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饲魔》一件禾衣

81、地方美食

　　这是一间宽敞的起居室。
　　夜晚，窗帘已经合拢，却没有开灯，整个屋子非常昏暗。
　　浆蓝的窗帘、钴蓝的桌椅、靛蓝的地毯——整个屋子的装饰基本上都是蓝色，所幸被白色的墙壁中和，才没显得那么单调。
　　格拉西亚借着走廊的灯光随意看了一圈，发现机器侍女刚刚采摘的蓝色小花已经堆在了花盆里。
　　动作真快。
　　“欢迎难得的客人。”公主低声道。她的声音低哑柔美，像沙漠里滚动的一颗露珠。
　　格拉西亚以为后面的侍女会开灯，但灯光一直没亮起来。公主的身影陷在黑暗中，似乎并没有觉得不自在。
　　“不开灯吗？”克洛塞尔转身问侍女。
　　公主接了他的话：“需要开灯吗？”
　　克洛塞尔噎住了。
　　夜晚、拉着窗帘的房间、第一次见面的客人……不需要开灯吗？
　　格拉西亚咳了一声。
　　克洛塞尔看了对方一眼，抬手打开眼部植入体的夜视功能。
　　因为没有网络，夜视的效果不是特别好，他眯着眼睛定了定心神，才渐渐适应眼前的景象。

　　公主身上的衣服是他多年未见的古老款式，上身紧致、下身宽松，是条典型的蓬蓬裙，腰部以下像一把小伞、一颗小蘑菇，严严实实地扣在地上。
　　公主的面庞很清秀，长发散在肩上，双眼在黑暗中打量面前的客人：“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从外星来，误入这里，飞船损坏无法离开，希望您能给予帮助。”克洛塞尔诚恳地请求道。
　　“无法离开？”公主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既然无法离开，那就接受现实，在希望城安顿下来。这颗星球这么大，你们再也找不出第二处像这样生机勃勃的地方了。”
　　对面两人面面相觑。
　　“请您见谅，但我们有要事在身。”克洛塞尔试图和对方讲道理，“如果您能送我们离开，我们一定感激不尽。”
　　他这话似乎触动了公主。
　　她挥了挥手，门边的侍女便过去扶着她从座位里缓缓起身，又搀着她绕过长长的蓝色桌子。
　　她的动作像一个肌无力的患者，每一步都轻而缓，先来到克洛塞尔面前，接着来到格拉西亚面前。
　　她闭着眼睛，轻嗅一口气，感受着客人身上的气息。
　　黑暗中，有人靠近的感觉格外明显。
　　格拉西亚挑了挑眉。
　　“感激不尽？”公主低声道，“我不在乎你们单薄的感激。”
　　“那您在乎什么呢？”克洛塞尔问，“诚如您所见，我们有要事在身，必须尽快离开。”
　　“为什么一直是他在说话？”公主突然转向格拉西亚，“你的舌头呢？”
　　“我的弟弟就是我的全权代理。”格拉西亚鞠躬道。
　　克洛塞尔眉头一拧。
　　弟弟。
　　“弟弟？你们是兄弟？”
　　“正是这样，我们是兄弟。”格拉西亚没等同伴否认，一口应下。
　　这下克洛塞尔也只能干瞪眼了。
　　现在再和公主解释什么玩笑、什么误会，只会显得多余，也显得他们不靠谱。
　　……算了，反正他们很快就会走的。
　　“你们叫什么名字？”公主问。
　　“我是格拉西亚，他是我的弟弟克洛塞尔。”
　　“我知道了。”公主点点头，“如果你们让我满意，我会考虑让父亲把飞船借给你们用。”
　　“您的父亲？他在哪里？”格拉西亚问。
　　他当然希望直接和城市的最高统治者谈。
　　“他大概又到哪里去找新的机器人了吧。”公主勾了勾手。
　　侍女扶着她走回先前的长桌，宽大的裙摆在她身后曳出一道圆润的弧形。
　　机器人。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
　　“我看城里的居民都不是很活泼，”克洛塞尔试探地问，“看着有点像……机器人？”
　　“他们确实是机器人。这一城的人都是机器人。”公主告诉他，“他们都是我的父亲带回来的，这座城市也是他建起来的。”
　　“一城的机器人？”克洛塞尔真的诧异了。
　　他之前和格拉西亚讨论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在开玩笑。
　　可……真的一城机器人？
　　那也太古怪了。
　　“那……你也是机器人吗？”他谨慎地追问。
　　这个问题引来对方的轻笑。
　　“我是唯一鲜活的生命。”公主道，“所以我是公主，他们是侍者。”
　　“希望城还有过其他像我们这样的访客吗？”格拉西亚问。
　　公主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有过，但很少很少，而且都太孱弱了，经不住沙漠的考验。”
　　沙漠的考验？
　　“你们能经得住沙漠的考验吗？”公主凝视着对面的人，“离开这里，要面对风沙、尘暴，还有种种意外，也许会夺去你们的性命。”
　　“抱歉，公主，无论有什么样的困难，我们都得走。”克洛塞尔坚定地告诉她。
　　公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我们怎么才能联系得上您的父亲、借用他的飞船？”格拉西亚问。
　　“让我高兴，就能让他高兴；让他高兴，就能借来他的飞船。”公主笑了笑，“明白了吗？”
　　“那什么叫……让您高兴？”
　　“首先，去餐厅吃一顿，然后去客房好好休息一晚。”公主指示道，“这样我能暂时地高兴一下。”
　　克洛塞尔摸了摸鼻子：“您用过餐了吗？”
　　“我行动不便，在自己的屋里最方便。”公主告诉他们，“你们去吧。让侍女带你们去。”
　　侍女应声向门口走，为客人带路。
　　临走时，格拉西亚问：“公主，能否请问您的姓名？”
　　对方的回答倒也坦率大方：“我是父亲的女儿，是希望城的公主。你们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我不在乎姓氏名号。”

