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夜秦淮

1、第一章 开学

　　刚出冬日，早晨六点四十时天仍是蒙蒙亮。都市上方的稀疏星辰隐没于灯光之中，只剩孤月与初升的朝阳悬挂于天际两方。
　　这里是H市，高楼林立的沿海大都市，快节奏的生活让这座城市已然有了苏醒的迹象，从学校开始，一点点向周边扩散开来。
　　秦关透过车窗注视车外飞逝而过的路灯，昏黄的灯光映照他的脸蛋，将他面部的轮勾勒出来：这是一个胖胖的男孩。并非白白胖胖讨喜的可爱，他皮肤可以说是黝黑，因超标的体重只能看出他长得五官端正，眼中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漠沉寂。虽然肥胖，但将近一米八的身高让他显得更壮硕一些。
　　大抵距学校还有两个路口，他缓缓张口叫住了驾驶座的男人，声音很小，语句之间带了几分敬畏和小心翼翼：“叔，您把我放这儿就好......”
　　男人往秦关这儿瞟了一眼，打转向将车靠边停下，但没有要放他下车的意思。秦关悄悄吞咽口水，揪紧了衣服下摆。
　　这个男人叫秦懿，是他们秦家最有威望的人，也是秦关父亲的亲兄弟。三十好几，却已经有了不凡的成就，但秦关并不了解详情，他只知道这个人很厉害、不好招惹，随着年龄增长，他对这个男人的畏惧迫使他与之渐渐疏离，不再像幼时那样亲密如友。只偶尔说几句话，接着就是沉默。像今天这样突然提出送他上学，已经让秦关诚惶诚恐了。
　　秦关扭了扭他的身子，悄悄打量男人隐没于阴影的面庞，措不及防对上对方的视线，立刻像被蛇咬了一般赶忙躲开。但这个小小的动作似乎取悦了秦懿，沉闷的气氛因一声轻笑稍有缓和。
　　秦懿指尖轻敲方向盘，终于开了口：“你平时就让司机把你放这里？”
　　秦关轻轻应了一声，接着就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半晌男人终于放了行，这让秦关如释重负。他扭动笨重的身体从车上落荒而逃，接着秦懿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小关，叔知道你长大了，但如果有什么难处，你还是可以随时告诉我。”
　　秦关怔愣片刻，轻轻点头，然后细声告别。目送汽车驶离后，他才缓缓走向学校。

　　秦关的班级是理科重点班，他进班级时，只零零散散来了几人，大多是住校生，但没有人施舍给他哪怕一个眼神。毕竟他是一个性格内向、除了学习成绩优异，没有任何优点长处的胖子，甚至有人喊他“丑八怪”，但秦关习以为常。
　　秦关走向靠窗的最后一位，坐在一个面容清秀的男生旁边，这是他高一上半学期的同桌，陆遥，也是为数不多和他交好的人。陆遥生的一副好皮囊，皮肤偏白，一双漂亮的瑞凤眼平添一份凌厉，薄唇紧抿增了几分刻薄，最妙的是他额上的红痣，可爱的紧，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陆遥从一堆卷子中缓缓抬起头，看见来者，面上的冷淡少了几分，向秦关打了招呼，利索地收起来桌上的卷子。
　　“不写了？”
　　“不了，一会儿收拾起来麻烦。”陆遥推了推他的无框眼镜，收起了做卷时的一丝狰狞，整个人看起来斯文极了，也好看极了。
　　“这学期要分学习小组？”
　　“对，座位也要调，他们说是按期末的成绩分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显得很无奈。不想分开是因为他俩都是年级名列前茅的，坐同桌讨论题方便得很，但更多是因为这两人都不算合群，只有彼此聊得还算投机。陆遥是懒得搭理其他人，一心扑在学习上，而秦关则是被排挤，只因他的性格外貌都不讨喜。
　　两人边聊些有的没的，一边收拾东西。但秦关的双眼却时不时瞄向门口，陆遥发觉这点也识趣地闭了嘴。
　　秦关在等一个人。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打着哈欠从后门进了班级，学生们都热情友好地和他打了招呼。男生一双桃花眼中满含笑意，带着温和的笑容回应零星的几声问候，倏忽间视线与秦关相撞，并不在乎对方躲闪的目光，也语调轻快地问了安。
　　“早啊，假期过得怎么样？”
　　秦关被对方眼中溺人的笑意惊得身体一僵，狼狈地将头垂下几乎要埋到桌堂里去，待对方靠近些，才结结巴巴作答：“挺......挺好的”。耳旁响起轻快愉悦的笑声，接着两块糖果就被搁在桌角，这一瞬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撞得胸膛咚咚作响。他悄悄抬头，看着俊朗的男生走到前排和其他人交谈甚欢。这个男生是他们学校的新晋校草。
　　窗外微亮的天色映得男生面部轮廓仿佛棱角分明，仿佛上天精心雕刻的杰作。那双眸子眼中的微光是那样动人，以至于让秦关心中的阴翳也为之震慑，成了他的光。
　　秦关缓缓低下头，捏住自己胖胖的指尖。
　　他不仅是“丑八怪”，他还是同性恋。在初中时，对方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柔关怀，令他不可抑止地喜欢上那个善良帅气的男生，单良。在发觉这份情愫后，秦关悄悄地将其藏在心底，但又有点任性地借着其他人的贬低，享受那份分给他的小小关爱。但秦关又迫切地想要让自己更好一点，早早追到对方身边，和那样明亮的人并肩前行，可当他在茧中挣扎一分，便有更多的苦痛迫使他停下脚步，父母的冷嘲热讽，同学的排挤，老师眼中的揶揄......于是秦关学会封闭自我，更加自卑懦弱，做一个蜷缩于墙角，窥视光芒的“丑八怪”。
　　秦关将糖果分享给陆遥，却被对方推了回来。他抬眸看去，只见陆遥视线锁在单良身上，眼中蒙着令人窒息的绝望，一声叹气沉甸甸地压住人心脏。
　　“多好啊，多耀眼啊......”

