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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棠无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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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总之,谢谢你帮忙传简讯。”郑毓峰不大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说道。
“没什么,我这样做也没什么为难。”
“可别这样说,你的协助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呢。”夏天炙热的阳光洒在合欢树叶上,洒在二人的头发上,发丝泛着光芒,额头沁出了汗珠。
“能帮上忙就好。”谭青仍是轻轻地说。
“这次,要麻烦你帮一件大忙了,虽然仍是传递情报,但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郑毓峰说到正事时便严肃起来。
谭青正等他递来什么夹带纸条的小物件,郑却说:“这次是口头传递,对暗号,至于原因,请谅解我不能告知。”
“说吧,是什么?”
郑毓峰于是稍稍靠近谭青耳边,一小股风掠过耳朵,弄得谭青痒痒的。
“再过大概半小时,钟楼敲响十次的时候,去圣玛利亚教堂会见一位神父,你在教会学校念书,去教堂不会有人怀疑。”
谭青点点头,耳边的风继续挠着耳朵,“神父会问你,孔明为何来七星台?你便回答,是为借东风而来,他若再问借东风为何?你便说,以东风来会一会曹军。”
“就这么简单?”谭青问道。
“对,但非常关键,记住两件事,第一,孔明是为借东风而来,借东风是为了会一会曹军;第二,”他突然凑近,笑着说道,“你穿这身学生装真好看。”
谭青的耳朵像是被烫到一样,一把推开身旁的人,一阵风似的跑开了,徒留郑一人在合欢树下傻傻地站在原地,左右徘徊了两步,不明缘由地笑了。
谭青一口气跑回学校,看到谭青竟在会客厅里侯着,透过玻璃来,看到她那样正襟危坐,像极了一位端庄的女学生。
“小苕怎么来了?”
“刘妈托我给小姐捎来消暑的中药,刘妈说要是不送到你嘴边,你是怎么也想不到要喝的。”
“我自是不信那些偏方有什么解暑的效用,我本不太怕热,少活动多坐坐便凉快下来了。”谭青刚一路小跑,现在还是气喘吁吁。
“你快把这些药都喝了吧。”
“不,我正忙,”谭青想到还有郑毓峰托付事要办,“小苕,先随我到宿舍里待一会儿吧,就跟宿监说是帮忙收拾屋子的,我还有急事要做。”
“什么事这么着急?你可别大热天累坏了,瞧你出了一身汗。”小苕正说着,被谭青领进了寝室内。
谭青急于要去帮郑毓峰办事,又想到他刚刚说的那些调俏皮话,便浑身不自在,转向小苕说道:
“小苕,您这身衣服先借我一穿如何?”
“为何?”
“我刚刚跑过来出了一身汗,烦躁的不行,干净的衣服还晾在外头,可眼下我又有急事要办,你可否先将衣服借与我?等我过会儿办完事顺路把干净衣裳取回来,再予你换上。”
“可以倒是可以,就怕你穿着不合身。”
可不是么,小苕身材好比杨玉环,谭青瘦高的身形,套了一身略显肥大的灰布衫,显得灰头土脸,怎么小苕穿着却是风韵犹存呢。
管不得这些,谭青飞也似的跑去了教堂,刚好赶上钟楼敲响十下,果真有一个神父扮相的人等着自己,便按照郑毓峰的交代,一五一十地对了暗号,也不知暗号有何用意,稀里糊涂地说完了,神父面色不改,大概是故作从容,实则这些暗号的背后暗藏玄机,谭青胡乱猜想着。
为了答谢谭青,郑毓峰三番五次地邀请谭青赏脸吃饭,谭青盛情难却,勉强去了,菜摆了一桌,还有一大盘两做鱼,谭青却食之无味,吃得甚少,郑毓峰也察觉到她的坐立不安,但饭后还是勉强地要送她回去,说是有机密事件要同她讲解清除。
“那个暗号的用意,你难道不好奇它的所指吗?”郑毓峰想尽办法同她攀谈。
“你若不说,我也不会过问。”
“你不是外人,你现在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谭青照旧默默不言,郑便径自开口道:“孔明是指一位我党的同志,七星台是一艘停靠于黄浦滩码头的船,而东风是一种药。”
“药?”谭青偏过头问。
“对,一种药,一种能救命的药,”郑毓峰解释道,“是西方人发明的,叫盘尼西林,能增加战场上受伤战士存活率,这种药稀缺又宝贵,千万不能让敌军发现。”
“那……”谭青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位叫孔明的同志,可完成任务了?”
