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来的那一天》叶临居士

1、星星来的那一天

　　星星划落天际的时候，末日降临。

　　星星要来了。几年前，新闻上说。
　　一堆科学家，神色严肃地讲了一堆玥玥听不懂的名词，用了一堆让玥玥晕头转向的公式，然后得出了结论——小行星要来了，地球必将经此浩劫。
　　“我们全人类要团结一致，共同抗战，延续伟大的人类文明！”新闻上给出最佳解决方针。
　　“哼，全人类，”躺在轮椅上发的爷爷轻蔑地说，“能活下来的只有大人物，我们的死活没人管。”
　　据说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概率极低，体量达到能毁灭地球的概率则更低。那颗小行星孤零零地在浩瀚寰宇里流浪，终于遇见了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小行星想打个招呼，扑向地球怀中，可是它太热情了，把地球吓了一跳。
　　新闻播出后，人们开始背井离乡，搬进安全区。小镇从此变得萧条。
　　那些玥玥从小的玩伴也要走，走前大方地把一大堆东西送给了玥玥。邻居家小男孩一脸不情愿地把巧克力递给玥玥，叮嘱道：“不许偷吃！”
　　想了想又说：“只能吃一点点，但别吃完。”
　　人们一车一车地走，垃圾一箱一箱地来。
　　爷爷又开始抱怨自己老无所依，所有人都会弃他而去。
　　玥玥不会走，因为她没有“票”。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大概是她的苹果派总是烤糊被大家嫌弃了，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走。

　　每天都有从大都市运来的垃圾，以前的拾荒者会在漫山遍野的垃圾山里挖掘宝藏，而现在已经没有拾荒者了，大家都走了，倾倒的垃圾也来不及处理了，因为不久之后，小行星就会光临地球。据科学家计算，小行星在光临平流层的时候会解体成数个巨型陨石，最后降落至地表。
　　不偏不倚，就落在距离玥玥的家乡一千公里处。如果那群科学家没有计算失误的话，玥玥家的屋顶就是观赏这次奇观的最佳选址。
　　这里是废弃之地，大人物已经下达命令，放弃此处，居住者举家搬迁。群众们纷纷赞成，毕竟牺牲少数换取多数利益，是最优选项。

