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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我总是陷入无穷无尽的冰冷中。漆色的黑夜将我重重包裹起来,透不出气,也看不到希望,于是那冰冷便来了。丝丝入扣,渗透到皮肤;点点滴滴,侵入骨髓。

      “哥,我冷。”他在身后虚弱的呼唤着。我却不敢回头,甚至不敢说一句话,怕一动便将好不容易捂暖的身子重新变凉,怕那无处不在的冷风重新猖狂,怕那看似纯洁无瑕的白雪将我掩埋。

      我不知道是否能够熬过今晚了。因为我明白已经有些晕眩了。紧紧拽住的只是一种空虚,高墙内不小心流露的黄色灯光而已。然而,我除了这个,还能抓住什么呢?

      忽然,光灭了。不由自主地身体震动了一下,却无力再寻求光灭的答案。

      “想吃饱穿暖么?”有个女声在我头顶上轻轻的询问。

      我总能够从人的声音中分辨出他们的情绪。

      拐角酒楼的老板娘的声音变高的时候,就代表两种可能,她高兴了,或者是她发火了。而我一般这个时候就不去那里要剩饭。她发火了,我就会被踹出来;她若高兴,我就会让她发火。大兵的脾气就要比老板娘好的多,他们会笑着看我打虎跳。如果他们哈哈的笑,那也许会赏我个烟蒂;如果他们哼哼的笑,我的屁股上可能就会挨枪托。可惜大兵们没开酒楼,如果他们开了酒楼,我保证他们会赏我个包子。我和弟弟有的时候就坐在大兵住的房子门口,那儿定时会要人进去。出来的时候那些人总是趾高气扬的换上了大兵的衣服,手里会捏着一把枪。我有一次也去过,可是还没等我说话,一个穿得很整齐,佩着一把小□□人就把我踢了出来。我知道我太瘦了,于是和弟弟发誓等我们变胖了一定要再去那里威风一下。

      可是这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如此的不同。我分辨不出来。

      我决定看她一眼。宁愿舍弃怀里好不容易拥有的一丝暖气。而且,她在诱惑着我。

      鬼魅的白色雪花从黑色苍穹下兀然闪现,没有月色,没有星光。飘飘扬扬洒在那个人的发上,肩膀上,本来不该看清楚,可不知为何,我却看见那片光明,从她的双瞳中,忽闪而过。

      “想,想!”弟弟迫切的叫着,虚弱柔软而又坚持。

      她在看着我,在黑暗中,在等待着我的回答。其实很多时候人不需要看见,我体会到雪的无情,体会到寒冷的威胁,体会到她的期待。

      “想。”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有些太突兀,然而这回不再害怕被墙里面的人骂。

      “跟我来吧。”她转身就走。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我从角落的稻草堆里把冻坏了的弟弟一把抱了起来。风那么大,把我吹得摇摇晃晃起来,可是,那个背影在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

      那一年,风雪交加,我抱着弟弟,踩着江南湿嗒嗒的雪地,寻觅着那个女人走过的脚印。

      我还记得,她的短发,在藏青色的学生服后飘飘扬扬。

      为什么当初会义无反顾地跟着她走呢?如今弟弟常常这样问我,不怕被她卖了?

      冻怕了,这是我的答案。然而心中的答案恐怕更简单,只是,因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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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一点光突然灭了,我从黑暗的回忆中惊醒过来。环视周围茫茫的夜色与刺骨的寒冷,有了一瞬间的恍惚,白色的手套拉回了远离的现实。

      我从反光镜看向后座。

      那里坐着一个人。其实那里一直坐着一个人,他只是静静的坐着,没有任何的举动。黑色中看不清楚他的服饰,他的表情。我却知道他今天穿了一身质地考究的灰色西服,梳着中分的短发。他一向注重外表,总穿着得体,我常常想象着他落魄的一日,也必如今日般整整齐齐的穿街而行,虽然那时候他的兜里根本没有一分钱。

      他坐在车后一动不动已经有些时辰了。若不是已经为他开了一星期的车,我恐怕会认为他睡着了。而他终究不会睡着。他好像总是有着想不完的心事,在车里的时候不常常说话,总在沉思。有时候不经意间我会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忧伤。正是这种偶尔的忧伤,让他的眉间多了分奇特的气质,也让他不自觉地惹人怜爱。

