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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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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走了,你们赶紧取票去吧。”苏瑾朝两人挥手,“回S市见。”
总算打了招呼,心下轻快莫名,连摆个手的动作都轻飘飘。拉箱子,转身,再次回头扬了扬手。
小姜看她背影远去,转头跟自家师父闲话:“他们做记者的,原来也这么累。出个差,还要在外地过周末。”
她身边,孙律师默默收回目光,看了自家实习小助理一眼。
涉世未深,不知疾苦。竟然觉得别人家的营生比较辛苦。看来,这小丫头片子,对她自己入的行当,还没有充分的认识啊。
于是一脸高深莫测:“还行吧。等你多跟点案子就知道了。”咱们这一行,其实也一样。说着,偏头拉上自己的行李:“走吧,进去吧。”
“嗯,好。”小姜同学显然没能顿悟,只干脆答应着,拉着行李跟上。
她习惯了师父这样,说什么都一脸深沉严肃相。虽然有小小的沉重感,却也没大当回事。
他们背后,玻璃门外的站前广场,苏瑾拉着她的银灰色行李箱,穿过人群,朝着来时的方向,脚下不停,越走越快。
走出售票大厅的时候,就看见那辆警车,还停在原地,像在等她。
她其实没这么自信。
标准的制式,一样的威严,离得那么远,看不清车牌,她可不敢认定,看到的就是专程来送她的那一辆。
到底是不是,她也很想早点知道……
送走了一车子不速之客,杨逸一个人,坐在方向盘后面出神。
安全带还系在身上,从左肩到右腹,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窗玻璃已经关上,密闭的空间里,还有空调留下的一点点凉意。车窗外,那个跟在同伴身后离开的身影,一直没有回头。
她手里拉着的那只行李箱,银灰色,个儿不小,有些磨损的棱角。比三年前瞧见时,沧桑了不少。
那时候,她就是拉着这只行李箱,一路义无反顾地出了校门,头也没回,跟今天一样。
所以,也就没看见,他这个一直跟在她身后想送却最终没有出手的已分手前男友。
杨逸有点烦躁,仰面长出一口气,正对上镜子里自己的脸。熟悉的墨镜,旁边的车后座上,已经是空的了。
应该把车开走了,可他依旧仰面倚着,没有动。
这是警车,就算停在这里时间长些,也不会有人上前过问。
搁在平时,他也不屑于利用这点灰色特权。可今天……着实不大想就这么离开。
左手搁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着。刚才,隔着薄薄的衬衫料子,捏着她肩膀的那点骨头,感觉似乎又瘦了些。
也不知道这几年,她一个人过的怎样。
只是有一样,还是没什么变化。和以前一样的毛手毛脚。
又想起两个人刚在一起时,为了追着他一起出自习室,她的笔袋稿纸手机雨伞,都被她落了个遍。
好几次,都是匆匆忙忙追上他,刚说两句话,就又一拍脑袋,转身往回跑,去捡她的落难物件。和来时一样的匆匆忙忙。
留他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走也不是,留也尴尬。
突然很想抽根烟。
他下意识抬手,从上身胸口,摸到腰间两侧,再到平放的裤子口袋。手机驾照警官证,还有半瓶没用完的清凉油。
前两天去参加封闭集训,刚一回来上训练场,就接了齐队的电话。说有要紧的事需要帮忙,非他不可,连周末前的几个小时临时事假都帮他请好了。
驾照和警官证也是他要他拿上的。
他被催着,出来得急,连作训服也来不及换下,直接套了件薄外套,就冲了出来。
这半瓶清凉油,还是怕同队的一帮小子练得中暑,才塞在作训裤口袋的。
然后,又才想起,这烟,他已戒了一年有余了。
不死心,又去翻仪表板旁的置物盒。
干他们这行的,大都烟瘾不小,说不准哪个巡逻盯梢的同志,能留下一根半盒的散货。
还是一无所获。置物盒里,连一小片烟叶子都找不见。
这车真是……打扫得这么干净,简直就是巡逻线路卫生标兵。
喉间的那股子瘾,就这么趴在那里,越想压着,越是痒得难受。
抬手在头上撸了一把,一只手已经烦躁地伸向车钥匙,忽然瞥见,副驾驶的车门那边,有只瘪了一半的烟盒。
见了救星似的,侧过身去拿,身上的安全带被扯得老长。才发现,这勒人的东西,一直忘了解开。
低声骂了句,回手解开来,才又伸手过去拿烟。
红色的盒子,是以前常抽的牌子。打开来看,刚刚好还剩一根烟,还有一只绿脑袋的打火机。
抽出烟,叼在嘴里,有些生疏的动作,却又急不可耐,想要压下心里头快要冒出来的什么东西似的。
拇指按在打火机上,啪的一声,蓝黄的火苗应声窜起。
把火凑近烟卷,深深吸上一口,一小团明明灭灭之间,一小截纸烟便燃成一片灰白烟灰。
带着尼古丁味道的烟雾,和刚才那股子烦躁一起,深深吸进胸腔深处。最好,再也不会出来。
一手夹着烟,一手搁下打火机,抬起头,随随便便往挡风玻璃外扫了一眼。
下一秒,就像是按了暂停键,一切动作都停在原地。
去而复返的苏瑾,一路走得脚下生风。手里的行李箱,连拉带推,还是嫌它拖了后腿。
目力所及的那辆巡逻车,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她可得快点,再快点。
终于赶到车子跟前,还好,车子纹丝未动。严肃工整的“巡逻”二字,沉沉压着车身。
车窗玻璃紧闭,反着橙黄阳光,她看不清车里的状况。
里面的人还在么?
