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扶》韩莹子

1、幫扶 农村小人物

　　老叔是一根人，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
　　一根人，在我们家乡管他叫光棍，或是光棍汉。但老叔够不上，他连“光棍”这个名都够不上，没资格。
　　其实老叔是远房的，但我们家族中的晚辈们都管他叫“老叔”或是“瘸叔”、“瘸爷”。
　　“瘸叔”，是“瘸了”“瘸子”的瘸，而不是“缺了”“缺德”的缺，但在某方面，也可以说是“缺了”。
　　我也见过奶奶，但那时的记忆很模糊。奶奶走的时候我刚才四岁。奶奶跟妈妈说的一些事，妈妈偶尔有空闲的时候也便跟我说：你这瘸叔呀......就是黄狼子专咬病鸭子。听奶奶说，你瘸叔小的时候也很聪明，很顽皮，三岁时就能连着翻三个倒跟头，五岁时就能连着翻十几个，固然比不上孙猴子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但他也能翻出老远去。这一年的八月初八，“秋老虎”还在，天气还热得要命，你瘸叔赤精着身体，不穿衣服，即便翻跟头时也不穿衣服，图的是舒服，麻利。这天，大人们使过的扇麦子割草用的大扇刀，刀片子还没来得及卸下就倒竖立在路边的树根上，瘸叔翻跟头时一向都是闭着眼睛，那天瘸叔闭着眼翻跟头时一翻就翻到了大扇刀上，没听响，瘸叔的“物事”就被“扇掉了”，竟然还连着一线皮，在那里耷拉着，但终归没用了。“扇”，我们祖辈都管“阉”叫“扇”。那物事，我们祖先管他叫“物事”，太太管他叫“东西”，我爷爷管他叫“小东西”，我妈妈管他叫“那东西”。我大奶奶也是瘸叔的妈妈走过来看了看瘸叔的“那东西”，说：没用了，做种用的东西没用了。大奶奶便伸出手中的剪刀就把瘸叔的那东西给彻底的剪掉了。大奶奶把那东西举在眼前很仔细的看了许久，摇着头，不无惋惜地说：没用了，这做种的东西没用了。然后把那东西随手给丢了，只这么一丢，就丢出了一个“一根人”来。
　　我瘸叔就是一根人。
　　妈妈说：黄狼子专咬病鸭子。
　　瘸叔在十岁那年，翻跟头又跌折了右边的那条腿，这就是“瘸叔”。
　　瘸叔没有老婆，他也不能娶老婆。
　　六十几年来瘸叔都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过。
　　瘸叔很勤劳，他总是起早贪黑的劳作。他扒过草根捡过柴，刨过红薯捡过麦，在路上瞅见树棍子，也总是要把它给捡回来。
　　瘸叔再勤劳，过得也总是苦巴巴的。
　　妈妈说：你瘸叔也真是的，你说，那年那东西就躲在腿裆里，还有两条大腿棒子给护着，咋就说没就没了呢？！唉——，你瘸叔呀，自己的好事没了，却又总是想着别人家的好事。
　　瘸叔没心思照顾好自己，却时时刻刻想着大家，照顾着我们整个大家族，挂念着我们家族中所有的人，他总是想着大家有什么事要他来帮忙。
　　我们家族中年轻人的婚礼嫁娶，老年人的哀乐病死，即使物资上帮不上忙，他也总是要过来说上一大篇言语的。就连年轻人生孩子也要他提前张罗着请客吃喜酒。
　　从前一旦有红白喜事他总是拉开嗓门一声喊：大家快坐啦，吸烟，喝茶。这一声喊就能听到三四里。后来，不知他从那途径搞来了一个送话器，俗称话筒子，他就把嘴对着话筒子喊：家马，家马，该帮忙滴找活干，不帮忙滴往后站，来滴客（kie），来滴客（kie），该坐滴快坐啦，马上就要开饭啦！
　　——只到后来我才知道，“家马”，“家马”就是我们家族中人。在红白喜事中，我们家族中人在瘸叔的嘴里就成了“家马”。
　　再后来有了音响装备，瘸叔就更风光。
　　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五日，我爷爷的弟弟我们的老爷爷去世了，瘸叔自然要白天黑夜的张罗，瘸叔拿起话筒子风风光光的在音响里喊：来滴客（kie），来滴客（kie），快坐啦，马上就要开饭啦！
　　突然，这时村里的广播压倒了瘸叔的大嗓门。
　　村支书浑厚有力的声音：
　　2016年驻村帮扶工作计划：为切实把“访民情，惠民生，聚民心”驻村工作落到实处，结合驻村工作要求，关屯乡董郢村驻村工作组结合我村实际，深入了解，认真开展调查研究工作，在此基础上制定2016年至2017年帮扶工作计划，具体内容如下：一、基本情况......。二、指导思想......。三、2016年至2017年帮扶工作计划......。四、助推基层组织建设......。五、加强学习，扎实工作，努力搞好自身建设......。
　　这时我们家族中人和来的客人都竖起耳朵听村支书讲话，瘸叔见了这般情形似乎有些儿生气了。瘸叔一向挺要面子，要自尊。管他帮什么扶嘛！？大家都不饿吗？都是要吃饭滴嘛！于是瘸叔举高了话筒子，提高了声音：大家都不饿了吗？他喊道：来滴客（kie），来滴客（kie），该坐滴坐了，现在就要开饭啦！
　　广播里村支书的声音似乎也更高了：
　　贫困户帮扶计划和措施：
　　......具体时间安排如下：一、10月至11月，深入帮扶农户，了解实际情况，认真调查研究，制定帮扶计划。二、12月至明年元月，进行思想帮扶，不定期的对其家庭成员进行心理疏导，帮助其重塑信心，使帮扶对象能以积极的心态面对生活。三、2017年2月至3月，赠送有关农业科技书籍。四、2017年4月至5月，宣传低保、五保、粮食直补、计划生育优惠和农村合作医疗等各类优惠政策。五、不定期的与联系户交流，为其提供物质帮助......以解决生产、生活困难......
