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闭门愁》清疯明月

1、麻衣如雪一枝梅

　　烟雨方过,午醉醒来的男子振衣出到屋檐下,正值阶前点滴.他的步伐有些不稳,显是中酒未褪,细长好看的眉眼惺忪微蹙.
　　从桌上拾起醉时胡乱涂写的稿子瞧瞧,男子的薄唇边浮起一丝解嘲的笑意.终是又喝醉了麼…

　　贱子本幽慵，多为隽贤侮。得州荒僻中，更值连江雨。
　　一褐拥秋寒，小窗侵竹坞。浊醪气色严，皤腹瓶罂古。
　　酣酣天地宽，怳怳嵇刘伍。但为适性情，岂是藏鳞羽。
　　一世一万朝，朝朝醉中去。

　　倘若能朝朝醉中去…便不再有这郁积在胸间的忧恼了吧?他想起了前朝醉酒而死的李白.他尚称谪仙,而自己无他的洒脱,就是空负一腔救国心血,满卷的济世之策,且更纵情声色,待酒醒灯残之时,却笑朝朝蹉跎而过,此身不能大用,就是朝朝中酒,又还有几朝…

　　州府中,一个道人正坐在庭院的山石上.中酒方醒的黄州刺史,却没注意到他.

　　“便是大用於朝,位极宰辅,致丧身殒命,又如何!”

　　“你是何人?”杜牧回过身来,奇怪这道人是如何进入府中的.

　　道人淡笑而不语.杜牧正色道:”家国有难,匹夫何惜七尺之躯!”

　　道人微笑:”有至身首分离者,而后继者不肖.天命难违,中兴大业终附流水.你,”道人站了起来,淡淡道:”何必白忙一场.”

　　杜牧是听不下这些的,冷冷道:”如你这样说,饱读诗书而怀救国良策的人都该撒手做个闲人, 河湟百姓便该受豺狼荼毒了?阁下请吧.”

　　道人抚掌大笑:“好,好,身在黄州,心忧河湟.可有没有人说过,你有相才,而无相器?”

　　杜牧冷笑一声,转身便走.却听身后之声隐隐传来:

　　“君不见汉朝盛极一时,终国势日衰,三分归晋.唐有国三百年,亦当如是…我便送你去见元和年间一位名相.使君一展长才.”

　　杜牧笑著想,这道人果真是疯了.可当他一出了寝室之门,眼前景象竟已完全不同.回廊庭院已无半点踪影,原本潮湿的青石路也换成了乾燥翠绿的草地.阴云层积的天空也澄清万里,烟霞晚照.

　　回望身后,州府也已不见.只有前方隐约可见一户人家.

　　竹篱内只有一茅屋.寂寂院落内遍植幽兰,松柏垂荫,一白衣人坐著抚琴.他的长袍是麻料织成,自然洁白无染.虽是山野闲居,仍束发垂巾.杜牧走近时,琴声已渐绝.

　　但见那人按琴桌缓缓而起.身形修长,步伐淡定,一面徘徊一面低吟:”行年过始衰，秋至独先悲。事往怜神魄，感深滋涕涕…”

　　“百忧纷在虑，一醉兀无思。宝瑟拂尘匣，徽音凝朱丝。幽圃蕙兰气，烟窗松桂姿。我乏济时略，杖节抚藩维。”

　　…前朝武相国的<秋日对酒>?杜牧有点不敢置信.然而不知为何,他便是确定眼前这人,便是…便是这诗的作者.否则无以如此令他神驰心驻.杜牧几乎是屏息倾听.

　　白衣男子吟唱的声调更高亢了:

　　“…山川大兵后，牢落空城池。惊沙犹振野，绿草生荒陂。
　　物变风雨顺，人怀天地慈。春耕事秋战，戎马去封陲。
　　波澜暗超忽，坚白亦磷缁…”

　　“客有自嵩颍，重征栖隐期。丹诀学仙晚，白云归谷迟。君恩不可报，霜露绕南枝…”吟哦之声渐低渐弱,终只余晚风的呼呼声,拂动男子宽大的衣裳.

　　杜牧默然拜了下去.那人只是睁著一双明净眸子不解的望著他.

　　风拂夕阳,古原向晚,白衣人缓缓走过来,扶起一样一身素白的杜牧.

　　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

　　杜牧告诉自己这是梦.这位早该在他十二岁时遇刺身亡的宰相,年轻的面容,便在面前.

　　无怪人皆传言前朝武相国乃大唐第一美男子.他宽而白皙的额,俊秀的容貌,唇角优雅的弧度,如鹤一样的身姿,确是让杜牧几乎自惭形秽.

　　诗人的眼睛是认得出另外一双藏著诗的眼睛的.麻衣如雪的前朝宰相没有说话,只是含笑望著杜牧.原来他不爱说话,杜牧想,对眼前人微笑开来:”明时贤臣岂乏济时之略,许国忘身何愁君恩不可报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