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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变故起的时候是半夜。
      十岁的耶律乾本已经睡下了,忽然隐约听见风中远远挟着几声呼喝,又像有人在重重地咳嗽。
      隆冬时节,几场大雪过后,稷下城里的疫病在天寒地冻中渐渐蔓延开来。已经有好几批疑似受染的宫人被赐了死,尸体草草扔到西厂子焚化了。
      哪里来的咳嗽,宵禁之后的九宸宫应该永远是安静的。
      耶律乾坐起来抱膝静静听着,他的心不住往下沉,反应过来时已经披上外衣。
      外间的宫人也醒了,仓促小跑着进来,想要伺候他穿衣裳。
      耶律乾嫌恶地甩掉她们发抖的手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柄匕首,一阵疾风似的冲了出去。
      混合着清冽梅花香气的血腥味被呼啸的寒风钢针一样砭入鼻腔,仿佛要印证小小少年心中猜想一般。
      耶律乾发足狂奔,近乎绝望地拍开母后寝室的大门,果然早已空空如也。
      雪越下越大,簌簌地敲打在皮肤上,重重寒气穿透衣料,少年跃上三潭宫的楼顶,沿着连绵沉寂的珈蓝山北望王权所在的九宸宫,一片跳动的红海。
      他赶到时,玄雍殿外到处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尸首,殷红的血还在蜿蜒扭曲着渗入积雪中,热血融化了积雪,化成一股又一股红色的血浆,迟迟不肯凝冻成霜。倒在血海里的狼旗王师,是父王自将的亲兵,除了每年春秋两季的王家围猎和安防演练,从未尝上阵杀敌,更不曾经历过这样的血战。他们银白色的轻甲在漫天雪色下反射出森冷的红光,原来并没有着火,是他想得太美了。
      后来世人皆道,暴君耶律乾铲除仲父登基亲政那年,玄雍殿里血流成河,九宸宫的天空都泛起泣血之色。
      其实并不是的。
      那天的玄雍殿内烛火轻摇,干净威严得一如往昔,完全将那沸腾不止的血河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唯一格格不入的也只有少年的母后,一个本来应该永远深居三潭宫不问政事,闲来焚香抚琴的女人,此刻突兀地站在大殿正中,眸光明亮,眼波流转,显得那么弱不禁风,她手执蛇头法杖,鬓边插着一支红玛瑙碎瑛的金步摇,随着她身体的摆动,簌簌摇曳不止。
      母后尖利的笑骂余音回荡在梁上,久久不绝:“你!你!你!还有你!你们这些疯子!你们这些狗男人,你们这些没了心肝的恶魔!为了玄雍殿上这个位置,什么都舍得。你,把同胞姐妹送给敌人,你,把最心爱的女人送给君上......你们费尽心思,将一切可利用的人当成棋子,将我们圈养成王权的玩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切,都是报应!都是天罚!我,冥星,以南疆国圣巫继承人的身份,抽血成咒,以髓养蛊,立下此诅——无论今时今日你们之中有谁坐上这个位置,哪怕坐得一时半刻,我便要他的国家毒瘴横行,瘟疫遍地!”
      ……
      生在王室,长于后宫,脚踩稷下城的万家灯火,活在大辽国民众仰视的权力之巅,耶律乾很早就知道父王不可能是父亲。
      但他直到那一天,才真真正正意识到,原来母后也不可能是母亲。
      *
      又是雪夜。
      二十岁的耶律乾似睡非睡横卧在塌上。
      红玛瑙碎瑛的金步摇被他摇动擦拭得簌簌有声。
      榻下之人双目中的生气渐渐黯淡下去,颈中却还有残血汩汩流出,厚厚的红毯上湮出一片暗黑的痕迹。
      耶律乾最喜欢欣赏刺客死亡前挣扎的场景。只可惜训练有素的杀手总要不惜一切牺牲得干脆。
      外间值守的暗卫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他们都是从玄雍殿前的尸山里爬出来的活鬼。早就不再拥有会为死亡捶胸顿足的奢侈。
      一年到头,想要猎取耶律乾性命的野心家太多了,刺客不过是活着的走肉,没有感情的工具人偶。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来得突然,去得无声。
      热血是这个世界里最不值钱的东西,也只有任性的君上,才会有心在榻下命人铺设一方名贵的裹尸毯。
      “大王,该起身前往圣陵了。”外间的暗卫盯着沙漏出声提醒。
      耶律乾懒懒下了榻,蹲在腥味扑鼻的红毯上,隔着一方白色的蚕丝帕子,躬身探了探刺客的脉搏,打量的目光在阿耨罗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世间居然有这样蠢笨的刺客,既不易容,也不遮面,身上也不见携带独家的暗器法宝。凭空出现在龙塌上,难道,是想利用美色勾引君王么。
      可这平平无奇的长相,繁复纠结剪裁奇怪的纱衣,不知羞耻恬然裸露在外的一双赤足,简直越看越像个刺客队伍里的笑话。
      无意义的嗬嗬声断断续续地从阿耨罗的喉间涌出来。
      他是滇苍国人,女王之弟。为求三潭圣水而来,刚刚依靠传送法阵降到此处,只言片语尚未说出,身上的公文证明信笺尚未展示,就被警觉的男人一簪封喉,夺了生机。
      何其冤枉!
      他还不想死啊。
      耶律乾凤眸轻挑,似乎对这个不肯坦然赴死的男子终于产生了一丝兴味。
      “毒蛊…”
      因为发音用力一小股涌出的血泉溅在了青年君主的广袖上,像一朵新开的早梅。
      阿耨罗忍着体内血液即将流逝殆尽的恐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起身。
      颈子被眼前的年轻男人掐住了,一双足够柔软的手,没有薄茧的指腹扎扎实实按进伤口之中,阿耨罗眼前一阵发花,眩晕之中,他终于有机会看到了要取他性命的青年。
      那是一张绝美到令人窒息的脸。五官仿佛经过上天的精雕细琢,墨发如云,唇淡而薄,一双乌黑的眸子,望之灿若星河,不由得让人沉溺到他的世界中去。
      阿耨罗努力挤出一枚友好的微笑,咽下颈间剧痛,艰难道,“腋下三寸,一按便知。”
      耶律乾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傻瓜竟然对着要杀死自己的人就这样没心没肺的笑了。钳制着猎物出血点的手,有那么一瞬竟然真的想顺从他的指点伸到腋下去探寻一番。
      “有人以你肉身为蛊,立下诅咒。”
      闻言俊美的青年凤眸微澜,手下的力量陡然加重了几分,阿耨罗重重咳出一口鲜血,勉力道,“医者仁心,绝无欺瞒。”
      外间待命的暗卫闻声一齐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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