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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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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寂寞,终于在深夜降临。
点起帐灯,光焰如豆。不知传言中下纸添香的画妖会不会真的出现,诗人摊开纸,灯影幢幢。
眸光渐冷。
说故事的人,你可明白,你是过客,而过客绝不可以放肆自己的泪水。就一滴滴的埋在心底的死角里,终有一天,思念会为它,烧成灰烬。
柳枝柔漾,烟雨画图中。
少年卧在一棵高大的树下,抬眼看时,却只是满眼枝叶横陈的翠绿鹅黄。忽然,十几岁的少年倏地睁大双眼耳畔传来淡淡的笑声,他吐掉口中衔着的草茎,将手在唇边拢成弧形:“谁,谁在上面啊……”
笑声戛然而止。
少年再喊几声却没了声息,不由好奇心大盛:“喂!再不说话,我上去捉你下来!”说着,少年利索的撸起袖子就要爬上去。
只听树枝卡卡断裂的声响,还有一声小小的惊呼。他脑中一凛,立即想到,坏了,那人失足落下了!
年轻的剑眉一敛,少年昂起头张开了双臂。一个清俊的姿势,什么也代表不了,又什么都可以代表。
阳光瞬间像雪一样白的刺目。
诗人搁下笔,窗外不知何时,已洋洋洒洒的下了雪。帐灯叠光中,诗人颀长俊雅的侧影凭窗而立,却是长叹了一口气。说故事的人,最怕的是写活了一个故事,使得自己沉溺其中,一生憔悴。但这也是说故事的追求吧。诗人垂下手,眸光重又凝结成冰。
少年跌在地上,关节轻响几声。那从天而降的女子更像是惊坏了,稚白如玉的脸更加苍白。她迅速从他身上爬起,忙不迭的道谢。少年的笑就一直灿烂到眼角,“干吗要躲在树上呢,叫你又不应。要是别人,谁还像我这样傻被垫在底下,早就跳开去了!”说完,又兀自舒眉一笑,翩翩似三月和煦的微风。
后来,一切都措手不及。
“这是从林子里采来的菌子,做成汤好香的呢……”
“爹叫我送些柴火来,冬天就快到了嘛……”
“看这对玉蝴蝶好不好看?收下吧,我绣了好几个晚上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桃红色一直氲开直到耳朵,那颜色是早春的桃李缤纷。
她的心,他又如何不知。只是就这样在这个村庄里朝九晚五,实在不是他想象中的生活。在梦里灼烫着的热望,云游江山,赏景行旅,将他年少的心烧的一片鼎沸。要她等,他又怎么舍得,那样娇俏纤美的女子,仿佛风一吹就要乘风而去,水一漫,就要化为鲛珠。
诗人又叹气,清俊的侧脸落在窗纸上,是漫天大雪中闪闪发光的美钻。
“姑娘,有三年了吧,自从那树下。”少年还是少年,眉间却已有了思索的深度。
“是。”她绞着手指,翠绿秾红的衣带一寸一寸的折起,又被伸开。
少年淡淡的笑着,不容错认的风雅姿容电光火石般炫亮了女子的双眼。
“姑娘,你看那天,”他顺势抓起她的手来,“很高的呢……还有那么大的世界,没有闯呢,姑娘……”少年欲言又止,只殷切切望向女子澄澈的秋瞳。她睁大明眸,似是明白,又半是不懂。
也罢。
少年收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宛若天神的冷峻,他说:“姑娘,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不要等我……还记得那首诗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不要学她……”
女子咬了下唇,还是顺受的点点头。
江南仍是烟雨如诗。
次日,少年收拾了行囊,来到那座低矮的茅草房。两扇小小的柴门,轻轻的一推,便推开来。他呆立了一会。
“谁呀。”宛如清露滚过花瓣的声音,他猛然抬首,见那女子转过屋角,削如莲瓣的小脸泛起浅红,她走三步立住,喊他名字。
少年咬咬牙,张口道,“我要走了。”眉间有掸不平的轻愁,此日一别,又是关山数万重。
女子颓然的惊,手中捧着的一束花纷纷扬扬全飘落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怎么这么就……”少年一挥手,她硬生生吞了半句,微启着朱唇望向他,明眸上早已是一团迷雾。少年一阵不忍,伸出左手,试探的向前,却又无力的暗自垂落。
少年转过身,想象身后一地繁花如锦间,江南烟雨里的红颜是怎样用晶莹来凝唇边的苦涩。
那个时间,柳絮像花一样飘着。
诗人偏过头来,看着有浓有淡的墨迹,眉低低的压了下来。他拎起布满了字的纸,在明灭的帐灯上点燃,并暗暗自嘲,看,让这相思烧成了灰。
少年果然游历了四海,赏尽美景,包揽奇景。而从少年第一次执笔,少年就不再叫做少年,而叫做诗人。行吟江畔,咏哦奇峰,无数次灯红酒绿中放浪形骸,无数次偎红倚翠中酩酊大醉,而他始终忘不了,忘不了当初草长莺飞时遗留在江南的那份莫名。
诗人在暗夜中冷冷的笑,若水晶撞击金声玉振般溢了满屋。如果少年不喜欢他,又怎么会受一个女子如此多的恩泽,如果少年不喜欢她,又怎么会临行前去露一面:分明是若她挽留,他便不走,可是她总是那么听话,少年略一挥手,就断了下文。
他便不走。
诗人忽而放声大笑,长身立起走向内间,口中是故意夸大的狂放,等急了吧,快来好生服侍本公子啊!他熟练地抱起迎上来的浓妆艳抹的女子,一转身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那女子的身体温暖而柔软,是他熟练又陌生的领域。他洁长手指划过她的下颌,诗人口中吐出模糊不行的呢喃:真像,真像啊……
所有的女子,都是为了忘记你;但所有的女子,都会让我想起你。
诗人用手触及面上,那已是一片湿。
最终,还是写不活的故事啊,因为那一发生,就已经死在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