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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亚兹拉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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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博特墓园的铁门被人推开,金属摩擦发出的吱扭声在寂静里将无限放大。枯树枝桠上站着俩只乌鸦,黑豆般的眼睛盯着来往的镇民,它们抖动着羽毛,是欢迎或是驱赶。
今天是玛莎下葬的日子,谁能想到平日里,那位热情活泼的少女,在一个清晨被发现没了气息,她将长眠于此,与冰冷的泥土为伴。
维克多·贝克将一捧捧土洒在棺材上将其掩埋。在填土时,玛莎的母亲伤心过度昏厥过去,人群里本来停息的哭声再次响起。
“她太年轻了。”
维克多在心里想着,感到有些遗憾。他在墓园见过玛莎许多次,亚麻色的头发,总是穿着蓝色裙子。带着灰格子布头顶。她脸上有着淡褐色的小雀斑,笑起来甜美动人。
今日她是什么样呢?也许是脸色灰白,肌肉下陷于脸上。殷红的嘴唇也变得乌紫,再也笑不出,也发不出悦耳的声音。
玛莎还不是最可怜的人,在她坟墓旁,立着一个小十字架,仔细观察上面雕刻着光屁股的小天使,抱着竖琴在云中漂浮。那是莉迪亚太太的第一个孩子,刚出生就埋葬于此。
圣博特墓园,从成立起,就注定这里只能上演悲剧。
身为守墓人的维克多扛着铁锹拎着木桶,从第一排开始,挖去杂草与修缮坟墓,用木桶内的海绵擦去十字架上的灰尘。年轻的维克多每日重复着无聊枯燥的工作。
他有些驼背,穿着一身黑袍黑靴,金色的头发由于没有长期养护,就像干枯的稻草般。维克多身材瘦弱,由于营养不良嘴唇发白。
圣博特墓园里仿佛有块黑云压在天空中,阴暗又压抑,镇民们议论着,也许只有维克多这种沉默寡言的怪胎才能待在里面。
墓园正中央有一棵参天古树,没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春天与夏季时绿叶攀上枝头,维克多喜欢坐在古树下,风吹动树叶,光影斑斓间在不停摇晃,时间在不停摇晃间流逝。
在一片灰白中,这点绿色给了维克多心灵上一些慰籍。
忙碌了一天后的维克多回到守墓人小屋中,亚兹拉尔毫不客气的占领了沙发与水杯中的热牛奶。他并没有当客人的觉悟反而嚷嚷着要喝朗姆酒。
“小子,没有朗姆酒那就那点黑啤酒来!”
维克多选择无视这个男人,就算他的脸有着摄人心魄的美,那份美不属于人类,维克多在窗户外见到亚兹拉尔时,他楞住了,问道:“您是阿芙洛狄忒吗?”
感觉受到了冒犯的亚兹拉尔朝维克多怒吼道:“不,我是亚兹拉尔!是你的神,臭小子。”
维克多知道亚兹拉尔,传说中操纵生死簿的死亡天使,他将时间所有人的名字都写在神座后的生命之树上,每当有一人死去时,写着名字的叶子将枯落,亚兹拉尔拾起后念出名字。
这个人就会在四十天后死亡。
书中记载亚兹拉尔四张脸四张羽翼,身体上披满了羽毛,毛皮下是无数眼睛,这些眼睛注视着世间每一个人,当眼睛闭上时,死亡就要来临。
面前这位亚兹拉尔,一身古希腊人的经典装束白袍,黑发倾斜于地,被点点星光缀起。
“也许这是他的伪装。”维克多这样想的。
蘑菇汤在锅内沸腾,一缕热气升腾到面前,维克多像往常那样煮汤准备晚餐,他端出俩碗奶油蘑菇汤,将一份推入亚兹拉尔面前。
亚兹拉尔有些沉不住气,他张口说道:“你还有三十五天的生命,难道你就这样度过最后的时光吗?”
