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松的爱》卡洛洛

2、第一章

　　（一）
　　到了九月，夏末，开学的日子。
　　宇大里渐渐弥漫起甜腻的桂花香。匡蓬蓬揉了揉自己满头的自来卷，眼皮垂垂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精神欠佳。
　　就是因为昨晚做的那个噩梦，扰得她一夜辗转，直到天亮才昏沉沉地睡着。
　　“怎么忽然梦到他了呢？”一张小脸忍不住微微地皱紧，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三年都没见过了……”
　　“蓬蓬！”办完入住手续的匡妈妈拉起女儿的行李，“拿完钥匙了，我送你上去。”
　　“哦。”弯腰拿起行李，她懒洋洋地跟着母亲往里走，楼梯口那里有面巨大的镜子。无意中瞟见里面的自己，下意识顿住脚，有些恍惚。
　　里面的女孩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一身合体的运动装，乌漆漆的眸子清澈分明，毫不吝啬地四溢着年轻活力。
　　就是头发很乱，像未修葺的鸟巢，蓬松纠缠，团成了一团。
　　其实小的时候她还称的上可爱，头发也直顺，大概是疏于打理，慵懒的性格无法指望她能对自己有什么精心的修饰。
　　毕竟，她一直是那个人口中的“丑丫头”。
　　“陈阳钧……”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年，她以为自己不会再记起这个名字，突如其来的梦却在她记忆里激荡起无数涟漪。
　　那时候她的家人还住在陈家的祖宅里，里面四处开满了桂花，星屑一样的花朵如同童年一样在记忆里洒落。仿佛最美丽的童话故事。
　　可惜童话偶尔也会出现异类。他们之间的童年，完全成就了场冤家斗嘴的闹剧。
　　陈阳钧很喜欢挑拨她的心理底线，每隔几日就会想到些荒诞至极的事情引她发怒。最过分的一次就是丢了大把融化掉的松香在她头上。导致华顺的长发粘黏成团，再也无法打理，最后不得不忍痛剪去。
　　那次伤她最深，以至于到了现在她都不肯再精心蓄养长发。
　　其实她并不是个冷漠的人，只是不善于表达喜怒。从前只是生闷气，后来气也不气了，直接一拳头砸过去，越砸水准就越高，陈少爷眼睛上的黑眼圈也随着她迅速提升的实力而与日俱增。
　　现在想起那张脸来，还是会忍不住偷笑。
　　也不知到那人现在过得怎样。
　　“蓬蓬？”已经上了楼的母亲好奇的回头望，“臭美什么呢，快点上来，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办。”
　　“是是。”匡蓬蓬深吸口气，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马上就来，母亲大人。”
　　宇大里的新生宿舍楼最近才新加盖起来，四人一间，两室一厅，装修以蓝色为主，淡雅宁静，很适合学习生活。
　　不过大概也是新宿舍的缘故，房间里还没接上热水，匡蓬蓬看了眼一进门就忙上忙下不让她插手的母亲，无奈地从旁边拎起了暖壶，下楼。
　　天气热，她拎着暖壶乱晃，顺路买了根红豆冰叼在嘴里消暑，水房里一排排崭新的龙头熠熠发亮，上面有数字标示着温度。
　　常温水、四十五度矿物水、一百一十度开水。
　　把壶放进去，拧开龙头，咬着冰，习惯性地开始四处望。望着望着，脸上蓦地一僵，视线就此定了格。
　　昨晚的梦境并非偶然，有什么在暗夜里拨动了心弦，安静而唐突，让人猝不及防的重逢。
　　居然是他！
　　就在对面不远的A区入口，那个扰她清梦的人正懒散地靠在雪白的墙壁上低头玩着手中的PSP，脚下扔了个拖箱，不大，上面贴了标签，是新生行李的标志。
　　怎么他也来宇大了？
　　匡蓬蓬不自觉的眉头一皱。
　　三年未见，这人似乎并没有长高多少，还是一米七出头的个子，
　　模样到也依旧是英俊到让人嫉妒，就是皮肤有些苍白，一双簇黑狭长的眼，极黑极亮，被长长的眼睫笼着，偶尔一抬，仿佛墨雨烟袅凝成的那么一点，黑白分明。就是立了一头挑染过的头发，并不长，也就刚刚能从指缝间露出的样子，被抓的乱七八糟，耳垂上坠看颗小巧的银色十字架，添了几分散漫不羁的味道。
