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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尤利乌斯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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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的触感安抚性地抚过脸颊,一下下。
“唔。”身体感觉到秋的寒意,尤利乌斯睁开眼,落叶已覆上了身体,萧瑟的风吹过空荡荡的前方,空空的铁轨。
走了,这一回是真的,走了。自己不要命地赶来也没有留下,连道别也没有一句。
“对不起,让你没命地跑。”手指抚上疲惫的马,被她硬抢过来的、被她驱赶着追火车,却没有在她昏倒后自顾自地离开,反是体贴地守到身边。是不是连它也感觉到自己的伤怀,所以给予安慰?“有生以来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却连他温暖的怀抱也未曾投入过便分离了。”
闭上眼,不要抑制泪水的,告诉它自己再也追不上那个人。
树叶,仍在缓缓飘落,宁静的空间中,有很远很远的“沙沙”声在逐渐接近,似是——人的脚步踩上去发出的声响。
她回头,悲伤的泪还未及拭去,已见着浑身湿透的少年一边抹去发上滴落的水珠,一边走近。
阳光——驱走了云雾的拦阻,阳光透过树木枝桠斜射进来,泪,涌得更快更急,浑身颤抖着,只能努力瞪大眼想看清已应离去的人。
“——笨蛋,你想害死我吗?!”
窗——啊,倾诉着奇妙恋情的奥尔菲斯之窗啊!在意识过来之前,她已放开了马缰,奔向那人的怀抱。抱着他,感受着他有力的大手将自己紧紧拥住。
额头光洁如象牙的奥尔菲斯啊,请拨动你的竖琴吧。就在此刻,相爱的人,不畏明天,不畏上帝,不畏命运,不畏险阻,在刹那间,即可创造永恒,追寻那冲破黑暗的一道闪光。
她奔得那么急,似稍一缓了脚步,就再也无法追上他的身影;他抱得那么紧,紧得想要将她与自己溶为一体。他们倒在了铺着厚厚落叶的地上,就这么抱着,不愿松手。
叶,还是静静地在落,轻轻地覆上两人的身体,却不惊扰。
他,望着天空,静默的脸,读不出什么情绪。
她,泪流不止。好耀眼的阳光,明亮,却也令得她的泪,怎么也止不住。好宁静,好快活,仅是被他这么抱着,心就已快乐得似将跃出。
静默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克拉乌斯半侧过身,曲肘支起自己,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正视着自己。
泪,还是止不住,在一片水意中,她看到了,他坚定的眼,那燃着火焰的眼。那火焰,是因为她吗?正如她的泪,尽是因为他。
克拉乌斯低下头,吻上尢利乌斯微启的唇。在微怔过后,她却是欣喜地迎上去。无论,他是如何看待自己,爱他的心情可以令她跟随他,直至天涯。
阳光,依旧耀眼,那两个人儿,依旧相拥。
“啊,抱歉,我没有听清你的话……”
“你是假装没听到吧?那么,要我重复多次也可以,请你和我——”素来温柔的女孩一时被激得忘了矜持,提高了嗓门再次述说自己的请求,却被老师握住了双臂,堵住了最后羞人的词句。
还是拒绝吗?虽然那张嘴唇从头至尾都未说出明确的拒绝。她不明白,初时以为是他看不到自己的频频暗示,今日才发现是他根本刻意略过。低下头,女子的心有了伤感委屈,可是,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她是真的爱这个人,怎能就此放弃?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我一定会成为老师所希望的女性!所以请……”
“卡特莉娜!”手掌下的肢体在瑟瑟发抖,这个温婉贤淑的女孩今天说的是用了多大的勇气?以撒松开手,她的颤抖烫着了他,烫得他再无法岔开话题。“你,不要这么想,不应该因为对方的喜好而改变自己。有一天,你会遇上一个人,他将包容你所有的优缺点,不可自拔地爱上真正的你。”
“……那么,如果我好好粹砺自己,是不是有一天能够捉住老师的心?”
