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之三生三世》四时欢

2、二、不得往生 红酒泼洒在

　　红酒泼洒在做工精细的纯白地毯上，如果不是淡淡的芳香掩盖的话，这里更像是命案现场。但没有尸体，也没有预警的尖叫。
　　丽塔将手中的托盘抽出来，连同酒瓶、酒杯都放置到流理台冲洗，然后从容的洗了洗手，对着镜子捋了捋自己浅棕色的卷发，提起过大的裙摆，袅袅婷婷的走了出去。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大家都在匆忙的跑来跑去，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她的嘴角，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
　　她的脚步沉稳，双手也没有一丝颤抖，踏过长长的大理石旋转台阶，她优雅的像是准备参加宴会。就在她拾阶而下的时候，一声悠远的叹息突然传来，几不可闻……
　　她的心一惊，刚才有规律的跳动现在转变的有些急躁，慢慢的，几乎僵硬的转过头去——没有人。可那声叹息，仿佛还萦绕在这大殿里，不曾散去……让她的心也莫名的烦躁起来，泄愤似的用力转过了头，她加快脚步跑了下去，全不顾手上的裙子有绊倒之虞……身后，又一声叹息传来……里面似乎有着淡淡的悲伤和无奈……

　　白色城堡里所有的人都面目凝重，的确出大事了，刚刚被提名为皇家卫队长的洛·安德烈亲王，和他的未婚妻丽莎公主双双遇刺（这是对外的说法）。所有的护卫和大臣都被急召入城堡进行保护工作。国王要所有的公主和王子都进入中心大厅里等待召见，据说这次国王心情糟到极点。
　　丽塔安详的站在人群里，一如以往的沉默，几乎让人忘却她的存在。身边的王族们有些不耐的踱来踱去，有的小声的议论些什么，大殿上弥漫了不安的情绪。
　　国王来到后，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多分拨他们每人两个侍卫，贴身防护，并且从此一段时间不允许他们外出到任何地方，活动范围只有白色城堡附近100米的距离，还必须有5个侍卫随身在侧。
　　珍妮拉了拉丽塔缀满蕾丝的袖边，小声的说道：“怎么办呢？你的眼中钉和你的前未婚夫一起遇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丽塔缓缓的转过头看向她：“你希望我说什么呢？”声音里几乎没有一丝波动。
　　珍妮斜睨她：“别以为这么说你就一点嫌疑也没有了。暂时不追究也不代表永远不追究，你可别太早放心！免得露出马脚来。”
　　丽塔挣开被她拉着的衣袖，有些厌恶的甩了甩边：“如果有人会露马脚出来，那也和我无关。”她转身离去。
　　珍妮冷漠的看着她的背影：“哼，我看你还能装多久？”她大概不知道，贴身侍卫同时也身兼秘密间谍的职责，说白了就是来监视他们的。她转身望了望雪白的宫墙，不用过多久，这里就会被鲜血所染红吧！夕阳如血，她来回抚摩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唇上满是冰冷的笑意。

　　洛！他……真的死了吗？
　　丽塔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有些失神的想着。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11岁，他13岁。
　　世界各地都战争不断，各个国家总会有快马疾书过来要求白色城堡支援或者参与战争，但始终没见过他们派出去一支军队。国王曾经说过，他们的军队是为了保护子民而战，而不是为了践踏他国领土。多年来，他始终牢牢守着这一规则，也为他们制造了一方不受战火侵袭的平安家园。
　　“公主，我发誓永远效忠于您！”
　　时隔多年，她的耳畔依然响彻这个熟悉的嗓音。第一次见到他的场面，如在昨天。
　　那时，她不顾一切的热望自己已经懂事成人了，喜欢向所有见到她的人展示所谓“高雅”的“淑女”形象，可天知道她只不过是个青涩的小女孩。但大人们都是惯于善意的，他们宽恕她的超越年龄的骄傲，拍拍她的小脑袋或者手臂就走开了。
　　孩子的心是敏感的，丽塔知道他们不过是在敷衍她，这令她十分沮丧，就连阳光也变得可恨起来，尤其空气中还漂浮着浓密的尘埃。可恶，害她都想打喷嚏了。而树上的小鸟也叫得那么令人心烦意乱。这个无所事事的、无限漫长的五月下午！
　　她蹲在矮墙下的阴凉之处不肯起身，他们说这不是一个淑女该有的行为。她却毫不理会，只一心生着自己也不懂的闷气。
　　用着男人似的姿势蹲在那儿，没有人看到她，没有人过问她，没有人在意她。想到这儿，她的眼眶渐渐充满了泪水，但她倔强的不使他们落下，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并且猜到她哭是因为觉得被全世界都抛弃了。她的太多的骄傲。
　　她企图用抓住小草的根部又把它们拔出的方式来转移自己哭了的困窘，可没想到这个动作太过剧烈，反而加速了泪水的滚落。有两三颗落在了她的袖子上，很快它们在上面晕染开了，像湖水不断荡起的涟漪。
　　有个黑影突然罩住了她。她费力的抬头，背着光看不清楚来人的长相，她只望见雪白的牙齿上的黑色的脸庞，他正在笑，对着她，灿烂的令太阳都黯然失色了。她有些晕眩，事实上她的身体猛然摇晃了一下。他用力抓住了她，几乎不怎么费力就拉起了她。

