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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据说新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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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春闱将近,来买纸笔的士人络绎不绝,金元陈绣二人忙得脚不沾地。
钟小晚眼巴巴守着,却见她二人走来走去,取东西收银钱,一丝儿空闲也插不进,转眼瞥到壁间挂着的月老图,想到金元口中的“月老阁”,便细细看起那画。
先前钟小晚还觉得这轴画挂得没道理,现在看来,却是别有关联。
直到傍晚,陈绣去上门板,铺门阖上了一半,客人才渐渐少下来。
金元点了灯,坐在灯旁打算盘,她草草翻了翻账本子,抬起头,对钟小晚笑得好不灿烂:“钟玩玩,下次有空常来找我呗。”
无事献殷勤。钟小晚乜她一眼,等她的下文。
“今儿的文房当真紧俏。受潮生霉的几刀雪浪纸,没来及扔的,竟然都折价卖出去了。”
吊着好奇心干等到现在,钟小晚怨气深深:“拿我当招牌?”
晾了她一天,金元也有些不过意,赔笑道:“我和陈绣两个灰麻雀,可羡慕你了。”
钟小晚翻翻眼,没吭声。
金元走去她身边哄她:“下回你来,肯定详详细细讲给你听。好啦,时辰不早,你不如先回家?”
钟小晚还是不肯讲话,甩手往外去。
金元同陈绣送她上马车,嘱咐承庆“路黑慢行”,见马车走得远了,回转铺子收拾关门。
马车进钟宅,日头已落尽了,定芳院各处都掌上了灯。
钟小晚琢磨着月老阁、方绍景和于三小姐,埋着头跨进自家月亮门,不提防黑暗里忽然扑出一物,笨重一团,正落在她面前道路上。
她吓得嗷一嗓子,连退几步。
紧跟着,云织举灯烛急急跑来:“惊着小姐了?顾大娘可是不听劝,定要在这等着。快快起来吧,同小姐屋里说话。”
借着云织手中灯烛光,钟小晚瞧见,眼前是一妇人,正跪着抽泣。
她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奶娘顾氏,连忙蹲下身去扶。
三人进屋,钟小晚还没坐稳,顾氏又扎到她身前跪下,放声大哭:“我可怜的小姐啊,这可怎么办呐!”
钟小晚从小跟着顾氏在正院长大,到十岁上,钟小晚迁到定芳院,顾氏仍留在正院照看。
定芳院离正院不远,顾氏三两天便要到定芳院来看看。月前顾氏家中幼弟成婚,顾氏告了假回家,想是今天才回来。
她两眼红肿,手中帕子被眼泪浸得透湿,也不知是哭了多久。
钟小晚猜测,许是她家中出了什么变故,一面搀了她起来,一面安慰:“顾嬢嬢莫哭,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说。”
顾氏望着钟小晚只管掉眼泪珠子,却是说不出话来。
云织取了新帕子来,塞到顾氏手中,换掉她那条湿透的,劝道:“顾大娘快别哭了,小姐还要更衣去正院呢。”
去正院?钟小晚看向云织。
“小姐,老爷回府了。”
哦,钟策回来了。
当什么事呢。
云织沏出蜂蜜水,钟小晚倒了一盏给顾氏,柔声劝慰:“顾嬢嬢快别哭了。有什么事,尽管同我说,能办的咱们就办,不能办的咱们想法子去办。”
顾氏本是为了钟小晚难过,见她如此,心酸欣慰百感交集。
她抹抹泪,一开口,嗓子已是哑了:“小姐,老爷今次带回的范氏,你可见了?那模样,有三四分像夫人呐!”
这消息着实惊着了钟小晚。
自记事以来,原主就没见过她娘,只偶然听下人议论过,她娘长得极美。
顾氏见钟小晚呆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放着空,以为她心中悲痛,上前一把搂住她,又是放声大哭:“我苦命的小姐,范氏若得一男半女,哪还有你立脚的地方啊。”
其实钟小晚是在思考一个不太合时宜的问题。
顾氏说,这个范氏有三四分像钟夫人。而顾氏还曾说过,钟小晚有六七分像钟夫人。
虽不知顾氏是不是拿尺子在她们脸上量了,得出这些三四分、六七分的结论,但总之,那范氏和她,大约都挺像钟夫人。
那不是意味着...她跟这新小妾?