“如果命运如此安排的话。”
“那么我们就先订婚吧!如此一来,我就能为费迪莉凯出更多的力,我的父母也会很高兴帮忙的。就只是订婚,好吗?”
女孩情急之下说的话已刺伤了以撒的自尊。“卡特莉娜!你是位心地善良温柔的好女孩,可是,婚姻并不是慈善事来!”
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又羞又窘。“抱歉,是我一时……乱了方寸,请忘了我说的话吧,也不要同情我……我自己会处理。”
“不过……以后我还能偶尔来拜访吗?请让我照顾费迪莉凯,我……很喜欢她。”
“我很感激,谢谢你。”
可是,我要的不是感激啊!不过至此,已再也不能说出什么了,女孩低头坐上马车离去,未再抬头看以撒一眼。
你可知道,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曾经怀着只能深藏胸中的思念,然后在品尝反复咀嚼那份深锁爱语的悲哀中度过一生。
你可知道……
马车正行进中,车中的两人,各自沉默在自己的心事中。
那一吻,是什么意思?是同情?还是——出于如大卫一样的爱情?
“先生,到了。停在这里好吗?”
“嗯。等我一下,我先去付钱。”
心弦因他突然的声音而颤动,她不记得那一吻是怎样结束的,恍然间只感到沉重逼人的安静,还有脑海中缠夹不清的疑惑渴望,甚至都没记得开口问他是否阻了他的行程,也更没有意识到需要问问他,马车将他们带至了何处。恍恍然,茫茫然地按着他的声音动作。
“咣当!”铁门被推开了,迎面而来的浓郁气息捉住了尤利乌斯散乱的思维。
含羞草!那么、那么多的含羞草,层层叠叠,金光灿烂地铺满了碎石路两旁,一直延伸到了正门。让人如痴如狂,几欲窒息。
门开了,出现的人影是——阿尔拉芙娜!她在这里,所以克拉乌斯才来到这里的,是吗?尢利乌斯立即冷静下来。
“啊啾!”克拉乌斯似因跳到河里而感冒了。
“啊,你也一起来了,美丽的金发天使。欢迎来到慕尼黑。”一身简易居家服饰的阿尔拉芙娜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不知如何回应的尤利乌斯半张着口,也想不出什么应答的词。
“呵,没见过这么大片的含羞草吗?”自动将她的迟于回应理解为对这片茂密异常的植物的惊叹,阿尔拉芙娜笑着加以说明:“当时我们买下这宅子时也颇为惊讶。这宅子,原本属于冯·贝林格家,也许是他们家里对含羞草有特别喜好的人。”
冯·贝林格?!又一个令人惊讶的名字!
“你知道冯·贝林格的事吗?”在跟着阿尔拉芙娜小姐走进室内,准备换下已弄湿的外衣,尤利乌斯捉住时机问。
“冯·贝林格?好象是拜伦上议院的议员,家世也算得上显赫,最后的一任主人戴欧得·冯·贝林格据说还相当受当时的拜伦国王路德维希二世宠爱——不平常的宠爱。呵,路德维希二世的癖好你也知道吧?”
“……”
“噢,对了,晚餐吃俄国菜,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金发天使?”
“可以的。”尤利乌斯连忙应道。阿尔拉芙娜似乎对冯·贝林格家的事情知道的不少,不知是否可以解开她的疑惑。
“那就太好了,我的厨子只会煮俄国菜,不过也是我吩咐他这样做的,哈——啊,今晚含羞草的香味特别浓呢。”
只吃俄国菜,是因为克拉乌斯吗?