维克托专心喝着奶油蘑菇汤,不时啃俩口硬到当板砖时的黑面包.
气氛就这样凝固下来,小房子内煤油灯内火光闪烁,映照着维克多消瘦的脸颊,他一直板着脸,不发一言。亚兹拉尔盯着火光,打了一个响指,煤油灯突然熄灭。
这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
维克多继续沉默着,木头板凳摩擦地面,他起身回到里房间,脱衣服然后睡觉。
这个男人特别无趣,亚兹拉尔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无奈的感叹这。
如果知道生命只剩四十天,人会有什么表现呢?亚兹拉尔亲眼见过,有人天天以泪洗面,吃不下东西,甚至迈不出步伐,在绝望中精神萎靡。
也有人彻底放浪自己,拿出全部积蓄,在寻欢作乐中度过,但扭曲的笑容里带着悲痛。他们彻底任由自己本性,在毁灭中走向终结。
也有平静的人,像维克多这般,在落日前坐在摇椅上,浑浊的眼球盯着晚霞,静静等待月亮升起。
第二天一早,维克多扛起铲子继续工作,亚兹拉尔也跟在其后。
守墓人将刨怀墓地泥土的小动物驱赶走,接着将被鸟儿叼的七零八碎的花整理干净。
整理到玛莎的坟墓前时,维克多对着墓碑沉思了一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且沙哑
“玛莎也是你带走的吗?”
“你说那个小姑娘啊,当然是我。”
维克多陷入深思,亚兹拉尔见状撇了撇嘴巴:“她是你的恋人吗?”
“不是,只是认识她而已。”
俩人一路无言,偶尔遇到几个前来吊唁亲人的镇民时,维克多将头低下,与镇民们擦肩而过。
守墓人也负责挖土,被悲伤冲昏了头脑的人,在丧失理智时,会认为是维克多带走了他的亲人。
在一次填墓时,维克多被一名寡妇摁倒在地,寡妇的皮鞋狠狠踹在了维克多的腹部,寡妇痛骂着维克多,她歇斯底里的哭喊着死去丈夫的名字,又咒骂着维克多不得好死。
随行的人摁住了寡妇,将她带离墓园。
有些狼狈的维克多从地上爬起,他喘着粗气拾起铲子,将棺木彻底掩埋。
没人去安慰这个狼狈的守墓人,他们在一旁静静看着,维克多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刚才的事并未发生。
“孩子!”
呼声将维克多的思绪拉回,他与亚兹拉尔同时回过身去,只见一位老妇人弓着背。
“琼斯奶奶。”
维克多似乎认识她,急忙走到老人身边。
只见琼斯太太猛然抓住维克多的肩膀,如枯树枝般的手紧紧钳住他,甚至掐到维克多的皮肤发痛。
“外面好多人都死了,死的时候是紫黑色!”
“孩子,为我挖一个墓好吗?我死了后,也要埋在圣博特里!”
维克多没有说话,老人见状放开了他,嘴里碎碎念着什么“死了”“臭烘烘”
老人毕生都想葬入里面,因为圣博特的墓园,埋葬于此的人才能进入天堂。
“她想上天堂吗?那就先把手中的血液洗净。”
亚兹拉尔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看着琼斯太太远去的身影,一片黄色枯叶突然从空中浮现至亚兹拉尔面前,他迅速念出老人的名字,语言像是拉丁语,却又不是。
树叶化为灰烬,消散在了亚兹拉尔手中。
维克多听不懂亚兹拉尔念的东西,似乎也只有他能看见亚兹拉尔。俩人对视了一番,维克多重新扛起铁锹继续修缮坟墓。
亚兹拉尔百般无聊间,将目光锁向树枝上的乌鸦。一颗小石子从地面浮起,咻的一下,朝乌鸦精准的飞了过去。一只乌鸦被打落在地,其他乌鸦惊慌的扑腾起翅膀纷纷离开。
维克多余光瞥见了全部过程,守墓人一向敬重生灵,但维克多不伤害也不敬重,对亚兹拉尔这种坏行不想做干涉。而亚兹拉尔放肆的笑了出来,这比念名字有趣多了。
月亮再次爬上树梢,宣告一天的结束,亚兹拉尔本以为维克多会活出点花样,结果每一天都如此平淡。
“维克多,你快死了,难道你要在这破墓地里度过剩下的时间?”