　　广播里又在乐此不疲地播放着鼓舞人心的新闻，主持人正用充满能量的语气播报今天的好消息：“C市居民已全部转移至地下，紧急戒备工作圆满进行。”
　　如果是在过去，玥玥的爷爷准会用鼻子发出不屑的声音，然后抱怨那些大人物根本没有把他们这些老弱妇孺放在眼里。
　　可是现在不会了，因为今天上午玥玥去卧室叫爷爷吃早饭的时候，爷爷没有醒来。
　　他再也不会醒来了，玥玥知道。
　　她没说什么，或者，她在心里说了悄悄话，然后她用轮椅把爷爷运到银杏树下，准备让他入土为安。
　　就在这时，倾倒垃圾的飞机又来了，那堆散发出古怪气味的混合物倾泻而下，堆积成山。
　　远远的，玥玥看见有个人在垃圾堆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感到疑惑，垃圾里怎么会有活人呢？
　　玥玥向他招招手，对方看见了，礼貌地回礼。玥玥招呼他过来，想让他帮自己挖一个坑，好埋葬爷爷，对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走近后，玥玥才发现，这个人不但腿瘸了，还少了一条胳膊，另一条胳膊外漆脱落，露出钢筋骨骼。
　　他不是人，他是一个机器人。
　　看来是不能指望他帮忙了。
　　“您好，我是星翼S103。”
　　虽然干活不利索，好在他的语言系统还是完好的。
　　“你来自大都市，”月月好奇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的系统可以让我承担不太重的搬运工作。我的机型擅长与人交流，因此我可以担任家庭教师，图书管理员，或者博物馆讲解员，具体功能可以根据购买者的意愿来选定。购买前，通常都会进行出厂设置，即清空原有记忆，不过我还保留了我的上一任主人的记忆和工作技能。”
　　“你上一份工作是什么？”玥玥问。
　　“孤独症患者伴侣。”
　　“太好了，我正需要有人陪伴。”玥玥伸出手，和星翼行握手礼。
　　模仿人类皮肤弹性制成的人造皮囊下，是没有体温的金属构造。略微脱色的双唇，随着说话一张一合，喉结却纹丝不动。玥玥让他张开嘴，里面有一条和下颚连接的舌头，和两排皓齿。两颗黑曜石般的眼珠里隐藏着摄像头，镜头里有玥玥的微型倒影。
　　星翼陪伴玥玥挖坑，陪伴玥玥挤牛奶，陪伴玥玥煎鸡蛋、烤面包，陪伴玥玥说说话。
　　他们躺在草地上，耳边只有虫鸣和风声。
　　“告诉我吧，关于大都市和那里的人。”玥玥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轻轻地问。
　　星翼告诉她，陆地上的都市大厦鳞次栉比，五光十色。海底有着金碧辉煌的海底城堡，供上等人居住。下等人生活在胶囊一样的舱室里，每天的生活起居在规定好的时间里进行。
　　星翼的上一任主人，是一个住在古色古香宅邸里的老贵族，星翼每天帮房主打扫书房，清理庭院，布置内室，还有最重要的工作——陪在主人身边。
　　“但我不知道我是谁。”星翼说。
　　“你是星翼，我要你陪在我身边。”玥玥告诉他答案。
　　玥玥给他讲她的经历，有关父母，村子里的大逃亡，和以前喜欢的人。
　　那是一个高个头的男孩子，喜欢吃蛋糕上的草莓，不喜欢吃烤面包的皮。他经常骑自行车，每当他骑车时，玥玥就会在后面追，可是他完全没有要等她的意思，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只有玥玥还在后面傻愣愣地跑，直到上气不接下气。
　　星翼总是安安静静地听，也许他的程序就是一个文静而耐性的设定，恰好他还外带了男性的外貌体征，像玥玥的大哥哥一样。
　　然后星翼就没电了，村子里已经断电了，玥玥想办法，她没能找到相匹配的电池。
　　玥玥有点失落，好不容易白天找到了朋友，晚上就失去了。玥玥把星翼搬回房间，为他披上毛毯，打算第二天早上让他在银杏树下长眠。
　　第二天，玥玥刚扫开落叶挖好坑，一转过身，星翼竟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爬起来了，还是摇摇晃晃站不稳的样子。
　　原来他是太阳能充电。
　　星翼的侧脸由于蹭到地上，被擦出了痕迹。
　　真抱歉，玥玥说。
　　没关系，星翼笑了笑，我可以陪着你。
　　这两句话明显不符合语言逻辑，但玥玥心里明白他的意思。
　　她知道他是机器人，他没有感情，玥玥心知肚明。
　　她只是很高兴能有人陪伴自己到世界末日。
　　今天，玥玥带星翼去见了她小时候爬过的树，游过的湖泊，她还想带他去学校里转转，那里的书扔了满地，像是解放后的狂欢节，留下的烟花纸屑。
　　可是星翼的腿锈得不像话，玥玥又搬不动他，只好作罢。
　　“没关系，至少我能陪着你。”
　　玥玥心情很好，想去烤个苹果派，可是苹果不新鲜了，最后，她只喝了没过滤的牛奶，吃了一点干硬的黑面包。
　　玥玥一想到晚上又可以和星翼一起谈心看月亮，心里很满足。
　　这时广播响了：
　　“红色预警！红色预警！小行星将于明早五点降临地球！”
　　星星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它俩将在玥玥家能望到的地平线上打个照面。
　　明早五点，玥玥还可以和星翼聊一晚上的天。
　　皓月当空，微风吹拂。
　　“你是独一无二的。”玥玥握住星翼的手，只要输入一段编码，这双手就可以弹奏任何一种乐器，也可以握起刀枪武器，他会不假思索地执行任何任务，只需要一段编码。
　　“不，我只是批量生产出的机器人，你有没有看过之前很流行的那部电视剧，里面的男主角很受欢迎，于是批量生产了和男主演员一比一的机器人，我就是其中之一。”星翼的声音一如平常地平静而温和。
　　“哦，你当然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你是唯一陪我一起等星星来的人，所以你就是独一无二的。”玥玥告诉他。
　　她觉得他笑了，尽管他们并排躺在地上，玥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今夜月色真美，所以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开心。
　　浩渺的宇宙中，是否只有地球这样一颗小小的蓝色星球孕育出了生命，又是否只有人类这样的生命会在仰望星空时，想象天空之外的未知世界。人真是充满好奇心的动物啊，明明连自己都搞不懂，还想探索宇宙，还想极目远眺数光年外的星体
　　玥玥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又不知睡了多久，星翼悄悄将她叫醒。
　　“时间到了，我们去看星星吧。”
　　“走，我们去看星星。”
　　他们坐在高高的屋顶，星星如约而至。
　　在很远的地平线处，降落了一连串洁白的光斑，它们像远在天边的月亮一样遥不可及，却如正午烈日般灼烧双目，在它们变成光芒万丈前，先是不紧不慢地坠落至天空与大地的交汇处，变成一个个闪耀的胡桃，沉入地下，紧接着鼓足了劲儿，涌现出一道炫目的闪光。
　　倾听四方，万籁俱静，接着，起风了，吹得愈发紧，刮倒了屋檐上的瓦砾，曾经波平似镜的湖面拨浪翻滚。树木被连根拔起，层峦叠嶂的山林被撕碎，燃烧的岩石和碎片到处飞舞，仿佛不受地球引力控制。
　　据说亿万年前的恐龙，也见到过这样明亮的光，直到空无一物，万物为一。
　　星星来的那一天，人类女孩和机器人男孩并肩望向远方。
　　在被光芒吞噬之前，他们还在一起，直到爆炸的冲击波席卷至眼前，也没有分开。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完）

