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劳拉

12、我在这里

　　“叮咚”一声，空姐甜美的声音响起，用中英文轮流提醒乘客：“各位乘客，本航班即将降落在约翰·F·肯尼迪国际机场，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现在地面温度是25摄氏度，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
　　徐芬芬从浅眠中醒来，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真的身在美国了。
　　一转头就看见陈佑生的秘书坐在自己旁边，前排的陈佑生也已经坐直身体。
　　如果是在做梦该多好，如果是那场恶梦的延续该多好，那么陈叔叔说的都是假的，陈越怎么可能摔了一跤，手一骨折就发现软骨肿瘤呢？
　　这会不会是他特意搞出来的恶意玩笑？像他上次不声不响就出现在她面前一样？

　　约翰·F·肯尼迪国际机场还是像她上次来时一样，大得仿佛无边无际，各色人种穿梭其中，各国语言交汇在一起，但是她的心境截然不同，她视若无睹地跟在陈佑生和郑秘书身后，木木地迈着步伐。
　　一出机场大门，就有一辆黑色轿车等着他们，上了车，郑秘书低声交待了司机几句，车子就无声地开动起来。
　　陈佑生看着身边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女孩，心里禁不住叹息，她一直保持沉默，沉默地收拾好行李，沉默地跟着上飞机，再一路沉默地飞到了美国。
　　他想安慰安慰她，但是自己内心的苦涩让他找不到适合的词汇，唯有拍了拍她的手。
　　下了车，徐芬芬抬头看见 Memorial Sloan-Kettering Cancer Center ，干涩的眼睛一阵刺痛，她赶紧低下头。
　　郑秘书在旁边跟她解释：“这是纽约最权威的专业医院，三天前陈越就送来这里治疗。”
　　她胡乱的点点头，入眼的一片白色激得太阳穴突突地痛。
　　进了电梯上到9层，向左走了一段再绕过一段回廊，他们终于在一间病房前停下。
　　陈佑生顿了顿推开门走进去，他身后的郑秘书握着门把示意徐芬芬进去。
　　然而她的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拔也拔不动，她朝郑秘书摇摇头。
　　郑秘书只得自己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和陈佑生陪同着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贵妇走了出来。
　　林楚蓉走上前，拉起徐芬芬的手：“是芬芬吧？谢谢你来。小越这孩子自从知道病情以来就很消极，跟谁也不说话。医生建议我们把你找来，希望你能劝劝这孩子，别让他钻牛角尖，我们已经请了这里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治好的....”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流眼泪，陈佑生走过来拥着她：“我们去找医生谈一谈，这里留给孩子们，让他们好好聊聊。”说完又跟徐芬芬说：“快进去吧，他刚刚醒来了。”

　　房间里面很安静，安静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望着床上的他，钝钝的心开始感到尖锐的痛楚。
　　不是玩笑，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是假的，现在他已经跳起来得意地大笑，而不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看见她走进来，闭了闭眼睛，睁开后却不再看她，默默地看着天花板。
　　她坐到床边，手拂过他眉间的褶皱，挺直的鼻梁，停留在他紧抿的嘴唇，慢慢地她俯下身，轻轻吻上他的嘴唇。
　　他紧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她脱掉鞋子，小心地侧躺在他身边，她的手环住他，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
　　“陈越，我在这里。”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两个人就这么静静依偎着，徐芬芬心思恍惚的想就这么直到海枯石烂也无所谓了。
　　当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天…我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空……那个实习医生开始时跟我说只是骨折，后来就拿着x光片，又让我做了很多检查……现在我还记得她的表情，像看着小动物一样…..皱着眉要我联系父母…可笑，不是说只是骨折，居然还要联系父母….BILL通知了我爸妈….然后我妈来了，我换到这间医院来了..唔，还有布朗医生，也见到了…..然后爸爸和你也来了…..我只是一脚踩空而已，没想到….却是整个生活都颠覆了。”
　　徐芬芬视线一片模糊，她用力眨着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徐芬芬，怎么会这样呢？…..我还有很多计划…..我已经订好机票很快就要回中国了…..我要在自己喜欢的行业大展拳脚了…..我要设计一套漂亮的房子，然后娶你回来做女主人…..我们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小孩，要带着他去迪士尼玩…..我明明还有很多计划的啊……”
　　他哽咽难以成言，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肩膀，温热的液体渗进她的衣服灼痛了她的肌肤。
　　徐芬芬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傻瓜，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完成这些计划，叔叔，还有阿姨，给你安排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度过这个难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坚强一点，这样才能顺利过关。”
　　她更紧地拥抱住他，小声地在他耳边倾述着爱语，那些细微的抽泣在她的抚慰下渐渐平复。
　　等到他沉沉地闭目睡去，她才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坐回床边。
　　强忍已久的眼泪这时才肆无忌惮地爬满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