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听我说》五揖

30、溯洄从之：故事之初

　　在沈束姿的精准指导下、在楚多的严格落实下，最终楚多掌控了一条暂时无主的大道，她命名为“望”道。

　　“望缺神主”这个称号勉勉强强算是名副其实。楚多可以拍着胸脯号称自己会望气算命，看人天庭饱不饱满、五行缺了哪几行，不准不要钱，另加钱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望一望官运、财运、桃花运藏在哪里——她在摸索着来花梦神国的路上就是这么赚钱糊口的。

　　不过，“望”这个大道引申出来的“望”之道术，只对于普通人有用。想要“望”一个老牌灵巫的隐私，不自损八百绝不可能，若不是景思远突然蹦出来，楚多是绝对不会擅自使用的。

　　现在，一个孩子牵扯到了纷争之中，她必须要找到症结，破开局面。

　　不晓得藏在哪里的沈束姿居然立刻察觉到了大道异常，厚着脸皮一个单程电话打过来，张嘴就是不切实际的要求。

　　楚多在心里默默念着：“她很重要、她很重要、她很重要……”

　　然后发动了道术。

　　蓝色的火光遮蔽了她的视野。一瞬之间，她似乎看到整个天地都燃烧着纯正的蓝色火焰——那是大道在世间的投影。

　　理论上说，她作为神主，可以引动全部的大道为她燃烧，当然代价就是她立刻陨落，英年早逝。

　　“望”之道术对着青羮灵巫发动，代价会在结束时支付。楚多暂时不晓得会对自身造成多大伤害。

　　她也不晓得，这道神术使用出来，又会对花梦神国造成多大的伤害。

　　必须吗？

　　值得吗？

　　楚多硬是按住了心里的惴惴不安，打量着四周。

　　她“望”到了青羮灵巫朦朦胧胧的过去，以及——

　　“主上大人。”沈束姿在她身边窈窕地站着，非常有礼貌地给她行了一礼。

　　“你居然敢蹭我的道术。”楚多故意板起脸，凶狠地说，“还记得谁是领导吗？”

　　“您这是很严重的指控。”沈束姿说，“我不服。本来过来是想和您说，有了那位却盈姑娘的信息的……算了，不说了。”

　　“……”

　　楚多脸上凶巴巴的表情都没维持到五秒。

　　她唉声叹气地握住沈束姿的手，低眉垂目，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姐姐，束姿姐姐，好姐姐。我用道术还不熟练，有你在身边压阵，我放心多了。欢迎你过来。”

　　沈束姿的微笑比她还要标准，声音比她更加温柔：“骗你的，没有却盈的消息。”

　　“你有。”楚多松开手，不禁笑起来，沉甸甸的压力忽然就消了大半，“几天不见，你忘啦？你怎么可能骗到我啊。”

　　沈束姿若无其事地拢拢长发，说：“在防诈骗这一点上，你真让人讨厌。”

　　“你一个诈骗犯还有脸说。”楚多回击道。

　　她没有立刻去问对方消息的来源和内容。因为在她们说话的空隙里，道术凝就的景色终于稳定、清晰起来。

　　“你确定这个道术使用时，外面的时间是停滞的哦？”楚多一边看着空间变幻，一边和沈束姿确认，“另一个你的老相好正准备对我下杀手。万一道术出了岔子，你只能赶过去抱着我死后掉落的火种哭了。”

　　“外界的时间不会停滞，您又不是掌控时间大道的神主，还想干扰别人的时间？”沈束姿悠悠地说，“只是您的一刹那因这个‘望’之术而无限拉长罢了。青羮要向您出手，必将打破这个道术，届时您自会清醒过来，和她对打，把她按在地上，灌她一嘴风——我丝毫不担心您会变成火种。”

　　楚多抿了抿嘴唇。她辨析着某些必须知晓的信息是否正确，其余话一律当作青蛙呱呱叫，无视掉。

　　不要和沈束姿拌嘴，她警告自己。

　　道火彻底褪去，影像稳定下来。

　　最终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条清澈的溪流。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峦和树影一团模糊，只有近处的溪水、石子、游鱼比较逼真，但仔细看时，溪水并没有真正流淌，石子和游鱼全都像复制粘贴搞出来的。扭曲的怪异感充斥在四周，让人能清晰地分辨出这不是现实。

　　就像是处在一场清明梦之中。

　　唯一让这场梦拥有了色彩和真实度的，是一个溪边玩水的姑娘。

　　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在大明界已经是适婚年龄，但这位从发型到着装都是纯正的少女风，撩着水玩耍的模样更是天真烂漫、娇憨可掬，一看就是不谙世事的……

　　傻白甜。

　　楚多瞪着那张和青羮灵巫一模一样的脸，捅了捅沈束姿。

　　沈束姿也很是吃惊：“哇，青羮还有面相这么憨的时候。”

　　“姐姐，别说得好像你和她很熟一样。”楚多说，“与她打交道的，不是另一个你吗？”

　　“你怎么确定站到你面前的，是哪一个沈束姿呢？”沈束姿说，“搞不好，与青羮灵巫熟识的就是我呢？属于你的那个沈束姿，被我杀掉了也说不定。”

