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名字叫故事》沈欲

23、第二十三章 还魂

　　林宥的伤虽然有了朱雀羽毛，但仍然需要静养，我和柳卿带他出了鬼市，回了家。
　　他仍然不肯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长久地沉默，看着某一样东西发呆，也许是旧书，也许是棋盘。
　　那些梦我依然断断续续在做，梦里的我一点点长大，不变的是身旁的那几个伙伴，韩夙的天赋不够，但是他极度刻苦，韩慕和他刚好相反。林智清和韩慕的关系很好，常常一起下棋。
　　但是这梦，在某一天就戛然而止了，我很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但梦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偏不让我知道。
　　我开始有些理解韩夙说过的那些话，如果我真的是苏妄，那么过去我和韩夙真的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我们又是怎么变成了现在的对立立场，他又是怎么从那样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儿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我都没办法知道。

　　林宥在家养伤，我和柳卿也没闲着，去了一个村子里解决了一场尸变，说起来挺玄乎的，其实没那么吓人，我们去的还算早，僵尸还未彻底化成，趁着白天把它逮住，捆了烧，隔壁的小孩儿都馋哭了。咳咳，开个玩笑，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得学会变通，苦中作乐，要是还像以前一样一丝不苟，未免辜负了这些磨难。
　　本来是准备直接回去的，可是我们半夜蹲守在山里抓僵尸，我有点感冒了，就和柳卿直接去镇医院开点药。
　　我本来想跟柳卿要点药吃，结果她朝我翻了个白眼，“我是药师，不是药柜子，就算带着药也是治外伤的，哪有治感冒的，就你这小身板，我让你跑步你还埋怨我。”
　　我正和她抬杠抬得不亦乐乎，迎面看见个妇女站在医院门口破口大骂，大概意思是把她的孩子给治坏了，她左手领着个小姑娘，梳着长头发，也没绑，只能看见个后脑勺。
　　我暗戳戳怼了一下柳卿。
　　“你管闲事有瘾是吧？”她也不含糊。
　　“万一是招了脏东西呢？”
　　嘴上虽然不饶人，但她还是和我一起向那个妇女走去。
　　我从后面轻轻喊了一声，“大姐”
　　医院门口人声嘈杂，她又在破口大骂，当然是没听见了。
　　柳卿直接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姐，您家孩子怎么了？”
　　“你是大夫？”那妇女停止了骂人，狐疑地看着柳卿问道。
　　“不是，我们是看事的先生。”柳卿回答说。
　　那妇女眼珠子转了转，“这么年轻？你们看出啥来了？我可没有钱给你们骗。”
　　妇女是转过身来了，可是那个小女孩儿仍然背对着我们。
　　“我们没有骗人的意思，就是路过，看见小姑娘遇到麻烦了想帮帮而已。”我补充道。
　　“那你们不要钱？”妇女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看事是一定要给封红包的，这是规矩，不过多少就随意了。”柳卿说道。
　　那妇女斜了我们一眼，“最多五块钱。”
　　我怀疑我听错了，虽然这是个小县城，但是她张口就说五块钱，这不是逗人玩吗，虽然我也没指望着能赚什么钱，但她这态度表明了瞧不起干我们这行的，我本来就是好心来帮她，还要遭这份怀疑和奚落，我图什么啊。
　　“那你就找五块钱能治好你家孩子吧。”我拉着柳卿转身就走，心里想着那孩子应该就是掉魂或者冲到什么东西了，家里老人懂的给叫一叫或者烧点纸送送，麻烦一点而已，问题应该不大，何必我还要平白受气。
　　柳卿把我拉住了，“不能走。”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
　　“你看那个孩子。”她附耳说道。
　　这一看不要紧，吓了我一大跳，那孩子的脸哪是孩子的脸，分明就是个老太太，等我缓过神来，孩子的脸又恢复原样了。
　　“你们不要多管闲事。”那个孩子突然说话了，嗓音沙哑，分明是老太太的声音。
　　“啪”一个巴掌就甩到了孩子脸上，“我让你不要学！你听不懂吗！”那个妇女歇斯底里地喊道。
　　孩子眼神怨毒地看着妇女，一句话也没说。
　　“现在还有救。”柳卿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我感觉下一秒妇女就要来挠我们了。
　　“等到老太太的魂魄和这具身体彻底融合，你的孩子就再也救不回来了。”柳卿也不惧她，镇定地说道。
　　“你们这些骗子，还想骗我。”妇女说着就要来薅柳卿的头发。
　　她当然是扑了个空。
　　“想好了就来找我。”柳卿扔给她一张名片，然后拉着我走了。
　　她没接。

　　“她会来找我的。”柳卿说。
　　“为什么？”
　　“小女孩现在还没有大动静，因为那个老太太还不适应这个身体，等她适应了，那就什么事儿都来了，等着吧。”
　　“是附身吗？”我问道。
　　“是还魂。”
　　“还魂？”
　　“老太太头七的时候肯定被冲撞了，怨气又重，就能把魂魄依附在阳气较弱的生物上，可以是动物，可以是人。”柳卿解释道。

　　开完了药，我和柳卿就在街面上转悠，一粒冰凉的雨点落在了我的脸上，我抬起头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下雨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着，我问柳卿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她摇了摇头。
　　“柯柯，我很喜欢雨天。”她有些出神地望着前方。
　　“我也是。”
　　街面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我和柳卿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避免沉思，事情太多了，我如果细细去想，一定先把自己压垮。
　　妖魔鬼怪，和我并肩作战的柳卿，我原本很笃定，可是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以后，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吗？说到以前，我们又有过什么样的过往？
　　“柳卿，我好久以前见过你，那时候，我们是什么样”我问她
　　“同现在一样，这么多年了，柯柯，你身上的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有好的，有不好的，你执着了好多世，又是何苦”她终于肯和我讲了。
　　“执着什么？”
　　“执着于这一切，柯柯，你若是真的不再执着了，就也不必再受这轮回之苦”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她站到了我面前，然后轻轻吻了过来，雨还在下着，脸上都是雨水，忽然有一滴温热的液体划过我的鼻尖，然后堙没在了雨水里。
　　我们站在雨里，那一刻，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么一句话，只要柳卿在，再大的苦难我也不怕了。
　　“你知道吗，黎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自从你遇见了我，祸事就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摇头，我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不知怎的，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雨天。前蜀，现在的人们把那段历史叫做五代十国，那是我的前世，我叫周婉儿，是宰相的女儿，父亲见了你的文章，推举你做了官，你来见父亲，我就躲在屏风后面，那个年代，大户人家的女儿是不能随便出门的，也不能见生人，我想了个法子，终于在后花园假装碰见了你，可是天公不作美，下了好大一场雨。后来一到了那个时节的阴雨天，我就想到你。”
　　“那时候你叫黄崇嘏，你以为没人知道你是女扮男装，你以为我误会了你，可是从头到尾，我都知道你是你啊。”
　　我愣住了。
　　“黎柯，如果不是这场雨，这些话我早晚也要说，我只是有点熬不住了，太苦了。”
　　我和柳卿之间，是苦多，可是只要有那么一点甜，我也心甘情愿。
　　只要有她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柳卿受的苦，一定比我多，她什么都记得，她一直在等我。
　　“我们把这件事解决完了，就各自冷静一下吧，你也是时候独自出去历练了。”她平复了一下语调，说道。
　　“好。”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说，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好。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我想了想，问柳卿，“现在，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不知道，黎柯，别这样。”
　　也许一开始，都是真心，血都是沸腾着的，可是过了这么久，我连我自己怎么想的都不知道，柳卿又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