“完成了,多亏了你愿意出手帮忙。”郑毓峰向她道谢。
“哪里的话,举手之劳罢了。”
“不,你不知道,情报就是这样,环环相扣,每一个细小的环节都不能有差错,因此你的贡献看似微不足道,实则可是必不可少的。”
谭青不想,也不敢知道太多,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
“道什么谢呀,都是同志。”郑毓峰天真无畏地笑着,好像自己和敌军作对不过是儿戏一场。
天空浓云密布,仿佛是在酝酿一场瓢泼大雨。
到了谭府门口,谭青一如既往地用中指关节刚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依然是小苕守门。
谭青本想同郑毓峰道别,郑却主动提出想拜访一下谭青的大哥,谭瑞贤。
谭瑞贤,比谭青年长二十余岁,是谭老爷与结发夫人所生的长子。自从谭老爷上了岁数,身体大不如前之后,大哥就成了家中的顶梁柱,他在政府部门供职,为人举止文雅,彬彬有礼,奈何生性软弱,不能使谭家再重整旗风,再加上老三瑞生成天奢靡享乐,太太奶奶们嗜赌如命,谭家早已金银散尽,仅靠瑞贤一人难转家道中落的命运。
郑毓峰提出想拜访大哥的请求,谭青不好拒绝,于是便命小苕去给大少爷传话,自己带郑先进了客厅候着。
前脚刚迈进屋内,屋外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屋内昏黄晦暗,屋外黑云压城,随雷雨而来的冷风溢出门缝,灌进屋内,吹灭了灵位前烧了半截的香。
“嗐呀,这位就是四妹妹交的朋友,”大少奶奶上下打量着郑毓峰,她新做了一头手推波浪式的卷发,穿了一件绣着蝙蝠图案的绛紫色旗袍,眉峰修得细细的向上挑起,腕上带着和田玉手镯,嘴里飘出刻薄的客套话,慢慢踱到客人面前,“让我瞧瞧是个什么模样。”
“四姑娘请进屋的客人可要好好招待,免得让外人以为连个学生都瞧不上咱们谭家。”谭青的后母大太太,老爷的续弦,点了一根洋烟,歪在客厅的红木椅上,吞云吐雾。
谭青听惯了这些冷言冷语,但郑毓峰却受不了这番阴阳怪气,他登时怒目圆睁,但还是有意遏制了心中怒火,沉着说道:“两位太太,我是不知道大户人家的待客礼数,但听闻新时代的礼仪,都是宣扬应该人人平等,礼貌待人,不知道谭小姐在贵府上是否也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哊哊哊,这是跟谁在呛声呢?什么新时代新规矩的,只要是在我们谭家,就得依着我们谭家的规矩来。”大太太把洋烟往案几上的兰花盆里一摁,正颜厉色道。
“我原以为青年知识分子的志向应当是拯救苦难百姓于水火之中,如今看来,谭小姐在贵府也是受尽了委屈,日子过得还不如乡间百姓来的自由。”
“你可别不识抬举。”大少奶奶用一根涂了猩红指甲油的食指,直指郑毓峰的鼻尖,郑毓峰心中气愤,又开口辩白了几句,恰逢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屋内古朴而厚重的木质装潢,紧接着一阵轰鸣的雷声传来,响得脚底板都随着震。
谭青正在犹豫该如何安抚好这势不两立的仇敌时,从门后探出一个身影,那是大哥谭瑞贤。
窗外雷声大作,大雨滂沱。
郑毓峰被谭大哥当家人请进书房议事,那几个爱看戏的太太们知道加入男人的话题也是自讨没趣,轻蔑地瞟了谭青两眼,便各干各的去了。
谭青木然站在原地,呆呆看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榄,又望向那烧了半截的香,最终,目光停留在那块悬于梁上的牌匾。
渡海为孝,“渡海”为的是乘风破浪,“为孝”讲的是天伦之乐,先祖求的是国泰平安,我求的又是什么呢?