作者有话说

　　*文中关于陨石的内容，来自《万物简史》第十三章中，地质学家安德森根据曼森陨石坑遗址，推测如果现在发生的话会是什么情景。
当一颗以宇宙速度飞行的小行星或彗星进入大气层的时候，它的速度如此之快，下面的空气来不及让路，会像自行车打气筒里的空气那样被压缩。收到压缩的空气马上会变热（外力做功空气内能增大），底下的温度有可能升高到大约6万摄氏度，或10倍于太阳的表面温度。在抵达我们大气层的刹那间，陨星所经之处的一切——人、房子、工厂、汽车——都会坍缩，像胶膜那样在烈火中消失。
进入大气层一秒钟之后，陨星就会撞击地球表面。在那里，曼森人一会儿之前还在各忙各的事。陨星本身也顿时化成蒸汽，发生爆炸。爆炸会炸掉1000立方公里的岩石、泥土和过热的气体。在方圆250公里之内，凡是陨星进入大气层的过程中没有被热死的生物，此刻会在爆炸中死于非命。第一轮冲击波几乎会以光速向外辐射，横扫前面的一切事物。
对于直接再去以外的人来说，第一个感觉是一道炫目的闪光——人的肉眼所能见到过的最亮的闪光——紧接着是一幅难以想象的恐怖情景，仿佛世界末日来临，持续一刹那到一两分钟：一片翻滚的黑幕以每小时几千公里的速度向前推进，挡住了整个视野，直达九天云霄。它的到来是悄然无声的，因为它移动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声速。要是有人——比如说——在奥马哈或得梅因的高楼上，恰好看着那个方向，他会见到一片混乱，接着顿时被湮没其中。
不出几分钟，从丹佛到底特律的广大地区，整个美国中西部，差不多每个直立的东西都会被夷为平地或燃起大火，差不多每个生物都会死亡。远在1500公里以外的人会被一阵飞弹击倒在地、撕成碎片或狠揍一顿。到了1500公里以外，爆炸的破坏程度会逐渐减小。
但是，那仅仅是第一轮冲击波。有关的破坏程度大家只能猜猜而已，但无疑会是很严重的，全球性的。撞击肯定会引发一连串破坏性极大的地震。全球的火山开始隆隆作响，喷出火焰。海啸会高高隆起，涌向远方的海岸，造成极大的破坏，不出一个小时，地球会一片漆黑，燃烧的岩石和其他碎物到处飞舞，把这颗行星的大部分变成火海。有人估计，到第一天过去的时候，至少会有15亿人没了性命。对电离层的巨大干扰会使各地的通讯系统陷于瘫痪，因此幸存者无法知道别处在发生的事，往哪里逃命。这也几乎无关紧要。有一位评论家说，逃跑意味着“在慢死和快死之中选择慢死。无论你怎么改变位置，死亡的人数不会受到多大影响，因为地球支持生命的能力会普遍降低”。
撞击产生的浓烟和飞灰以及随之发生的大火，肯定会遮天蔽日达数月之久，有可能是数年之久，打乱了生长周期。人类在多大程度上或是能否应对这样的事件，我们只能猜猜罢了。
记住，这样的事件事晴天霹雳，令人猝不及防。
不过，我们来假设一下，我们看到那个物体在飞过来。我们会怎么办？人人都认为，我们可以发射一枚核弹头，把它炸成碎片。然而，那种办法有几个问题。首先，正如John?S?Lewis所说，我们的导弹不适于在宇宙里作业。它们没有本事摆脱地球引力，我们也没有这个装置来操纵它们，让它们在太空里飞行数万公里。我们不再拥有能把人送上月球的火箭。最后一枚那种火箭——木星5型火箭——已于几年前退役，再没有替身。我们也无法立即制造一枚，因为木星火箭的图纸已经吃惊地在美国国家航天局的一次春季大扫除中给销毁了（？？？）。
即使我们成功地设法将一枚弹头射中小行星并把它炸得粉碎。我们很可能只能把它变成一连串岩石；那些岩石会像苏梅克—列维彗星撞击木星那样一个接一个地朝我们砸过来——不同之处在于那些岩石现在都具有较强的辐射作用。亚利桑那大学负责寻找小行星的汤姆?格雷尔斯认为，即使有一年预警时间也很可能不足以采取适当的行动。然而，更大的肯能性是，我们看不到任何物体——即使是彗星——直到只剩下6个月左右时间，那时候就太晚了。
——摘自《万物简史》【美】比尔?布莱森（略有删改）
曼森陨石坑（Manson impact crater）是美国爱荷华州曼森附近一个形成于7400万年前（白垩纪）的陨石坑。先前地质学家认为曼森陨石坑的形成与恐龙灭绝有关，不过同位素定年结果确认它的形成年代远早于恐龙灭绝的时间。
关于提前预警，书中这样说：
要是今天有一块类似的岩石（应该是指前文所说的造成曼森大坑的陨石）朝我们飞来，我们有多长警报时间。
“哦，很可能没有，”安德森轻松地说，“要等它发热肉眼才看得见，而它在接触大气以前是不会发热的。到了那个时刻，大约再过一秒钟它就要撞击地球。它的速度比最快的子弹还要快上好几十倍。除非有人用天文望远镜发现它，而那根本是没有把握的事，它会完全对我们来个突然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