　　天色渐亮，班里的人也陆陆续续来齐了。闹翻天的嘈杂声在班任进来后戛然而止，年长的男教师不紧不慢地絮叨着开学必说的注意事项，下面熬夜补作业的都一点一点打起瞌睡，老师瞟一眼，也懒得搭理。官方的话一说完，班主任立刻从笔记本里翻出张A4纸来。
　　“下面我们说一下学习小组的分组啊，这个小组呢是按成绩分的，目的是为了让你们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其次呢是为了让你们有紧张感，每次考完试都会按小组平均分排名，前几名是有奖励的啊，那我们接下来读一下分组......”
　　这次分组可以说有人欢喜有人忧，秦观最是激动地不能自已，脸上罕见的带了喜色，黝黑的脸上都能看出点红来。他被分到第四组，组员一共六人，分别是陆遥，单良，许圩许墨亲兄妹俩，曹许，以及他自己。单良是个偏科极其严重的，数学物理一等一的好，其他几科烂的没眼看；许家两人成绩中等偏上，一个赛一个聪明，就是上课控制不住地睡成死猪；曹许就是混日子的太子爷，成绩年级倒数，倒是算账算得比谁都快。
　　共分了七组，靠窗靠墙两人一排，分别是一二六七组，其他组坐中间三人一排。他们很快把桌椅移到中间，讨论起座位的事。
　　“哎，咱们直接抽签得了，免得麻烦！”许墨贼笑着立马掏出一把写了数字的纸条，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盈满笑意，期待地朝另外几人投去期许的目光。
　　曹许一挠头，咧嘴就乐了：“我靠，你这早有预谋呢。”
　　许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陆遥，凑过去假装说悄悄话：“遥遥我跟你讲，她磨叨这事磨叨了一假期，我耳朵都起茧了......”
　　“许圩同志，我宣布从今往后不给你抽一次签！你没有人权!！”
　　许圩一听瞪大双眼，夸张地大喊：“你还是我亲妹吗！你忘了我们曾经海誓山盟花前月下，一辈子不离不弃做好兄妹吗！”话音刚落就故作委屈脆弱，一头扒在陆遥肩上，呜呜嘤嘤求安慰，陆遥便跟安抚大狗似的直搓对方寸头，这一幕看得许墨摇头叹气，嘀嘀咕咕嫁出去的哥哥泼出去的水。
　　这么一出闹完气氛活跃得很，六人也都熟稔了些，连平时寡言的秦关也跟着聊了几句。

　　通过抽签很快定下了座位，秦关跟单良曹许坐在一排，许家兄妹则挨着陆遥。他们这组是最早排好座位的，其他一些组甚至争得面红耳赤。许墨环视一圈，啧啧两声，不由感叹：“我真是聪明绝顶！班里绝没第二个！”秦关一听有点忍不住了，小声嗫嚅着：“绝顶是真的......”许墨听得真切，一脸不可置信，颤颤巍巍捂住胸口，站在一边喃喃自语：“小胖你变了，你不是原来那个天真无邪的小胖了！”说完就去一边拉着好友诉苦衷，言之凿凿令人信服。许圩则竖个大拇指，悄悄跟秦关说：“干得漂亮”。单良曹许也乐开了花，过来轻轻拍了拍秦关的肩。
　　秦关吞咽口水，怕姑娘真的伤了心，连忙补了一句：“你...你别生气，我就跟你开个玩笑......”许墨一听连忙摆手，笑得露出她的小虎牙，秀丽文静的脸蛋显出种活泼俏皮，“没生气！倒是你不介意我叫你小胖吧？你介意我就不叫了！”
　　“不，不介意！”其实听到这个称呼秦关甚至有点高兴，和其他人带着嘲弄的“胖子”不同，“小胖”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也许还有点讨喜。怀着这种隐秘的心情，他悄悄瞄了一眼单良，却被正主逮个正着，连忙尴尬得脸红脖子粗，低头不敢看人。
　　单良见秦关像只受惊的小兽，有种想揉他脑袋的欲望，但还是忍下冲动，伸出手掌，友好地邀请对方：“秦关，以后我们就在一个组了，你也知道我偏科特别严重，以后靠你了，请多指教。”
　　秦关心尖酥软，不自觉地带了些笑意，提起勇气抬眸正视对方，紧紧握住那双干净漂亮的手。
　　“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