　　贫困户，贫困户，都过来坐啦，马上就要开饭啦！瘸叔终于走了神，他脱口而出道。
　　瘸叔就是贫困户，满村里46户184口人就有63人15户属贫困户。当然，大家也不是端不起碗，揭不开锅的。这个帮扶脱贫一时也说不准是以某个生活水准。只要以党的十八大和十八届三中、四中、五中全会精神为指导，坚持精准扶贫精准脱贫基本方针来搞的。
　　瘸叔的帮扶负责人是大侄子大样，大样，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在瘸叔眼里总还是大样，只有妈妈才叫他大洋。大样是乡村医生，虽不是赤脚医生，但他总是泥里来水里去的服务一方群众。
　　大婶的帮扶负责人是本村小学校的教师刘亦能，而大婶名叫刘大英，算起来这刘亦能老师还是大婶的娘家侄儿呢。那阵子刘老师来与大婶拍合影照做档存档时，大样也与瘸叔合了影。
　　大婶说：俺与国家人员合了影，就是铁证如山了，就是捆绑了，俺以后的生活就有了依靠了。
　　瘸叔说：你看她还成了人上人了呢！臭美！俺看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滴好。
　　大婶说：看他说的倒比唱得好，你瘸子那天不是自己动的手？也没看你那里丰了衣，那里足了食！
　　瘸叔憋屈了很久，才说出了一句话：俺靠滴是勤劳吃饭。他终于不敢说勤劳致富了。
　　大婶说：再勤，你不也是贫困户吗？你不也是要帮扶吗？
　　瘸叔解释说：那是党要大家过上一个标准或是靠近标准滴一种生活水准，这是政策好。
　　对，这就是政策好。大婶接茬说：南庄的几家贫困户，帮扶的干部都到家里看视、问问......
　　瘸叔纠正道：那是慰问，而不是问问。
　　对，慰问，还倒过来送礼呢！那庄的贫困户每人都得到了帮扶负责人送给的一百块钱呢。大婶抹了一下流下口水的嘴皮子，似乎早动了气：刘老师跟俺捆绑了，他却不想出血，不想出钱，光帮俺，不扶俺，赶回头俺就去向他要。
　　瘸叔确实也听说过，好多帮扶责任人都向被帮扶者送上了一百元钱，而那应该是捐助，而脱贫应该不是这个......那个一百元钱的事情，应该想出和实施一个脱贫的办法才是真理。是的，瘸叔是应该找本庄的贫困户谈谈，共同来想出一个脱贫致富的办法了。
　　后来不见了大婶。瘸叔问：刘大英呢？黄脸婆呢？
　　有人说：大婶好像是去小学校找刘老师“要账”去了。
　　坏事。这女人可真是不要脸皮子，这是去小学校闹笑话了。瘸叔说；俺得去看看。
　　大婶果真去小学校了，她拖着一时痛一时痒的身子，来到小学校，这时间刘老师正在上课呢。大婶早起也不梳头，蓬松着满头灰白的头发，腆着一张黄巴巴的脸，满脸皱褶里灰突突的，两只浑浊却又炯炯有神的眼睛一轮一轮的，眼角挂着两点暗黑色的眼屎，她一手扶住了教室的门框，终于肆无忌惮的把头伸进了教室，引得满教室的目光都诧异地投过来。
　　姑来了？！刘老师说。
　　俺来了。大婶不喘气说。
　　姑，有事吗？
　　俺是有事，俺无事不登八宝殿。大婶干脆站到教室里。
　　姑，去办公室里说吧！？刘老师看一眼满堂的学生，意欲走出教室。
　　俺不去办公室里说，俺就要在这里说的好。大婶忽然把手指着刘老师的脸：你说说，你说说看，国家给俺的钱哪去了？是不是被你刘老师给贪污了去？咹？
　　姑，没有的事。刘老师这时真是泣笑皆非。
　　不要姑，俺只要钱。大婶居高临下：囗囗党给俺们的钱，你刘老师就敢揣兜里？你也不怕在你的学生面前丢失了形象！？
　　本校几位老师闻讯赶来劝解不得。其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乍回事。
　　你这个黄脸婆，还不快点儿回家，却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大家正无奈时，就见瘸叔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他一脸怒气，却又转过身子向各位老师们抱拳鞠躬道：对不起。对不起大家啦。
　　大婶这时突然掉过矛头，伸手抓住瘸叔的衣领，骂道：你这个瘸子，不在家呆着，要来这里“跳舞扬威”做啥？你这样护着他，难道你是他爹吗？
　　瘸叔甩开大婶的手：弄啥？回家！
　　弄啥？要钱。俺要钱。大婶声嘶力竭地喊。