      然而,我是讨厌他的。

      对人的感受不知道从何而来,但总会被一些极小的事情而左右。有的时候只是看一眼,便会决定喜欢一个人;而有的时候,只是听到一些事情,便会厌恶一个人。

      “先生,灯灭了。”我对着车后座的人说话,用着一贯的冷漠语气。

      那人动了动身子,果然没有睡着。

      “进去吧。”他吩咐。他的声音很淳厚,但又不会很低沉。听到的时候拨动了心底里的一根弦,和他一同奏鸣。

      不能否认,他身上也是有优点的。

      我启动车子。大灯打起了光,直投进巷子深处,隐隐约约的照亮了底部那扇黑色的铁门。

      我们进门的时候是清嫂开的门。她就住在门口的工人房里。50多岁的人大概晚上都睡不安稳,一听见汽车的马达声就披着衣服起来开门了。

      我将车子停稳,清嫂急急忙忙赶上来,一边用杭州话嘀咕着一边替后座的人拿包。

      “假个嘎辞啦?(怎么这么晚?)”

      “婉如睡了?”男人压低了声音,问清嫂。

      清嫂作出一个非常埋怨的表情,每当一个50多岁的中老年妇女作出这样的表情时,一般都代表第一,她喜欢这个人,第二她对这个人的某些方面不满意,第三,她还觉得自己是可以教育他让他改正缺点的。于是,清嫂说:

      “太太老早困告的勒(太太早就睡了)。”

      她并没有直接埋怨他,她只是用着怨愤的口气叙述着一件事情,希望这个人可以自己觉悟,这也是女人的一种面子。

      男人抱歉似的笑了笑,并没有说话。他不是一个吝啬笑容的男人,所以周围的人总是被他的温柔感染,为他倾心。必须承认,他的人缘的确不错。然而,我却鄙视这个把笑容当作武器,躲在面具后生存的男人。

      他的真心到底在哪里?恐怕只有我会对他的笑容背后作出怀疑。

      外人看来,他和夫人一直是上流社会标准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而他们只要出现在同一场合,也必定恩恩爱爱;可是为什么他总会每夜每夜等待在家门口,等着她睡了,才会进屋。这一星期来,我只看见过他们两次在家里见面。他的目光追随着她,情意无限,又不像似不喜欢她的样子。

      原志民,你的心底到底在想什么呵?我看着他慢慢踏上阶梯,慢慢消失在黑夜深处的堂屋里。那背影,有着一些憔悴,夹杂着无限的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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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近天亮的时候,下起了雾。我正在酣然大睡,听到了灶房清嫂做饭的声音。穿好衣服,起来,走出门外,清冷透骨的空气让我顿时清醒起来。

      “清嫂,做早饭呢?”拐进厨房,看见清嫂正在炒菜。

      “哎,小普啊,勤快一点啦,人家先生都起来了。”清嫂夹带着杭州方言与我沟通。

      我装作乖巧的点点头,摸了摸后脑勺,故意从蒸笼里偷摸了个包子。清嫂果然追打出来。

      “你这个年轻人!手也不洗,清爽晓勿晓得拉?(知不知道干净)”

      我大笑着跑出灶间,几步跑到堂屋前。便又放缓了脚步,看见了那个男人正在专心致志的看报。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小普,起来了?进来吧。”

