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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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勉今天赶在孟何来之前就到了。这周，他又把工作室装了一遍，现在它看上去比上次整体更协调了些。
两点二十五左右，孟何到了谢勉的工作室，发现门关着。
他不确定谢勉有没有其他的病人要见，手抬起来又放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敢敲门，怕会打扰到人。
谢勉坐在桌子后等着，眼瞧着还有十几分钟就到了三点，还不见孟何来，他皱了皱眉。
按道理说，孟何绝对会来得很早才对。
是临时出了什么事吗？比如说，堵车？
谢勉往窗外看了一眼，路上一辆车嗖地就掠过去。
他有些坐不住了，在屋子里来回走。皮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工作室的墙降噪又隔音，就算谢勉在里面喊一嗓子，孟何也未必能听得到。
直等到了两点五十，也不见门里头有什么动静，孟何抿抿唇，站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好几次之后，手关节才抬高了准备往门上落。
但在他敲下去之前，门就被打开了。
两人俱是一惊，谢勉先反应过来，眉头微微拧起：“来了很久了？”
不知怎么回事，孟何居然有些心虚，抬起来的手颤了几颤，慢慢背到身后：“对不起，我迟到了，有一点工作没做完，所以……”
谢勉看着面前这个有些瘦弱的，微微低着头像只猫儿一样的人，忍不住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软塌塌的，谢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在暗处捻了捻：“不碍事，快进来吧。”
当谢勉的手落在自己发顶时，孟何只觉得有一股奇异的，酥麻的感觉传到四肢百骸，鸡皮疙瘩也跟着起了一身。
谢勉给他倒了一杯水，并且再次从手里变出颗大白兔。
“谢，谢谢。”
“客气什么，我不喜欢吃糖，这是我表妹给我的，小姑娘么，都爱吃些甜的。”谢勉发觉他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拘谨几分，“你把它吃了，也算是帮我个忙，不然这糖跟着我啊，说不定就等到什么时候化掉，粘在那里。”
孟何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嘴唇翕动，几秒之后声音低低地开口，很不好意思：“那我可以帮你吃的。”
这也太好骗了，谢勉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正色道：“所以呀，我不跟你说谢谢，你也不用跟我说。”
孟何重重点了点头，顿了几秒，仰起脸很认真地看着谢勉：“谢医生，你真的和别人很不一样。”
谢勉整理资料的手一顿，看着他似笑非笑：“怎么说？”
孟何重新低下头，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孟何，你要记住，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表达自己，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不说，没有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孟何心头一跳。
谢勉看得出他的抗拒，也看得出他其实想要和自己走近一点。这种情况谢勉了解，也早就预料到了。
孟何没有生病，但他并不健康。他的家庭是扭曲的，他想要平安生活下去，也会同样塑造出一样扭曲的三观来适应。
谁最容易毁掉一个人？谁能最轻易地毁掉一个人？
答案就是，父母。
谢勉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给他治病的心思。也大概就是这样，他才会被孟何觉得，和别的医生不一样吧。
谢家同样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谢勉也有一套自己的保护机制。他并不喜欢心理，却为了它不惜和谢宗棠闹翻出国，从一开始，谢勉要的，就是像现在这样，接触那些迷茫的、无助的、绝望的人们，然后帮助他们。
同时从某个方面，毁掉他们，重塑他们。
那一天的讲述，让谢勉对这个在如此畸形的家庭中长大的孟何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作为一个好的猎手，耐心是必不可少的。
这个工作室，就是谢勉亲手打造的牢笼。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谢勉关掉闹钟，他又和孟何闲聊了一个下午。
但是那又怎样呢？反正有的是时间。
孟何的情绪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抗拒了，他点点头：“那就到这里吧，辛苦谢医生了。”
谢勉送他到门口，冷不丁来了一句：“以后来的时候直接敲门就可以，我刚刚回国，名气还没打开，暂时没有什么人会来找我的。”
孟何呼吸一窒，又听他继续道：“你看隔壁，我的助理还没找到，到时候，这一间才是接待用的。”
“所以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有任何顾虑，我会帮你把一切可能都想到。”
孟何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很快消失的背影，谢勉忍不住又捻了捻手。
回到工作室，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满包大白兔，显然是刚拆开不久的。
谢勉摸了一颗出来，撕了包装纸扔进嘴里。奶糖很硬，谢勉卯足了劲咬下去，也只是在上面留了几个牙印。