　　刘老师尴尴尬尬走过来，无奈地拉住大婶的手，哭笑不得地低声下气地说：姑，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只要你不闹，管他谁是俺爹都行。
　　瘸叔面向大婶同时也向大家解释说：人家那叫自愿，捐献，与国家与政策无关。嫂子，走，回家去，留点儿面子，留点儿精力，大家仔细琢磨一个怎样致富滴办法才是真理。
　　致富致富，看你个熊样能致富？！大婶骂道。
　　甭管咋致富，瘸叔就这样能为大家排忧解难的！
　　2016年10月17日傍晚，瘸叔三思后拿出灰尘老厚的陈旧的话筒子，就站在村头喊起来：来滴客（kie），来滴客（kie），都来坐下啦......瘸叔顿了一下，“马上就要开饭啦”这句话还没有来得及喊出来他就意识到今日喊错题了，便慌忙纠正道：贫困户，贫困户，本庄的贫困户，今日都来黄脸婆家滴门口坐下了，大样也来，大家来商量致富的办法。他似乎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再次纠正道：大家都来坐下了，商量脱贫滴办法。瘸叔也似乎明白了脱贫与致富原本就是两码事，脱贫与致富，它们之间应该有多大的差距。
　　果然，不大一会儿功夫，本庄的贫困户都先后走来了，当然还有前来凑热闹瞎掺和的人们。大婶拖着一会儿疼一会儿痒的身子，屋里屋外的搬凳子挪椅子，一面招呼大家说：凳子不多，就到屋里床沿上坐。于是大家抢着凳子的坐凳子，没凳子的坐床沿，占不到床沿的干脆蹲在墙根边，要么就是蹲在靠南边的草垛边。瘸叔站在大婶的门口，把右手挥得老高，左手紧握住陈旧的话筒子，把嘴对着话筒子大声说：致富致富，只有先脱贫，才能去致富......
　　大婶突然笑着说：瘸子，就这屁儿大的一点儿地方，就这几个人，怕你的声音还不够响亮咋滴？咹？还要用话筒子？
　　瘸叔也不理这黄脸婆，继续说：大家今个就要想出个脱贫滴法子来。国家有政策，大家就该有信心，有想法。想来想去，这个帮扶原则应该是帮勤不扶懒，我们要靠智慧靠勤劳来脱贫。要国家来帮助来扶持，而不是伸手去向国家要钱要吃穿。都知道，俺庄滴青壮年劳动力在外地打工滴居多，在家滴大都是50岁以上滴老年人，这次列入贫困户滴就更不用说了。俺们虽是大事做不来，但小事情总是可以尝试滴嘛，比如大家动手去养他个鸡只鹅鸭呀，猪崽牛羊呀，种植一些新鲜蔬菜什么滴。大家没什么技术不要紧，俺昨天想了一宿了，这个事就交给大样去做，没得错。瘸叔转身向大样说：大家都知道滴，你大样有思想有作为，社会交际广，你适时去与乡里村里联系，去与乡里村里沟通，以求得他们滴支持，就可以邀请上面滴农业局畜牧局滴专家来俺们庄上或村里适时举办大棚生产、食用菌种植、畜禽养殖技术等培训班。为解放思想，更新观念，俺们还可以选派代表，由大样带着出去考察，去学习人家滴种植技术，去学习人家滴养殖技术......
　　好！说得好！说得好！这时突然从草垛的后边走出一群人来，他们拍着手叫好。瘸叔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村支书带着驻村工作组过来了。村支书向瘸叔说：其实我们过来很久了。你刚才所说的话，我们在草垛的那边都听得一清二楚了，说得好，有想法。村支书转身向驻村帮扶工作组征求意见，而后又向瘸叔说：好样的，你就是好样的！你就是带头人，这个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啦，相信你一定办得好，回头来我带你去乡里做汇报，我还给你戴大红花。
　　大家都鼓掌。
　　大婶也鼓了掌。
　　后来瘸叔与大样商量了一通，果然一起出去考察了，回来后他就要去村里乡里做汇报。瘸叔一向穿戴不讲究，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衣服，拿过来往身上一穿，不拍不打的就往外走。这日，他后边的衣领上昨天被一群顽皮的孩子贴上的一个红纸条还在上面，当他走到大婶的门口时，大婶伸着脖子问他道：瘸子，你弄啥？
　　俺找书记去乡里做汇报。
　　瘸叔一路走去，他后背上的红纸条被风吹得一上一下的飘摆，可真是提前挂了彩了！这时满村里人只要是看见的都开怀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