　　“科学家父亲带着女儿来这儿做机器人修复实验？”
　　“冒险家收养了一批小孩，最后只活下一个人？”
　　两人一路猜想，但都没法证实。
　　“一个人面对一个城市的机器人……”克洛塞尔啧啧称奇，“心理素质真强大。”
　　“我觉得，还是得先和她的父亲聊一聊。”格拉西亚琢磨着关键人物，“明天再问问吧。”

　　餐厅里倒是开着灯，而且开得灯火通明，屋里整洁明亮，非常通透。
　　“餐厅到了，两位。”前面领路的机器人侍女领着他们入座，给他们拿来了菜单，“想吃点什么？”
　　格拉西亚看也没看菜单，翻开桌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壶水：“公主平时都吃什么？”
　　侍女回答他：“公主吃的是公主餐。”
　　“那就来一份公主餐。”格拉西亚道。
　　克洛塞尔正在翻阅菜单，闻言瞥了一眼同伴。
　　也不问问细节？
　　“十字白糕，谢谢。”克洛塞尔合上菜单。
　　这是他见过的菜式，做法应该不会差到哪去。
　　出乎他的意料，侍女摇摇头：“抱歉，先生，白糕的原材料暂缺。”
　　“那就苏格叶饼。”
　　“抱歉，先生，叶饼的原材料暂缺。”
　　克洛塞尔皱起眉：“哪些菜的原材料不缺？”
　　“随心配包，先生。”侍女回答他。
　　随心配包克洛塞尔倒是知道，基础材料是两片面包，然后按个人口味往里加肉片、筋条、菜叶、酱料、饼干等等等等。
　　要是有人努努力，说不定能把整个宇宙都给夹进去。
　　“原材料这么缺，万一公主想吃，可怎么办？”格拉西亚问。
　　“是我们的疏忽，先生。”侍女没有推脱，承认了自己的问题，“公主最近刚醒，食材准备得有些仓促。”
　　她拿着菜单去了后厨。
　　“什么叫公主刚醒？”克洛塞尔迷惑道，“她睡了多久，才能弄得食材都来不及准备？”
　　“一个人在城里，娱乐活动都没有，也只能靠睡觉度日咯。”格拉西亚懒洋洋地翘起腿，“倒解释了她为什么看起来行动不便。”
　　克洛塞尔真心实意地叹道：“真可怜。”
　　“傻弟弟，她才不可怜。”格拉西亚摇头，“她又不是没有飞船，留在这儿肯定是她自己的选择。”
　　“也许她喜欢这里的餐点，”克洛塞尔觉得腹中饥火越烧越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菜。”
　　“随心配吗？”格拉西亚倾身到桌前，压低了声音，“你也不想想，全城只有一个活人，厨师的手艺能好到哪去？不如选个他擅长的公主餐。”
　　“傻瓜，机器人不分手艺高低，会就是会，和熟练度又没有关系。”克洛塞尔托着脸反驳，“但人和人之间的口味差异，那可大了去了。”
　　“再怎么大，”格拉西亚耸耸肩，“肯定差不到哪儿去。”

