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里来》过只夏天

2、第二章 炖汤

　　但是长山没动过出去的心。
　　爹给他留下了四亩半的地，种了四亩花椒和苹果树，剩下的半亩能种点粮食，花椒和苹果到收成的季节村长就组织一起雇车拉到集市上去卖了，每年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地里的粮食也足够他一个人活着，他无父无母一身轻，何苦出去寻找什么新生活？
　　哪怕现在连关义都要出去了，他也只是想到以后没什么人能聊天打趣喝酒吃肉了，生活大约也会变得有些无趣。
　　更何况现在他的生活里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人，他觉得日子有奔头极了。
　　送走关义的时候已是深夜，长山看着不远处几家零星的灯光，叹了口气，感慨于这小山村留不住人，但是人总是往高处走的嘛，村子留不住人，父亲也留不住他的母亲。
　　长山时常忍不住想象他的母亲长什么样子，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长头发还是短头发，脾气如何，有没有盼望过自己的到来？
　　想来是没有的，要不然她也不会走的这样决绝。
　　长山看着角落里这个惊慌失措的女人，心里燃起了一股力量，把她留下，把她留下！
　　“你，饿不饿？”
　　安娜挣扎着想起身，如果再有劲儿些，她想冲过去给眼前这个男的一拳，最好能把他打晕，然后她就逃离这里。
　　安娜没有答话，眼睛里布满了恐惧。
　　长山俯下身子靠近她，说：“你不用这么害怕，只要你听话，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语气正常的仿佛他真的是在新婚之夜对着他娇羞的新娘在山盟海誓，承诺地老天荒，安娜听到这话的那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她真的被拐卖到了这里，这不是梦境，这里的一切包括眼前的这个男人，都是真的，这里可能是深山老林，也可能是荒草丛生的草原或者捕鱼为生的海边，这个男人的乡音不太重，再加上她对方言实在涉猎不深，所以无法判断现在到底处于何处，她也不知道她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况，是不是会像新闻上播放的那样，被反复贩卖或者成为失去自由的“傻子”，她也有可能被困在这个小屋子里一辈子，在这里生很多孩子，脚上的铁链会伴随她终身，她能看见的外面的世界只有透过那小小的窗户看见的那一小片天空，过不了多久她也许就会被折磨的疯掉，失去理智，然后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也不能清醒的知道每天的生活都做了什么，她的身体也许死在四五十岁，但是她将会亡于二十五岁。
　　她还是青春正好的一个姑娘啊，过去的二十多年一直谨慎小心，本分做人，连学校每年组织募捐她都求妈妈多给些钱，也从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连考试都没敢不及格过，天呐，她怎么能遇到这样的事情，她该怎么承受这样的事情？
　　窗外有青蛙叫了几声，咕呱咕呱的声音划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安娜的声音嘶哑着，听起来凄惨无比，她说：“你放了我吧。”
　　“我家里有钱，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或者你不要钱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介绍个女朋友，也有姑娘喜欢你这个类型的。”
　　“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
　　“你不信的话可以联系一下我爸妈，我们可以先给你钱。”
　　“只要你放我走，你放我走吧。”
　　“求求你了……”
　　她因为害怕说话的时候有些哆嗦，汗湿的头发贴着脸颊，双目通红，嘴唇因为太久没有喝水而干裂到渗出血，她的双手抱在胸前，做祈求状，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不住的颤抖，她一直在求他，心里渴望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能突然的大发慈悲答应放过她。
　　放她走吧，她家里还有父母，现在的他们不知道已经急成个什么样，从前只听说过拐卖儿童的，拐卖女性的实在是太少了，他们会不会以为她遇害了？或者是失去联系了？反正凶多吉少，然后呢？过几年在法律上就会宣布自己的死亡，没有人再记得她，也不会有人找她。
　　这太可怕了，安娜想，她必须从这里出去，她不能就这么潦草的过余生。
　　安娜定了定神，认真的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这个男人，皮肤黝黑，浓眉大眼，年纪不是很大，举手投足透露着局促，大约是不怎么跟人接触的，穿衣服也很不合身，也许是买的不合适，也许是捡的或者别人给的，反正宽大无比，像是个蛇皮袋子直接套在他身上，旧到看不出来原先是什么样子。
　　“不行是吗？”这是安娜对他平静着说的第一句话。
　　长山有些诧异，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妥协了，所以愣了一下才回答她：“不行。”
　　“因为什么？”安娜问道。