      我将手中的包子三口两口吞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进了堂屋。

      堂屋里烧着火炉,温暖如春。我缩了缩手,打了个激灵。

      “很冷吧?坐。”原志民笑着,指了指我对面的沙发。他已经穿得端端正正了。黑色的西服,黑色的领带,黑色的马甲。映衬得他的脸更加的白,是苍白。

      每天睡了4个小时,不苍白才奇怪,我看着他,露出羞涩的表情,沿着沙发坐了下来。想要人家不怀疑,就装老实好了。

      白色的雾笼罩着大地,没有一丝天明的迹象,于是他的脸一边泛着天空的青色,一边燃烧着炉火的黑红。

      “睡得好么?”他有搭没搭的和我聊着天,翻着手中的报纸。

      “嗯,挺好的。”我点头,察觉到他眼角一丝细小的皱纹,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

      “先生,吃早饭了。”清嫂从灶间端出了早饭,搁在了饭厅。顺便还瞪我一眼,无声的抗议我得没大没小。

      我朝她吐了吐舌头。原志民站起来,朝饭厅走去。

      房子并不是很大。饭厅和堂屋是相连的,中间用花架隔了开来。红木的家具透露着一股历史的清冷,仿佛冷眼旁观的看着世间的悲欢离合。房子是报社分给原志民的,后花园就是西湖边。我也是在一星期前接到报社指派做了原志民的司机。清嫂是和我同时到的。日里还有个丫头来帮忙做做杂物。没有很多人,也没有别的府第热热闹闹的气氛。

      “小普,你也过来一起吃吧。”原志民想起什么似的,站在花架旁边招呼我过去。

      我愣了一下,惊慌道:“先生,这样不好吧。”斜眼憋见清嫂赞赏的目光,小伢儿开窍了。

      “清嫂,你也来,一块儿吃。”原志民用报纸指了指主位旁边的椅子。

      “哎,先生……。”清嫂正欲推辞,原志民却打断她的话:“站着干吗?小普,过来。”

      口气是不容推辞的,恭敬不如从命,我便顺势坐了下来。清嫂还在那里磨蹭。

      “清嫂,”原志民看见她束手束脚的样子,微微笑了笑,“我很可怕么?”

      “不不不,”清嫂惶恐的摇着手,不得已的挨着椅子边坐了下来。用力的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我。我朝她胜利地笑了笑,故意将泡饭扒得哗哗响。无意一回头,看见原志民洞悉一切的眼睛泛出了笑意。

      正在此时,听见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砰砰的,仿似万分着急。

      “是太太起来了。”清嫂顿时站了起来。我看见原志民低头扒饭的眼角闪过一丝神色。厌恶?喜欢?我不确定,深深的迷惑了。

      “清嫂,清嫂!”急促的叫喊,从堂前传来,无助的寻觅,在空气中回旋。

      “哎,太太。”清嫂应了一声,正欲迎上去,身边已然闪过了一道人影。

      银白色丝绸睡衣,齐肩短发飘扬在身后,女主人惊慌的眼神循着声音而来,忽然就看见了他。

      原志民黑色的身影与她的一身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营造出一种特殊的气氛,在这个昏暗的清晨。屋外白色的浓雾就像他们看不清的情愫,迷茫而又虚幻。

      “会着凉的。”原志民压低声音,带着责怪的娇宠语气,自然的握起她的手牵至火炉边,蹲在他身旁。

      “看见你换下的衣服才知道你昨晚回来了,”她的语气有点急,“我还以为你又走了。”

      眼底流露出的温柔是掩藏不住的,原志民垂首看着她。“婉如,我很忙得。”

      “嗯,我知道。”林婉如急急得点着头,看着他有些贪婪,“我们3天没见了。”

      清嫂不适宜的拉了拉我的袖子,适宜我不要妨碍他们夫妻相聚。不得已,只好退了出去。

      正要拔腿离开,原志民的声音忽然传来:

      “小普,备车。”

      啊?不是吧?我诧异的看着清嫂,清嫂也惊讶得看着我。清晨6点就要出门?

      回首看向客厅,正见林婉如也一脸惶然。

      “对不起,婉如,是我不好,没有陪着你,我道歉。”他低低的,握着林婉如得手,摩挲着,说:“可是我现在真的不得不走了。有什么事晚上回来再说好吗?”

      林婉如眼中的光彩消失了,秀美的脸也立即失去了一种生机。由于过于明显的失望之态,连清嫂都忍不住用眼神示意我。我摇摇头,表示我实在不知道这一出是什么戏码。

      原志民的手抚着林婉如黑缎般的秀发,那么怜惜,那么眷恋,忽然就站了起来,大步向门口走去。

      “小普!”严厉的语气责怪着看戏的车夫。

      “是,先生。”我赶紧去追赶他的脚步,回头看时,林婉如还呆呆得坐在地上,无助无依。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连我见了也不禁怦然心动。

      再回首看向前面那个跨步而行的黑色背影。那么决绝,那么生硬,如冬天般萧瑟而冰冷。恨意便又开始散漫开来,抑郁在胸,不禁狠狠的握了拳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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