　　“差不到哪儿去”的公主餐上桌了。
　　餐盘里铺着一层层翠绿的叶子，叶子中央横放了三道橘红色的柔软肉条，淋着金闪闪的酱料，两侧底端有细小的圆孔，似乎里面还藏着夹心。
　　格拉西亚拿着餐叉轻推，发现肉条水分十足，在叉子的推动下微微发颤。
　　“是什么啊？”克洛塞尔拿起自己面前的方形面包。
　　“你看像什么？”格拉西亚切开肉条，发现里面中空，填着炙烤过的碎肉。
　　“肉包肉呗，各种肉裹在一起。”克洛塞尔鼓励他，“肯定是当地特色，快尝尝。”
　　格拉西亚不太喜欢这道菜的外形，皱眉吃了一口，眉头却渐渐舒展开：“味道不错啊。”
　　“真的吗？”克洛塞尔信口胡诹居然说准了，自己也有些惊讶，拿起餐叉给自己叉了一小块，“酱料调得真不错。”
　　“基本没有什么口味差异，”格拉西亚被鲜美的酱汁和富有弹性的肉质折服，抛开顾忌大快朵颐。
　　他在沙漠里走走停停十几个小时，早就饿了。
　　“你这道菜我好像见过，”克洛塞尔盯着对方的餐盘思索半晌，也没想起来，便专心品尝自己的夹心餐包，“算了，管他呢，好吃就行。”
　　餐厅里除了餐具的碰盘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一时间显得空旷寂寥。

　　用过了晚餐，格拉西亚恢复了旺盛的精力，坐在餐椅里挑剔道：“这时候就应该来个节目热闹热闹。宝贝儿，上去跳个舞。”
　　克洛塞尔正在翻看自己的小包，闻言翻个白眼。
　　“这里肯定也没有加尔特茶叶。”格拉西亚环顾四周的桌面，没见到茶叶筒，继续挑肥拣瘦，“你带茶叶了吗？”
　　“纯净水、压缩营养冻、茶叶、□□……坏了，没有枪。”克洛塞尔翻了一圈，发现一个大问题，“枪丢在救生舱里了。”
　　“没事，全城就公主一个活人，还能打不过她吗？”格拉西亚毫不在乎，伸手去拿茶叶包。
　　克洛塞尔一把将他的手按住了：“我同意了吗？”
　　“嗯？”格拉西亚惊奇道，“弟弟，哥哥想喝几口茶都不行了吗？”
　　克洛塞尔想起这一茬，简直想给他一拳头：“给我闭嘴！我来红海，不是来认兄弟的。”
　　“都是一样的。”格拉西亚嘟起嘴，“陪伴、认同，都是一样的。”
　　他硬塞进对方的掌心下，偷偷勾住茶叶包的延长线，拽出茶包，咚地泡进热水里。
　　水温不够高，但胜在水质纯净甘美。
　　“好喝。”他晃晃杯子，要和对方碰杯庆祝。
　　克洛塞尔举起水杯，抬到一半，眉头骤然一跳：“格拉西亚——我知道你那道菜是什么了。”
　　“啊？”
　　“我确认一下。”克洛塞尔来到餐厅门口，探头去叫外面的侍者。
　　一个打扮朴素的机器人侍者应了声，从门外走进来。
　　“给我们介绍一下好吗？”克洛塞尔问，“公主餐的主食是什么？”
　　“今日的主食是十二节卷叶大青虫填虫崽泥，伴的酱汁是镰鱼金鳞酱，”侍者朗声告诉里面的两个人，“您吃得还满意吗？”
　　格拉西亚的胳膊肘撑在桌上，先是揉着鼻子，接着又搓脸颊，最后拇指托住下巴，其余手指挡住了嘴唇。
　　“你们认真的吗？”他长了长手，声音有点闷，也有点飘，“肉从哪来的？”
　　“蓝湖那一片水草丰茂，小型生物很多，公主就喜欢这种口感。”侍者道，“您怎么了？”
　　“他觉得太好吃了。”克洛塞尔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里，“下次可以给我们尝尝其他食材。”
　　“好的，我记下了。”侍者点点头，退出餐厅。
　　“……操他妈的。”体面的格拉西亚抑制着不体面的呕吐感，但抑制不住不体面的粗话，“虫子就算了，真的。虫子都算了。”
　　克洛塞尔也有点起鸡皮疙瘩。
　　确实，虫子就算了。
　　可是虫崽，还打成泥……
　　幸好他只吃了一口。
　　“公主餐能差到哪儿去？”克洛塞尔学着格拉西亚的语气，傲慢、轻佻、不屑一顾地发问。
　　对面的同伴露出狰狞的面孔。
　　克洛塞尔“扑哧”一下笑了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