他展开被团在手心里的包装纸，把糖吐了出去。
是烟不好抽了还是酒不好喝了，非要费劲去吃糖。
而孟何，几乎是从出写字楼的那一刻开始，就后悔起来。
他一共见了谢医生两次，每次离开的时候都像屁股后有野兽在追一样，匆匆忙忙就跑了，一次再见都没有跟人家说过。
亏人家每次又是倒茶又是给糖的。
孟何咬咬牙，对自己的性格生出一点恨意。
他想要在谢医生面前，保持一个好形象。
慢慢的，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直到耳边突然炸开一声“怎么了”，孟何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给谢勉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孟何？”
孟何心里发慌，只想赶紧把电话挂掉，却又在拇指即将摁上挂断键时及时停住：拜托，孟何，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没，没什么事，就是……”孟何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用来维持这份要了命的勇气，说出来的话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就是，忘记跟您说再见了。再见，谢医生。”
谢勉在电话那边笑出声，听起来很是愉悦。但这笑声却揪紧了孟何的心，让他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谢医生……”
“嗯？没，没什么事，就是……”谢勉学着孟何的腔调，“就是，忘记邀请你一起吃晚饭了。一起吃个饭吧，孟何。”
路灯在谢勉说完话的瞬间亮起，不远处有一对正处于热恋期的情侣，男生乖乖低头，让女孩捏他的脸。附近不知道哪里的店家放着一首英文老歌，混杂着路人的谈笑、鸣笛，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钻进孟何的耳朵里，但他还是听出来了那句歌词。
I wanna be in love with you
那女声，通过不怎么样的音响播出来，又飘了老远进到他耳朵里，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沙哑。
像那一块奶糖。
也许是天时地利人和吧，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谢医生有女朋友吗？……我有。”
谢勉还是笑：“怎么，你是在跟我这个单身狗炫耀吗？”
“不是，我只是……”
“你好像还没有说要不要去吃饭哦。”
孟何一惊，心情就好像小孩子做坏事被大人当场抓包一样窘迫，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没有岔开话题，我不是，我就是，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愿意去……我现在就在楼下。”
谢勉说了一句“我现在就下去”，就把电话挂了。
那边的音乐还在放，孟何循着方向看过去，然后低头打开音乐软件，找到“听歌识曲”的选项点下去。
什么也没有搜到，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机，这么远的声源，这么嘈杂的环境，他当然知道搜不到。
那一对情侣早就不见了，孟何看着那个他们站过的路灯，指尖不受控地蜷了蜷。
他的确有女朋友，但，他们的关系已经很糟了。
因为她总是说自己根本不爱她。
这话让孟何困惑。
谢勉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下来了。他下来的时候，孟何还在看着路灯发呆。
“发什么呆呢？”
“啊，没，没什么。”
谢勉耸肩，头一偏看向与音乐声截然不同的方向：“好吧,我刚从国外回来，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吃，前段时间忙着装修，倒是在附近找到一家味道还不错的米线。”
说完，又看向孟何：“你想吃米线吗？”
“我吃什么都可以，米线……刚好很久没吃过了。”
谢勉点点头。
虽然谢勉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但孟何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
一路上，谢勉没有说话，孟何也就一直在想要怎么自然地搭话。
终于，在走到米线店门口时，孟何问：“谢医生……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谢勉推门的手一顿，没回头：“这话怎么说？”
“就是感觉。”孟何挠挠头，在极度缺爱的环境下长大，他的情绪敏感又脆弱，经常会对别人是动作语言进行过度的猜想。
就比如眼下自己说完话后谢勉紧随而来的一声轻嗤，就让他慌乱不已。
“小孩儿，瞎想什么呢。”
小孩儿？孟何心里泛上一股说不出来的异样，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被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说句小孩儿，真的很奇怪。
谢勉撑着门睨他：“不进来？”
孟何赶紧跟上，还被门口的台阶绊了一下子。
店不算大，里面的服务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早在他们进门前，她就已经盯着这两个人了。
见两个人终于磨磨蹭蹭进来，她大步走过去，嗓门洪亮：“吃什么？”
带着一股很重的方言味儿的大嗓门把孟何震懵了。
谢勉许是来过，脸上波澜不惊的：“要一碗鸡丁米线，不放葱花。”
“那你呢？”那女人看向还没回过神的孟何。
孟何啊了一声，双手胡乱地比划：“我和他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治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