用功念书是为了什么,为了修身养性,为了博学广识,还是像郑毓峰那样,为了伟大的革命事业?大哥学业有成后依然在名利场上阿谀奉承,自己寒窗苦读数个年月,回家后依然步步小心,时时在意。而像小苕这样苦命女子,生来无罪,为何背负了一个草芥般卑微的丫鬟命,人们生而在世,是为了什么呢?
“四小姐是着了谁的魔吗?”谭青正想得出神,被小苕打断。
“哪有的事,胡思乱想罢了。”她应付道,正准备向自己的闺房走去,走到回廊暗处时,却被小苕挤到墙角。
小苕倾身向她靠拢,那隔着青布绵绸下的玉软花柔,和怦怦直跳的心脏,不识风韵何处栖,华衫退却尤更显,圆润白皙若美玉,吹弹可破落春花,如今更是紧紧相依,惹得谭青僵直在墙角,不敢挪动分毫。
“四小姐,”小苕抬头,泫然欲泣地望向她,“心肝谭青,求您别去什么欧洲了,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吧。”
谭青听后,大概是诧异了片刻,光线太暗,看得不真切,但马上还是恢复了往日一贯的笑容,小苕以为她答应了,遂扑到她怀里,但谭青用手扶助她的双臂,轻轻推开,一扭头,发现郑毓峰正路过回廊,不知所以地看向她俩。谭青轻声道了一句晚安,匆匆离开了,像往常那样,没有回头。
谭青刚走两步后,被一个人追上,不是小苕,而是那个郑毓峰,他刚与谭瑞贤谈天说地,深深为谭家没落的颓势所动容。由于屋外下着瓢泼大雨,眼见着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谭瑞贤便留他在客房住上一宿,碰巧又遇上谭青,郑毓峰便一把揽住谭青的肩膀,激动万分地说道:“谭青,我知道你想离开这个冷漠无情的家,我一定会带你走的,相信我,我发誓一定带你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谭青见他这般冲动,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用劲挣脱胳膊,低声呵道:“你别胡来。”转身就走。
当天夜里,电闪雷鸣,谭青担心小苕会像往日那样畏惧雷声,因而点了灯去她屋里找她。
长长的回廊里,只有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灯亮着微弱的光晕,像只在黑暗深海里游走的,会发光的小鱼。
忽而一道骇人的亮光放肆地入侵至室内,登时,煞白的墙,煞白的地板,煞白的轩窗门框,煞白的一个人影,孤零零地站在陈旧的老宅子里,皆被闪电的光亮照得无处遁形。随之而来的是意料之内震耳欲聋的雷声,以及意料之外的,若隐若现的旖旎chun色,那是心乱如麻的雨夜里无拘无束的渴求,是偷来的缠绵缱绻,撕碎了三从四德的繁文缛节,践踏过的情思爱恋,在雷雨交加的黑夜里,轰轰烈烈地燃起熊熊烈火,烧了个没完没了,吞噬了理智与教条,只有寂寞的灵魂对同样寂寞的躯壳贪婪地索取,以及无辜地,无助地,无妄地,对爱的挣扎。
次日早晨,骤雨初歇。谭青起身,刘妈端来搪瓷脸盆,幽幽地说:“昨天你领来的那个姓郑的男学生,他今早走了。”
谭青捧起水来洗脸。
“他带着小苕一块走的。”
水盆里的水波纹乱晃,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揉皱了倒映在水中的脸。
“知道了。”谭青说。
又过了一天,谭青回到学校,听到同学们背着她窃窃私语,向小珍打听后才知道,那个郑毓峰是新加入地下dang组织的dang员,由于缺乏经验,在执行任务时露出了马脚,被汪|精卫的人逮起来,送去了76号魔窟。
“跟他一同被捕的还有他的情妇,他们本想私奔到外地,结果怎么着,还没出上海就被抓了个正着。想要出上海必会检查身份,像他这样的革命人士出城岂不是自投罗网么。诶,我瞧你之前和那个郑同学来往过几次,这下不会连累到你吧?”小珍关切地问。
“不清楚,”谭青避而不答,“他那个情妇,是何等人?”