“对了,冯·贝林格的事还没说完。你知道,1871年普鲁士促成了德国统一,而反对统一的诸多贵族王候中,最有势力的就是拜伦的国王路德维希二世。可是后来,路德维希二世输给了俾斯麦,德国终究还是统一,第二德意志帝国成立。然而就算这样,也仍有人坚持反对,那就是戴欧得·冯·贝林格。
“他们夫妇因为间谍罪被杀,因为在俾斯麦手下进行逮捕行动时拒捕,所以夫妻亲族,乃至佣人全部被杀。一族的血脉也就这么断了。”她们经过长长的过道、楼梯,走进了房间中。阿尔拉芙娜用手中的蜡烛点燃了桌上的灯。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隔壁是你的寝室。我先下去备茶,换好衣服就下来吧。”
“啊,好的,谢谢你。”见她要走,赶忙问出疑问:“贝林格夫妇有没有孩子呢?”
“孩子?也许有吧,不过可能一起被杀了,或者……还活着但不知道自己是冯·贝林格家的继承人,也或者一直在等待复仇之日来临。”
等待……复仇之日?尤利乌斯立即想到了亚果那看似畏畏缩缩、却一直盯着自己身后的眼,一股寒气直蹿上来。
“是巧合!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尤利乌斯一边嘀咕着安抚自己的焦躁,一边换下外套,走出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稍稍安定下心情,即可以感受到不安稳的波动。虽然表面上似乎毫无异状,轻松异常,连这琴声——熟悉的,出自克拉乌斯之手的琴声也是在强作轻松模样。
顺着琴声,尤利乌斯很轻易地找到了克拉乌斯的所在。站在半敝的琴房门前,看着他挥动琴弓。就这样好了,就这样看着他就已足够。
查觉到她的存在,克拉乌斯放下琴弓:“嗨,进来吧。”
“不要停,继续拉啊。”让自己,可以继续看着他。
克拉乌斯手指一弹琴弓:“一起,合奏吧。我们还从未试过合奏。”
“——啊,好。就……浪漫曲好了,我凭记忆弹。”
“好,来吧。”
手指触到熟悉的键盘,眼泪差点滑落。一直,一直梦想着,和他的小提琴合奏的一刻,甚至还为此嫉妒以撒的机会。而现在,终于可以……在这一刻,我的梦想得以实现。
在奥尔菲斯窗下相遇的两人遵循着传说中的命运,琴瑟合鸣,合而为一。
是这样啊……在钢琴声响起时,阿尔拉芙娜微微叹息,坐在窗前,静静地聆听中央委流泄至整个宅子的乐声。
合奏,意味着两人同心。尤利乌斯的眼一直凝视着克拉乌斯,手指下未错过半拍。而克拉乌斯——小提琴跳脱了两个音,这本不应是他所犯的错误,却仍是出现了。
克拉乌斯放下小提琴,走至尤利乌斯身后,在她疑惑的眼神中,伸手掩住了她的双眼。
“啊?”这是做什么?她想拉开他的手,他却在她身后说:
“别停,继续弹。”
可是,为什么不让她看见他的脸?虽然他就站在身后,他的气息、温度鲜明强烈,可看不见他,看不见他的表情、眼睛,她的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手指机械地在键盘上滑动,已忘了节拍。
深深吸口气,克拉乌斯慢慢开口:“德国很好,在这的空气中,提琴能够发出希望中最好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也一样。还有,这里的树、风、流水……也是如此。”
“那,就继续待在这,不要回去啊。”终于说出口,她的私心。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希望可以。可是,那毕竟是我的祖国。”
“放手!让我看着你的脸!这是你的真心话吗?是吗?”尤利乌斯挣扎着要拉开他的手,可克拉乌斯紧捂着她的眼,不敢松开。
挣扎了一会,敌不过他的力量,尤利乌斯放弃了。然而,克拉乌斯的手指间感觉到温热的湿意。她哭了,如他一般地,为分离而流泪了。
“你,是如此地,放不下俄国吗?”
松开手,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无法给予残忍的答案。
“……宁愿回去,宁愿和阿尔拉芙娜去送死——”
“傻瓜,谁说一定就会死了?”
尤利乌斯倏地站起来,挣开他的拥抱转而面对他:“那么,你就带我一起走吧!”
