花，旁边还有一个眼熟的水花，哦不，人。
　　“陆旷清？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医院么？？”林舟意外极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呆头呆脑的猫。
　　陆旷清撑着伞走在他旁边，心情不错，跟着他一起踩水花，“想着你估计没带伞，就来接你了。你怎么今天舍得打伞了？”
　　林舟挠挠头，“伞是门口书店老板的，他借给我的，我现在去还给他。你等等我。”然后一跳一跳跑远了。
　　陆旷清一句“不着急”堵在嗓子里，还没喊出来，林舟已经轻巧的跑远了。无奈叹气，只得跟上。
　　林舟跑到书店门口，靳尘正准备关了卷闸门锁店回家，这会儿看他过来，有些意外。
　　“来照顾我生意？关门了已经。”
　　“不是，我来还给你伞。”林舟解释道。
　　“没事，我打车。你把伞给我了你用什么？淋回去？”
　　“我同学带伞啦！我跟他一块儿走！你快把伞拿着吧！”
　　靳尘挑眉接过伞，只觉得这会儿晚上遇见，比起中午时林舟的心情倒好了不止一点，语调都轻快起来了，一把伞递给他，就立刻钻进了另一个人的伞下……

　　陆旷清看林舟收了伞，立刻快走两步，把他接进自己伞下，问他淋着没。林舟没淋到，就是晚上放学晚，有点饿了……
　　“我有点饿。”林舟实话实说，“你家里有没有吃的？等会儿我把笔记借你可以，你管饱么？”
　　“唔……我爸妈今天不在家，没人做饭。”陆旷清显然也没意识到这个情况，“要不，我下面给你吃？”
　　靳尘本与他们同路一段，在后面依稀只听到最后一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