天呐,她不要跟范十四长得像。
拒绝。
她伏到顾氏肩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顾嬢嬢不怕。我去看了再说。”
因又问顾氏用过晚饭没有,云织在旁回了“不曾”,于是吩咐云织收拾饭菜,叫顾氏吃了饭就留在定芳院,明日再回正院不迟。
见云织带顾氏去打水净面,钟小晚才进房换了衣服,独自往正院去。
正院离得近,出定芳院,走一歇儿便到。
平日这边没人来往,入了夜漆黑一片,现下石径两旁的灯都点了蜡,钟小晚没提灯笼,脚下也稳稳当当。
钟管家正候在正院门前,望见钟小晚身影,远远迎过来:“小姐可回来了,老爷等着呢。”
钟小晚点点头,没说什么,一路无话进了正院。
偏厅亮着,钟小晚心道钟策该在此处,果然钟管家领着她往那边走。
圆桌上首,端坐着一人。
肩背挺拔,气质儒雅,虽人近中年,面上微露沧桑,仍不难想象此人年少丰姿。
钟小晚心内叹道:不愧是这躯壳的生父。
原主记忆中当然有她爹。
但她心有怨怼,几年来与钟策见面屈指可数,平日里更是当作没这个人,脑子里的影像早已模糊,哪比得上此刻当面看得清楚。
放在我们那,也是个帅大叔。
钟小晚想着,略福了福,喊了声“爹”,便算请安了。
钟策点头,吩咐道:“摆饭。”
钟小晚坐定,这才注意到钟策身边垂首侍立的年轻女子,没见过的生面孔,应当就是范十四了。
确有一点姿色。
只是嘴巴太小,下巴太尖,两只眼离得太近。
一副小家子气,钟小晚总结,怎么可能像钟夫人。
跟自己,更不会像了。
钟小晚打量得明目张胆,那范十四始终垂首站着,眉目不动,直到钟策开口:“这是范氏。”
那范氏才站前一步,微抬起脸笑着,称了一声“大小姐”。
钟小晚并不应声,又打量她几眼,回头问钟管家:“钟伯,她的住处可妥了?”
“寄云轩收拾了两间厢房,家什物件大体都备齐了,倘是有缺的,慢慢再补上。”
钟小晚点头,向钟伯道了辛苦,才对范氏道:“也不早了,你去吧。有什么住不惯的,打发人来告诉我。”
范氏见钟策并不出声,欠身行礼告退。
钟策回兆京,素来走水路。
今次不巧,遇到货船倾翻,水路堵塞。原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听闻钟小晚大病,遂弃舟上岸,快马加鞭,今日才算赶到。
连日赶路,舟车劳顿,未时进家门,草草吞了点吃食补作中餐,带回来的银货等物,自有钟管家去安顿。
他一回来,就听说钟小晚出去了,虽然等她到现在,知道她匆匆请了安就要走的,并不曾指望父女能同坐桌前用餐饭。
不想钟小晚先是坐下了,还说这么些话,钟策难免意外,想到报信的说钟小晚发了怪病,又稀里糊涂好了,不由担心起来,想开口探问,又怕钟小晚厌烦要走。
等范氏出去,钟小晚问道:“她,也留在兆京吗?”
钟策“嗯”一声,“是要留的。”
“爹也不嫌麻烦。干脆多留几个妾室在身边,省得年年要物色。还是说,爹只喜欢新人,久了就厌了?”
论理,子女不该过问父母后宅事,钟小晚还谈论得这样直白,钟策脸面挂不住,对钟小晚又放不出硬话,无奈道:“小晚,有个兄弟,也是你一份依靠。”
看看,果然是为儿子。
钟小晚为自己的机智鼓掌,对他的论调却很不屑:“我做什么非要依靠兄弟?”
到底没经世事,生性单纯,钟策将方才的尴尬撇开几分,对着女儿语重心长:“我早晚要去的。我去后,只你一人,族人们分尽了咱们家财物,也难好好照看你。有个兄弟立门户,即便你将来在夫家过得不好,也有个退处。”
想到如果真有那时,自己不知魂归何处,留钟小晚孤零零一人,钟策说着,忍不住又生出感伤来。
没有儿子,是钟策多年心病。钟家家财,族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些钟小晚都知道。但钟小晚看不惯他把因由往自己身上推。
她讥笑道:“夫婿像爹这样,恐怕有一百个兄弟也不顶用吧?何况,小妾生的兄弟,想也没多大用场。你想让我有依靠,不如干脆娶个新夫人进门,生个嫡子来。”
话锋如刀,句句剜心,钟策气得面色胀红:“你!”
“我怎么了?我没一个又一个往家里收如夫人!”钟小晚也发起火,拂袖走了。
饭菜已摆齐,桌边又只剩了钟策一人。
钟管家弓着身叹气:“老爷,小姐还小呢,才又生了病,有话好好说。吓着了她,伤了父女和气,您也难过不是。”
烛光晃动,照得桌边独坐的钟策,身影更加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