　　这幅样子已经颇招人注目，偏偏又满脸谁也不拽的样子靠在那里，引得往来经过的女孩子频频回头，偷偷地窃窃私语。
　　看着那两条修长的眉毛在逐渐地拧成串小疙瘩，匡蓬蓬暗想：那个样子大概是已经快到极限了吧。
　　记得小时候那个家伙就是个最烦等人的性格，只许别人早来一小时，不能让他多等一分钟，十足的少爷脾气。这么些年不见看来是一点都没变。
　　要过去打个招呼么？她想，嘴巴里的冰有些化了，可是还是一样冰得人牙疼。
　　算了吧。
　　三年的分离，也许他早就忘记了那些吵吵闹闹的岁月。
　　孩子的童年，最是容易被人遗忘。
　　稍稍往后撤了撤，想往柱子后面躲，可就在她退出第二步时，却不小心踩到了人。
　　“呀！”下意识转身，动作猛了点，手里的暖壶塞被无意碰到地上。身后那人大概是想要弯腰去捡，偏巧她也探身去够，于是头顶很不幸的撞上了男生犹如刀刻般的下巴上……
　　“咚！”
　　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匡蓬蓬连忙抱住自己的脑袋，泪水呼啦啦瞬间盈了满眼。
　　“哟，抱歉。”清朗略带鼻音的男声就在头顶响起，虽然也是一副强忍的表情捂着额头，语调却很是关切：“你没撞坏吧？”
　　匡蓬蓬忍不住翻了白眼：撞坏？我的脑袋又不是零件！
　　不过还是礼貌的扯出抹笑，低着头咬牙切齿回答：“没事，是我不小心。”
　　她的性子很有其母之风，表面越是不动声色，心中越是腹诽得厉害……用句朋友的形容就是外表虽然淑女内心的温柔却实在是匮乏的有些凄惨。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的野蛮不讲理，相反，在她安静的时候就会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尤其是她弹得一手堪称完美的钢琴，偶尔在陈家的舞会上做伴曲时，穿上条金黑缠绕的丝质长裙，蓬松的自来卷被发型师整理的服帖而又有活力。在暗淡迷离的灯光下，宛如希腊神话中的月光女神阿忒弥斯，全身缠绕着种迷离梦幻般的优雅高贵。
　　不过这种优雅高贵，只有那么少数几人欣赏的到。
　　大多时候匡蓬蓬总是显得散漫慵懒，不论是头发也好，衣服也罢，都鲜有悉心打理过，一眼看上去就像只毛色成分不太好的流浪猫。
　　“那就好……不过……”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那双被踩污的鞋子，唇边绽出抹浅笑：“看不出来，你瘦瘦弱弱的样子，踩起人来可真是不轻……”
　　猫毕竟是猫。骨子里总有种高傲的野性。
　　“我不知道你喜欢在水房这里展示鞋子，踩脏了么？要不要我赔给你？”担心的表情，加上大惊小怪的语气，匡蓬蓬将扮猪吃老虎的戏码演示的异常完美，可惜眼底的那种顽劣娇俏，却是怎样都掩盖不住的。
　　男生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忽而笑了：“小姐，我怎么觉得你在幸灾乐祸？”
　　她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男生那张堪称华美的脸。
　　眼睛细长，眼尾微挑是标准的桃花眼。
　　鼻梁很挺，轮廓分明。
　　嘴唇也很丰满，可能是混血，皮肤很白，透出上好瓷器一样的微光，完美得让女人都要嫉妒。
　　最最明显的是他左眼尾一颗小巧的桃花痣，匡蓬蓬听人说过，有这种痣的人命中桃花，男女关系会纠缠不清。
　　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头皮毛华美的狐狸的画面，她微微眯起双眸：“我不是有意的。”
　　“我也不是有意把鞋子伸在你脚底下展示。”男生含笑，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微微弯出弧度，显得暗色的瞳孔又沉又深，探究的视线就那样肆无忌惮的表露出来：“所以我在想该怎么跟你索赔。”他捏着下巴有点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嗯……你说赔多少好呢？”