“女人是不行的。”
“阿尔拉芙娜也是女人啊!话说出了口,尤利乌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克拉乌斯的眼并未回避,看着她,以着披着悲伤薄纱的温柔看着她,直面她的混乱、惊诧,与害怕。
克拉乌斯知道,他居然知道?从何时起就发现的?在何处露出了女性的破绽被发现?还是,通过别的什么途径知道这秘密?一直一直被小心埋藏着的,自己和母亲最大的秘密,甚至为此还背上了杀人的血污,居然这么简单地就被看穿?尤利乌斯意外、害怕,浑身颤抖着无法成言。
是他走上前抱住了她。熟悉的大手,宽厚坚实的胸膛,温暖的、她最向往的气息……勿需言语,一点一点地,将已占据她心灵的黑暗恐惧击退。是的,他知道,知道自己的欺骗,也许也知道自己的罪,然而他依然愿意拥抱她,依愿愿意支持她。
“克拉乌斯,克拉乌斯。”那些问题,再不必问。她念着他的名,祈望这个怀抱能长伴身边,感受他的唇,感受他的爱。“带我走,克拉乌斯,我可以跟你去任何地方,可以为你做任何事。请你带我走,带我走……”
他的眼中,也有悲伤与难以割舍的留恋;他的吻,如火般激切而不顾一切。任是怎样的铮铮铁骨,在心爱的人儿此般哀声乞求下,怎能硬起心肠?闭着眼,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好。”
好?尤利乌斯抬起头:“真,真的?”
他点头。
“真,真的吗?你不丢下我了?带我一起走?”许是无法相信似的,尤利乌斯一连串地追问,需要他更多的、肯定的回答。
“嗯。”
“克拉乌斯!”犹带泪痕地,她开心地笑了出来。“我会帮你的,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舍弃了!到了俄国后,我会尽一切努力帮助你的!你真的不会丢下我一人?”末了,仍是这一句疑问。
“嗯,是的。”拥抱着她,克拉乌斯一遍又一遍地肯定,一点也不嫌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点头。只是他的眼,再未直接与尤利乌斯对视。
好容易安抚了尤利乌斯不安的心后,克拉乌斯体贴地倒了杯茶。“早点休息。喝杯茶,好好睡一觉吧。”
“好的。”极兴奋着的尤利乌斯没有发现克拉乌斯的小动作,毫不怀疑地在他的注视下喝下了已掺了药的茶。
克拉乌斯静静地等着,等着药效发作,等着尤利乌斯不知不觉地陷入黑甜梦乡,将她抱至楼上的房间,将她放在柔软的床上。
站在床沿,看着因放心而露出笑容的睡颜,他的脚如生了根般无法动弹,眷恋地,一次又一次吻上她的脸、她的唇,怎样也不够。他所爱的金发天使啊,此番的抉择是多么难做的决定!可是最后,克拉乌斯仍是强行命令自己,转身离开。
门边,站在阿尔拉芙娜,似已在那里很久。
“我留下了一个车夫给她。你……下定决心了?”
克拉乌斯点头。
阿尔拉芙娜叹气,略放松了些绷紧的身子。“亲爱的度密特力在呼唤着我们,乘着北风告诉我们,动作要快,雪立刻就要下了。亚烈克森,你将成为我们优秀的同志,蕴育你的祖国,一定会呵护你,给你勇气的!”
在随着阿尔拉芙娜离去前,克拉乌斯最后一次回头看着他沉睡的爱人。“你白晰的手腕胜过了祖国热切的呼唤,也揉碎了我的心。如果,能不顾一切随心而行,我……”他眼中的恋恋不舍的悲伤逐渐被刚毅取代。“可是,人生中除了恋爱,还有别的意义。”
克拉乌斯走向了那扇门。门外,是通向祖国俄罗斯的崎岖道路,他仍是走向了那边。
“别了,德国。别了,雷根斯堡。别了,我此生永远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