　　楚多根本不理她，自顾自说着：“你们都是从一个完整的灵魂里分裂出来的，所以是不是也会融合啊？你把那个沈束姿融合了，得到了人家的记忆，是吧？”

　　“不是——”

　　“好的，知道答案了。”楚多无奈地嘀咕道，“你就不能直率地回答说‘是’吗？非要我在脑子里翻译一遍你的谎话，‘不是’——哦，在撒谎，所以应该是‘是’——这样消耗我的脑细胞，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沈束姿不吭声，袖着手踱两步，离她远了一点。

　　楚多默认这人在恼羞成怒，笑着摇了摇头。

　　笑着笑着，她面色凝重起来。

　　清澈的溪水里……多了一缕血色。

　　蹲在小溪边的少女也发现了，她不解地抬起头，看向溪流的上游，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没怎么犹豫，拔腿就奔了过去。

　　景色跟随她的脚步而变化。

　　楚多和沈束姿立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被动跟着变幻位置，说话声音并没有压低，她却毫无所觉。

　　“这是爱情故事里讲的那一天吧。”楚多说。

　　“是啊。”沈束姿说，“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少女青羮在林子里捡到了受了重伤的少年景煦，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山林外的人。

　　“受伤了……好多血……死掉了么？”

　　少女青羮用柔软轻盈的声音说着话。她注视着倒在地上昏迷的少年，明亮的日光映着她的侧脸，让她看起来像是会发光的林间精灵。

　　她抬起头，询问坐在树枝上的另一个少女。

　　“白沙、白沙，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楚多刚刚就注意到了，男主女初遇的场景中其实存在着第三个人。

　　多出来的少女年岁看着也不大，她穿着普普通通的衣服，面容也平平无奇，在青羮和她说话前，她不出声也不动弹，活像一块长在树上的大疙瘩，毫无生机、毫无存在感。

　　听到青羮的问话，她用低哑的嗓音说：“这个人还没死，也许还能救得活。我觉得吧……小姐，你守着他，我回去让先生过来瞧一瞧……”

　　“那还是我去找父亲吧。”青羮站起身，对着她摇摇头，“就你那走两步就喘的破身体，一步一挪回去找人，天黑了都回不来。不仅少年郎没得救，小心你自个儿也赔进去。”

　　“可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名为白沙的少女低低地说。

　　“放心，我速度很快的，牝鹿都不见得能跑过我。”青羮宽慰她的友人，“救人要紧，对吧？白沙，我保证只这一次，以后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你不要害怕，我马上就回来。”

　　“……”

　　白沙黑漆漆的眼珠凝视着她。

　　青羮身躯紧绷，尤其是触碰到鲜血的手指，更是有着痉挛的迹象。她自己也在紧张害怕，但她依旧仰着脸，露出一个“完全没事”的笑容来。

　　半晌之后，白沙轻轻道：“……嗯。”

　　场景开始变得模糊，意味着这一段历史到此结束，即将开始播放下一段道术捕捉到的记忆。

　　趁着这个空，楚多询问沈束姿：“这位白沙是哪路英雄？你晓得吗？”

　　“坊间流传的故事里没有这个人，来到花梦神国后的青羮灵巫身边也没有这个人。青羮从没有谈及她还有一个儿时的小伙伴。”沈束姿说。

　　“这样啊。我怀疑啊……等等，我先确认一下。”楚多说，“另一个你不是和青羮灵巫合谋杀死了花梦神主吗？你俩的动机是什么？”

　　沈束姿优雅地轻笑起来：“我谋杀任何一位神主都不需要动机，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罢了……您别瞪我，主上，要是您某一天没用了、挡着我的路了，我也会毫不犹豫杀死您的。”

　　楚多深吸一口气，问道：“那，青羮灵巫的杀人动机呢？”

　　“她没说。不过，虽然她没说——”

　　沈束姿露出回忆的神色，用她那独特的华丽嗓音说道：

　　“你知道她怎么杀掉花梦神主的么？用毒。极端微量的毒素，无色无味、潜伏极深、一天后还会自动消融的那种。若是她引动毒发，仅仅会让人恍惚那么一两息，不致命，没伤害，可以说是副作用极小极小的毒了。因此，花梦神主始终没有察觉出来。

　　“每天毒都会消融，每天她都要新下一次。数十年如一日，每日都在走钢丝，每日每日，她都在费尽心血地做无用功。她并不会引发那种毒，因为别说一两息、就算神主恍惚一个时辰，她都没有必杀的手段。可她还是在坚持，冒着生命危险，直到等来了区区一两息的失神就能决定神明生死的那一天。”

　　楚多恍然：“两位神主打架，是不是？青羮灵巫说，你是她的战友……我不负责任地猜一猜啊，来找花梦神主麻烦的敌人，不会就是你引来的吧？”

　　沈束姿没有正面回答，放轻了声音：“原本势均力敌的两大神主，只因为其中一位前一天中了微不足道的、只会影响一息清明的毒，便分出了生死。”

　　“而且——”楚多盯着新出现的场景，叹道，“任何人都没发现，是青羮灵巫动了手脚。她策划了一起谋杀，居然还接手了死者的权柄，方便展开更进一步的杀戮。”

　　“如此缠绵不尽、歇斯底里的长情啊。”沈束姿笑道，“毫无疑问，人间爱恨，其一便是青羮的杀人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