苏瑾弯了腰,抬起手,刚想敲在副驾驶的玻璃上。
弯起的指关节,还没挨上那层硬壳,就眼见它自顾自滑了下来。里面的人,先了她一步。
还是方才才别过的面孔,连墨镜也没摘下,空气里,却有一股多出来的烟草味道。
一层淡淡烟雾,在两人间散开。
苏瑾看见了夹在那人指尖的大半截烟头,微微皱起眉。她记得,他是不抽烟的。
墨镜后的眼睛,也敏锐捉到她的视线,默默呼出口中残烟,然后,若无其事的,把手里刚抽了一口的烟卷,摁灭在皱巴巴的空烟盒里。
“怎么了?”他摁着手里的烟,微垂了眼,稳着声音问。
他以为,她八成是落了东西在车上,或是在酒店里,要不就是把什么东西弄丢了。手机钥匙身份证……什么都有可能。
“……没事。”苏瑾刚被问了回神,嘴和脑子都钝着。
话出了口,才觉得答非所问,又赶紧补充:“我今天不走了。”
正在折磨烟头的手,忽地顿住,垂着的眼抬起瞧她。
说着叫他这个有心人这么多心的话,车窗外的那张白净脸上,却尽是一派坦然直白。
尽管齐队没告诉他实情就忽悠了这趟差事,这一路上,他也大概猜出了这三人行的关系。
她是记者,这次大概是什么随身采访,工作重心就是那个孙姓的年轻律师。只是不知道,那孙律师都带着助理离开了,她还有什么事需要留下。
指尖的动作又重复了两下,压下莫名奇妙的浮想联翩,开口问她:“事没办完?”
“嗯……算是吧。”苏瑾轻轻点头,把研讨会的事又重复一遍。
车里的人也终于处理完手上的烟头:“那你现在去哪儿?”
“我要先找个酒店。”苏瑾朝手边的行李箱歪了下头。
车里的人手搭上方向盘,微皱着眉,不大耐烦的样子,像是在酝酿一场拒载。
苏瑾觉得心里没底,却已经厚脸皮地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只是转瞬间,她就想好了一番说辞。
她可是打不上车的有难群众,寻求一下警察叔叔的帮助,不算过分吧?
警察叔叔好像也有所感,知道自身责任,义不容辞,继续好脾气问她:“去H大那边?”
“嗯。”
他前后望了望,像在观察路况,又朝身边的座位偏了下头,示意她开门上车:“上来说吧,这里不能停太久。”
语气不甚耐烦,好像她会惹他吃罚单。
好像刚才那么长时间的原地停车,都没有担心的事,现在忽然才想起要担心。
苏瑾愣了半秒。
顺理成章的邀请,比意料之中来得更顺利。准备的说辞,完全没派上用场。
随即运动神经复活:“啊,好。”快手快脚打开车门,卸下背包,侧身坐了进去。
回头却又见自家乖巧的行李箱,被孤零零遗忘一旁。
“……”苏瑾尴尬,轻咳一声,“我的箱子……”她不知道后备箱有没有上锁,想提醒他帮忙打开。
“我帮你。”话未毕,男人已经看明路况,开门走了下去。
身手利落,苏瑾来不及阻止。
阳光依旧刺眼,隔着挡风玻璃,她眯起眼,看着那人从车子前面绕过来。
黑色的短发,黑色的墨镜,黑色的薄外套,侧面看去的肩膀,好像比在学校时,更结实了些。
他步子很快,一手在车前盖上撑了一下,撑开自己与车子过近的距离。
他的手搭上行李箱的拉杆时,苏瑾的手还没来得及放开。又是他的手,她的手,和舔着嘴唇的女娃娃头像贴纸。
“给我吧。”这次他没沉默,直截了当开口要求。
苏瑾也没有多余动作,很听话的,默默松开手去。舔着嘴唇的娃娃,也默默的,冲她笑得狡黠。
她没回头,就坐在那里,感觉后面利落的响声,和车子的轻微摇晃。
她的行李箱应该也挺享受,被轻拿轻放,妥善安置。
她没忍住,默默牵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