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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对峙 韩亓归来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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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亓是在章成门外闻到血腥味的。
那味道他太熟悉了。凉州两年,这味道钻进他的骨头里,渗进他的梦里,这辈子都洗不掉。可今夜的血腥味里,夹杂着另一种东西——是韶都的风,是长安宫的泥土,是他离开了太久的故土。
他勒住马,望着前方洞开的城门。
城门口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有南衙金吾卫的,有穿着粗布短褐的不良人的。血还没干,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陆蒙策马上来,低声道:“都护别将,城里有兵马在厮杀。看装束,是南衙和北衙以及忠勇营。”
韩亓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尸体,望着远处长安宫方向冲天的火光。
看来父皇没有撑到他回来。他攥紧了缰绳,转身面对自己的军队。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全军入城。章成门到长安宫,遇阻者,杀无赦。”
两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入韶都。
他们是从凉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个个早就想离开那荒凉之地,韶都的街道对他们来说太窄了,窄得伸不开手脚。
韩亓一马当先,马蹄踏过染血的石板,踏过那些还没凉透的尸体。他的银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长安宫越来越近了,奉先门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直到他看到穆耶射出的羽箭倏地插入了符英的胸膛,韩亓瞪大了眼,不自觉惊呼了一声:“符英!”
穆耶的脸转过来看向他,韩亓骑在马上震惊地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泪里混着些红色的血痕,挂在那张本该白皙的面容上,脆弱如枝头摇摇欲坠的红花,韩亓梦想过无数次与他重逢,此刻却觉得穆耶陌生得令他心惊。
“殿下!”陆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焦急,韩亓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思,顺着他的手指朝白玉阶上眺去。
他看见太后在李襄和韩灵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出现在了高台上。
“韩亓!”
李斯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尖锐得像刀刮在石板上。
“你这个废太子,形同庶人,竟敢带兵闯宫,你这是谋反!是篡位!”
韩亓终于转过头,鄙夷地俯视李斯。
“李斯,”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此刻的弟兄,都是在凉州西域厮杀出来的。你南衙这些人——”他的目光扫过李斯身后那些金甲银甲的士兵,“不够他们塞牙缝。”
李斯的脸色变了。
“你…”
“废话少说。”韩亓打断他,刀锋在火光中亮起,“让开,我要进宫面圣。”
李斯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白玉阶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韩亓。”
太后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发髻有些散乱,目光却在火光映照下炯炯有神。
“皇帝已经驾崩了。”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是个废太子,形同庶人,不可再以皇子之尊论处。带兵闯宫,该当何罪,你自己清楚。”
韩亓看着她。
这个女人,他叫了多年的祖母。小时候她给他糖吃,牵着他的手走过长安宫的回廊。
“太后,”韩亓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白玉阶走去。他的银甲上还沾着血,他的刀还在手里,他的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像踩在凉州的雪地上,“我再形同庶人,也还姓韩,您记住,这景朝不姓李。”
“大逆不道!”李襄挡在了太后身前,斥道。
韩亓驻足在白玉阶下,仰头看着太后,“何况!当年我被废,父皇留下了亲笔密函,就在闲安殿的金匾之后。找人取来,便知真相。”
太后和李襄的脸色变了,韩灵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韩亓。
“韩亓,”太后的声音是毋庸置疑的威严,“无论有没有密函,你都是个庶人。庶人带兵闯宫,就是谋反,你没有资格在这里逞威风。”
韩灵从太后身后走出来,站在白玉阶上,低头看着韩亓。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兄长,”韩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不要再执着了。”
韩亓看着他。
这个弟弟,他从小看着长大。
“韩灵,”韩亓叫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觉得这皇位你坐的稳吗?”