　　匡蓬蓬微微一愣，她没想过眼前穿着笔挺的男生会那么的小心眼。
　　哦，所以他眉心才那么窄……
　　这是陈阳钧告诉她的——每次他们吵架，陈少爷总会指着她的眉毛吼：“你这个心眼小得眉毛长成一条线的女人！”
　　其实她心眼一点也不小，最小气的那一个，是他。
　　“多少钱。”她干脆直白地问。
　　“什么？”男生的表情很意外。
　　“鞋子多少钱，我弄双新的给你。”语气里不自觉加了些鄙夷。其实匡蓬蓬也明白男生脚下的那双看似普通的鞋子并不好找，NO.10 LEE QUINONES，虽说价格并不贵，但只发行了五千双。她还真不太好给他弄双同样的。
　　“钱倒是不必。”男生笑笑，一探身就拎起了她身旁的暖壶，“这样吧，我帮你把水拎上去，就算是补偿？”
　　这算哪门子要求？
　　匡蓬蓬愕然，男生已经朝她凑过来，用种很是暧昧的语气在她耳边轻轻地呼气：“就当是帮我一个小忙，好不好？”他身上有很淡的香水气。并不浓郁，很像从女人身上沾下来的。离她的距离很近，个子又高，大概一米八七左右的样子，俯身下来很有压迫感。或者是因为这个男生身上的气息，太让人有压力。
　　压得她忍不住想要后退。
　　脸上倏然一阵燥热，匡蓬蓬尚不及做出反应，他已经拎着暖壶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长这么大，除了长辈与陈阳钧，匡蓬蓬还没有与一个异性离得那么近过。
　　望着那人的背影，她的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这人顶多不出二十的年纪，怎么就一副如此爱玩的模样？
　　“怎么还不走？”正暗自评价，那人忽地转身，朝她微微一笑，招手：“快点吧，别发呆。”他笑起来很好看，而且有分寸，一共八颗牙，露得不多也不少。
　　匡蓬蓬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家伙，犹豫着跟上，刚拐了角，就听他对着电梯里喊：“等等！还有人！”
　　那是女生区专用的电梯，里面满满的全是女生，听见男生的喊声，不少都好奇的往外望，倒是门口的人手快，一下子按住了大门。
　　男生动作优雅地闪身进去，狭小的空间一下子就拥挤了许多，他很客气，点着头跟那女生道谢，嗓音清雅温和，就像是最优秀的绅士般谦恭有礼。转头朝着外面对她喊：“快点过来，别让大家等。”
　　那种熟谙的语调弄得匡蓬蓬有些哭笑不得，几步跑过去，男生已经给她隔开了好大一块区域。
　　“还好，没超重。”
　　他继续笑，身上的气息在狭隘的空间里渐渐蔓延开来。匡蓬蓬微微偏头，那张精致的面孔就在她身后，若近若离。
　　她却在心中暗暗嗤鼻：真是个会装的花花公子。
　　不过电梯里的气氛的确是有些不一样。匡蓬蓬敏锐地察觉到七八道热切的视线正在不断的往她与这个男生身上射过来，或是好奇，或是探究，或是干脆的花痴。
　　果然，男孩子不能太帅，太帅也就算了，绝对不能太能装，尤其在一堆女生面前装。否则肯定是千年极品的妖孽。
　　匡蓬蓬忍不住又瞄了眼，又加了句感叹：实在是太妖孽了。
　　干脆眼不见心不乱，转身面向了电梯外面。那男生却忽然弯身又凑过来，笑着问：“咱们去哪一层？”
　　“四层。”
　　这时候电梯刚好关门，渐渐收拢的缝隙里，匡蓬蓬不经意的往外望，正对着对面A区的门口。
　　偏偏那么巧，一直在玩游戏的陈阳钧无聊地抬起头，两人的视线丝厘不差的对上。
　　错愕，疑惑，而后是愤怒与不屑。
　　短短两秒钟，陈大少爷的面部表情简直精彩绝伦。
　　匡蓬蓬一直没想过陈阳钧还会认出自己来，三年不见，即便是当初的好友也未尝还成在一瞬间道出彼此的名姓。
　　可这位记忆力与性格一样任性的家伙居然还晓得自己，看刚才那别扭的样子估计当年给他留下的积怨颇深。
　　又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家伙，她心中终是有那么点莫名的预感，自己接下来的大学生活恐怕还会一如从前的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