“你不怕死亡吗?”
维克多继续保持缄默,这十几天的相处,只让维克多觉得,亚兹拉尔话多到令人头疼。
他过了半响才开口道:“不怕,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子前,碟子里放着发硬的黑面包,还有俩跟蔫巴巴的菜叶子。
亚兹拉尔有些不明白,维克多的钱袋子有几枚金币于满满的银币,那些足够他剩余时光中顿顿美餐。
维克多如同机械般嚼着黑面包于菜叶,寡淡无味的嘴里翻腾,如同嚼木屑,还难以下咽。
20年前,4岁的维克多走入圣博特墓园,母亲的尸体裹在麻袋中,被父亲扛在肩膀上,那是一个黑夜,只有惨白的月亮高悬于空中,带来世间唯一的光。
小维克托紧紧跟着父亲,他惊恐的看着周围一行行墓碑,捂紧了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因为父亲叮嘱过他,千万不可以哭与说话。小家伙随父亲来到墓园最边缘一角,那里有一个土坑,只有一人大小。
父亲将麻布袋放入土中,从怀中掏出一小束薰衣草,放在了麻袋上。
这个男人跪在地上,声音微弱颤抖:“对不起,我的爱人,愿你升入天堂。”
接着男人用手将泥土掩埋,小维克多也加入其中,他什么都不明白,只知道母亲要沉睡于此,再也无法醒来。冰冷的泥土就像母亲身上的温度。父亲说母亲去了天堂,那里有黄金宫殿,有丝绸衣裳。
还有放在金盘子上的葡萄,饮不尽的琼浆。不用再受苦难,只有永恒的幸福。
“爸爸,我好饿啊。”
小维克多摸摸干瘪的肚子,而男人深深低下头。
圣博特墓园,富人将在此安息升入天堂。
穷人擅自进入圣博特墓园会怎样?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不知是谁看到了他们,向镇长举报了维克多的父亲。
他说,人们举着火把,拿着绳索与锄头。
他说,名为家的木屋被点燃,在火焰吞噬下化为灰烬。
维克多·贝克的父亲老贝克被抓走。
“不!!!爸爸!!!!”
小维克多发出凄惨的尖叫声,直到嗓子痛到再也叫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一场残暴荒蛮的处决进行。有人兴奋,也有人掩面叹息。
“爸爸!!!”
维克多跪在广场中央,一块黑面包从维克多口袋里滚出,掉在泥土地上,那是连狗都不吃的玩意。
在周围人鄙夷的目光下,维克多捡起黑面包,混杂着泪水鼻涕吃入肚子中。
他说,我好饿。
胃部是一个无底洞,怎么填也填不满。
每嚼到食物时,维克多便会获得安全感,他也明白,这份空虚是永无止境的。
这份爱的安全感也是虚假的,但人总需要一个分散痛苦的方法,否则会压力过大而疯掉。
回忆到此结束
维克多趴在沙发上睡着了,亚兹拉尔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人,一片写着“维克多·贝克”的枯叶浮现于他手中。
文字没有消失,亚兹拉尔还没有读出这段字。
死亡天使将油灯熄灭,离开了房间。
他每走一步,一片羽翼从背后迸发而出,四张巨大的羽翼在空中展开。
亚兹拉尔看着墓园那颗巨大的古树,此刻歪歪扭扭的像张牙舞爪的魔鬼。
“他不适合这。”
“最起码在带走他前,给他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