韩灵没有说话,暗地里却死死地咬着牙。
韩亓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夜风里回荡,他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就站在那三人面前。
“你们凭什么还在这里跟我谈条件?”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直到韩亓站在太后面前,她才仰头望着这个多年不见的孙儿。他竟然如此高大,面容似刀削的山岭,凉薄的凤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压得人喘不过气。
韩亓突然举起右手,猛地握拳。
复而指尖朝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弓弦响。
一支箭从韩亓身后的黑暗中射出,穿过火把的光,穿过夜风,穿过所有人的目光。
李斯刚从震惊中回过神,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那支箭已经没入了他的咽喉。
他的身体栽了下来,摔在石板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血从他身下漫开,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斯儿——!”
李襄的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松开太后的手臂,踉踉跄跄地往台阶下跑。腿一软,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来,摔在李斯身边,伸手去抱儿子的尸体。
“斯儿…斯儿…”
韩亓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对父子。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太后和韩灵,一步一步逼近。
“太后,天快亮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与你们周旋,”他看着她,声音很低,“请回内廷休憩。”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亓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过身,面朝阶下的大军,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锋在火光中亮起,映着他冷硬如刀的面容。
“传令——”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像惊雷。
“捉拿佞臣李襄,押入不破狱候审。请太后回内廷休憩。三皇子韩灵,禁足宫外府邸,无旨不得出。”
“喏!”
两千骑兵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太后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士兵搀着,从白玉阶上拖了下去。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回头看了韩亓一眼。
韩灵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士兵朝他走来。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他只是看着韩亓。
“兄长,”他说,声音很轻,“杀了我吧。”
韩亓看着他,将刀收回腰际,没有回应他的请求。
士兵架住韩灵的胳膊,把他往阶下拖。韩灵没有挣扎,可他的眼睛一直不甘地盯着韩亓。
韩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慢慢转过身。
台阶下,穆耶还跪坐在那里。
手里还按着弓,脸上还有泪痕。他的肩头有血,衣裳上沾满了尘土和污渍。他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随时都会倒下去。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尸体、隔着刚刚结束的厮杀、隔着符英还没有凉透的身体,对视。
“将楼兰质子舍伽穆耶押入掌刑廷候审,其余北衙禁军各归其位,等候军令。”
韩亓走下台阶,从地上扶起符英的尸身。薛蕈跌跌撞撞跑过来,抱住符英,哀求着望着韩亓:“殿下,让我带他走吧。”
“按礼数,他应该葬在符家祖坟,牌位入符家祠堂,你带不走他的。”韩亓轻轻拍着薛蕈肩膀,安慰着。
“那就…让我和他多呆一会儿吧…”
韩亓只好点头,站起来走向穆耶。
“去掌刑廷等我,我要听你的解释。”
“解释…”穆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血衣,“好…我等你…”
他盼了韩亓许久,却只盼来他的不信任。
穆耶被人从地上扯起来,歪歪扭扭地押着。掌刑廷对他来说就是噩梦开始的地方,他万万没想到再进掌刑廷会是韩亓下的命令。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韩亓需要时间来处理。
他去了闲安殿,那些内侍看到他戎装而来都吓得不轻,却又都老老实实跪下行礼。
“这就是废太子啊…”内侍目送他进了殿中,喃喃道。
“闭嘴吧,这是以后的主子!”
“以后的主子…”内侍想了想,睁大双眼捂着嘴问:“那不就是皇帝了吗!”
“我看你是真不想要命了!快进去伺候着!”
内侍亦步亦趋进了殿里,替韩亓关上了门。
韩亓来到暖阁外,章典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又转而平静地跪下,“老臣太医令章典,参见殿下。”
“父皇是什么时辰驾崩的?”
“已有四个时辰了,此刻还未对外通报。”
“父皇的死,可有什么蹊跷?”
章典仅仅沉默了一瞬,便叩首,“油尽灯枯,实在是无力回天。”
韩亓踱步,走到榻边,道,“既然如此,便传人来替父皇沐浴更衣吧。”
“喏。”
内侍鱼贯而入,将皇帝的身体放置在地上,头朝南足朝北。韩亓则跪在一侧,将身上铠甲卸下,朝地上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父皇,儿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