　　“我……谢谢你。”本能的礼貌让她脱口而出，同时又极力的低着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过的痕迹。
　　“所有的姑娘们都在长廊下奔跑或窃窃私语，身边至少有两到三个嬷嬷在照顾。为什么你独自一人，小公主？”他弯腰躬手彬彬有礼的问道，“可否有这个荣幸为您效劳？”
　　她被他的样子逗笑了，“非常乐意……可是我还不知道您是谁？”她注意到他比她高半个头。
　　“洛，朋友们都这么叫我。”他一副很愿意聊天的样子。
　　“那么你要入选骑士吗？并发誓永远效忠国王？我认识的男孩都这么做。”
　　“不！”他优雅地摇着一根手指，“如果可以，我宁愿只效忠于您，我的心上人！”他油嘴滑舌地模仿骑士小说中的陈酸叫法。她望着他那深邃湛蓝的双眸，竟然有些扭捏起来。终于鼓起勇气问他：“那么，你愿意起誓永远效忠我吗，洛？”
　　他的眼神有些变幻莫测。目光掠过她哭得脏兮兮、又被曰光晒的通红的脸颊，移到她凌乱的发辩，有些扯破，下摆一团脏污的裙裾，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鞋子的光脚丫，缓缓露出笑容，“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在她差点羞愤而死时他问道。她突然想撒谎骗他，说她是珍妮或丽儿，但诚实的天性战胜了一切。
　　“丽塔，他们都这么叫我。”她决心告诉他，“我还有两个姐姐，三个妹妹，我只是个不起眼的丽塔。”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突然她听到他说道：“丽塔，我发誓永远效忠于您，随时听候你的吩咐。”他甚至规规矩矩地对她行了个礼。
　　就这样，他成了专属于她一人的骑士。

　　直到——她深吸口气，直到他突然有天来告诉她，他要娶她的妹妹丽莎为妻。她不能不想到，她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而丽莎的母亲正是国王的新宠。她宁愿他不是这个意思，比起他的被质疑的人格，她宁愿相信他从未爱过她，而是真心爱丽莎。那么，她就算会哭，也会举高双手成全他们。
　　你要祝福，我给。即使是掏出我的心来，也会给。
　　即使这十年，只有我一个人放在心上，只有我一个人默默留恋，只有我一个人，爱。
　　可是，他为什么要一边和丽莎订婚，一边跑来她这边为难的望着她呢？他难道不知道，他的目光可以令她心烦意乱，令她忘了一切吗？
　　可是每当剩下她一个人，当夜凉如水，她逐渐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又不能不去想他是不是想一箭双雕享齐人之福，或者干脆只是想玩弄她的感情……这种想法搅的她夜不能眠，难过极了。
　　他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不愿意把他想的那么卑劣。可是……
　　他说：我跟丽莎只是权宜之计，我根本不爱她。
　　他说：订婚又不是结婚，谁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呢？
　　他说：我爱的是你，一直以来，爱的都是你。丽塔，我从没忘记过你。
　　……
　　洛，你把一切都搅乱了！

　　随着他的婚期的逼近，她越来越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看到丽莎挂着幸福的笑容去试婚纱，她和他甜蜜的微笑，她就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有时候她跑到空无一人的大厅里，不知道该拿自己烦乱的心绪怎么办才好。只能踱步再踱步，有时候甚至会耗费一整个下午。
　　没有人知道，除了他，她根本没有人可以倾诉。可是他，现在已经是别人的了，身上贴着生人勿近的标签。
　　渐渐爱上了饮酒。
　　她会在夜半无人的时候，一个人带着一瓶酒，爬到大殿的屋顶上，看着自己摇摇欲坠的样子大笑！笑到一半突然痛哭失声。那些夜里，陪伴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凉风。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星星知道她的秘密。
　　于是醉了，干脆卧倒在屋顶。经历了几次重感冒之后，她也学聪明了，随身携带着毯子。方便她醉在哪里，倒在哪里。
　　所以，她并不知道。在她醉死在屋顶之后，从白色城堡的内室里，会穿出一股若有似无的凉风，轻盈的围绕着她，淡淡的叹息声又响起……风驻足于她紧蹙的眉稍、带泪的眼角、软而红润的唇……最后，会恰好将毯子完整的披在她的身上……

　　丽塔·斯坦尼洛，白色城堡的第七位公主，于26岁那年出阁，下嫁卫蒙爵士，生三男二女，享年65岁。
　　洛·安德烈亲王和丽莎公主的死后十个月，安德烈家族宣布破产，绵延数百年的家族霎时灰飞烟灭。
　　然而两人的死因依然是白色城堡的众多谜团之一。
　　侍从在洛和丽莎的寝宫里发现了打翻的红酒和器皿，红酒和器皿经N次鉴定后证明无毒。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是何人之有，何时出现，为白色城堡谜团之二。
　　很多事都消散了，白色城堡再也不会半夜无缘无故的有怪风飘出，也不会突然听到女性的大笑和哽咽声，更不会有许多侍卫和王族进出了——许多年后的一场大火，将白色城堡烧了个干干净净，连一点废墟都没留下。

　　我曾经在第一次看到洛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
　　他是我少年时最美的一段记忆。
　　我爱他。
　　丽塔漂浮在风中，看着燃烧着的白色城堡，露出甜美的笑容。
　　她的身边，有个白衣的蒙着面纱的修长男子，如影子般相伴左右。没有人听到过他说话，更多的是听到那一串长长的叹息……此后，便是亘古的沉默……

　　亲爱的，即使，这一世你并没有认出我。
　　倾洒的红酒，也许只不过是偶然；
　　突然的遇害，也许只不过是意外；
　　有许多事，我不强求答案。
　　只要你在我身边，在我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