　　大概是一时没能接受住能跟她如此和气的问答话的情景，长山没有防备的如实说：“我花了钱的，用了我所有的积蓄。”这是第一要因。
　　“我可以还给你，双倍，或者三倍还，多少钱都可以，我都能给你。”安娜强调。
　　长山摇头：“不，我不要钱，我也需要个老婆。”
　　“我也说过，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你情我愿的。”安娜再次强调几分钟前说过的话。
　　长山还是摇头：“我只要你，我只能要你。”
　　“为什么？”安娜几近崩溃，却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耐心问道，她的喉咙有些颤抖，眼角的泪花开始不由自主的积攒起来。
　　“五哥把你卖给了我，这个买卖，他提前就说了我不能挑选，他带回来哪个就是哪个，无论什么样子都不能反悔，我心一横就接受了，心想就是缺胳膊少腿我也要，但是我看见你以后我很满意，你长得漂亮的很，”长山企图通过夸赞她得到她的理解：“我当时就决定了，我要跟你一起生活。”
　　“你在开什么玩笑？！”安娜不可思议极了，她气得简直都要笑出来了：“生活？这是拐卖，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吗？”
　　长山摇头：“没事的，只要看好你，就不会出错的。”
　　这才是根源。
　　大抵他口中的五哥，就是个人贩子，从他手中交易过很多个女孩，不能挑选不能反悔也不接受自己提出的成倍还钱或者另外再介绍的条件的原因，是怕一旦有人脱困，他们就保不住自己的自由。
　　“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将这里的一切说出去的，我保证，”安娜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可以跟我一起从这里出去，去我生活的地方，可以随时监视我，我不会泄露这些事情的，我可以给你钱带你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你还这么年轻，你不愁娶不到媳妇的。”
　　长山把她脸上将他心神撩拨的心烦意乱的几缕发丝顺到她的耳后，然后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你不用再劝我了，我不会听你的话的，我不要钱，我也不想离开这里。”
　　这个地方，从窗户望出去只能瞧见院子里有棵柿子树，这时节正是黄澄澄的样子，偶尔会有鸟儿落在上面偷吃，它们啄的都是最红最甜的果子，安娜甚至能看见柿子的果肉几乎要滴下来了。
　　它们就在外面叽叽喳喳的闹着，安娜在里面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这是她到这里的第四十二天，这天已经黑了四十二回了，她脚上的铁链子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脚腕上全是挣扎留下的伤口，安娜就成日里被扔在这个床上，每天都尝试把铁链撬开。
　　那个男人不常在家，每天到该吃饭的时候才会回来，进门就在隔壁厨房里一阵叮叮咣咣，然后分给她一碗饭。
　　有时候也会换换口味，炖只鸽子或者鱼来吃，他做饭的技术很差劲，炖的肉口感都柴的很，也没有什么味道，但是这些已经是她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安娜也不敢不吃，她需要积攒体力，保持战斗的状态，她的斗志绝对不能被消磨掉，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变成疯子。
　　尽管不能出门，安娜还是每天算日子，在墙上写东西做记录，记下当日的天气，柿子的状态或者听到的外面的响声，早上起床后还是会梳梳头发，对着自己逐渐粗糙的手发呆，心里默念保持清醒。
　　她一定不能就此消亡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安娜大门吱呀一声，知道是他回来了，就坐起来看着，等他做完饭进来，但是今天长山脸上明显洋溢着高兴的神情，手里还拎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朝这屋走来，边走边说：“你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什么？”安娜问道。
　　长山扬了扬手里的袋：“我买了鸡，今晚给你炖鸡汤喝。”
　　这还是安娜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吃鸡，之前的都是他打的野味，拿回来的时候还是血淋淋的，今天这个不一样，用袋子包着的话应该是已经处理好了的。
　　他买了只鸡。
　　“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安娜问。
　　“庄稼今天我们和村长一起拉到县城去卖了，今年收成不错，比去年多打了一半，”长山说起来就嘿嘿地笑着：“而且地里的事情终于忙完了，我也能在家陪陪你了。”
　　安娜心里翻江倒海的想冲上去给他一拳，但是力不从心，也只能暂压下苦闷，回他：“确实是好事。”
　　“那你先在这歇着，我去炖上。”说着就往外走。
　　“等一下。”安娜叫住他。
　　长山停住脚步站在门口等着她的下文。
　　趁着他现在高兴，安娜在暗暗给自己鼓劲，现在说这个要求正是最合适不过的时候，他很有可能一冲动就答应下来：“我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