“还不晓得呢,就看报上写的,是个穿灰布衫的年轻女性。”
“哦。”谭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继续忙活手上要收拾的衣服。
又过了一日,谭瑞贤受到一封信,信笺上的字体娟秀得体,看来是出自大家闺秀之手。瑞贤像是预见到了什么似的,忙将信拆开来,眉头紧锁地读完,将信揉皱撕碎,复又拾起来,看着这些碎纸屑,面色凝重地僵坐于祖上历代当家坐着的那把红木椅上,久久不能言语。
众妇人见状,问之,说是谭青去了杭州姥姥家,打算受她姥姥资助,出国去了。
“伊不就是留洋么,侬不也去过。”大少奶奶见是这么一桩小事,纳闷有何可稀奇的,说道。
“她这一别,可就不打算再回来喽。”瑞贤喟然叹曰。
“那便别回来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大太太抽着洋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可不是和哪个闹革命的小赤佬没羞没臊地跑了吧。”
瑞贤听后勃然大怒,厉声呵斥两位妇人是何等刻薄尖酸,逼走了小苕,现在又逼走了自己的亲妹妹。
“呵,你倒好,把账赖在我们头上来啦!”两妇人也不甘示弱,出言不逊道,“要不是你这么惟命是从懦弱无能,我们谭家会落败到如今这步田地吗?”
瑞贤提了一口气上来,脸憋得通红,却终究将千言万语化为一声叹息,拂袖离去。
谭青走时,穿走了哥哥送给她的皮鞋,她衣服本就没有几件,也都带走了,唯一看过的几本书和那本《雷雨》剧本,被刘妈打扫进了犄角旮旯,落了满书页的灰,没人再翻动过。
具谭青姥姥家的人说,后来谭青去香港念书,又辗转去了美国,再后来,故乡便没人能打听到她的消息了。有人说她为了求得有人收养而委身于豪绅劣仕,给人家做了小;有人说她在去香港的路上就被山匪强掳去了;也有人说她在美国为了身份,终究是嫁了人,过着安稳的日子;还有人说她读的书派不上用场,只配给人在餐馆洗盘子;也有流传说她生了重病,早已去了。
谁知道呢?谁又在意呢?
谭家的老爷在谭青离家后不久去世,大少爷瑞贤后来终究抵不住钱财利诱,做了背叛了祖|国的勾当,和周世樊沆瀣一气。抗击日本侵华战争胜利后,谭家彻底没落,妻离子散,贫困潦倒,唯一不变的就剩庭院里的几株海棠树,躲过了轰炸上海的炮弹,孤芳自赏地活了十几年,直到建国后大yue进时期被人砍了,拿去当柴火炼钢了。
花开花谢,再也看不到了。或许本来海棠便是去留无意的,人间来去,香气无痕,只是人对世事有过太多牵挂,做不到那般随风散去的逍遥姿态,于是徒留于纷扰凡尘,不忍凋零。
(完)
2017年夏写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