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追溯》一束海棠

4、宫宴 （一）

　　“殿下！”
　　“嗯？”溯渊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不满地瞪着面前那个明明长的娇俏可人，嗓音却犹如河东狮吼的女孩。
　　“殿下！你怎么又睡了！奴婢是让你来……你来……”
　　“来什么？”溯渊不满的嘟囔，“你胆子真大，居然指挥你主子我来了。尤其是还……”阻止我……睡觉！好烦，我的下午觉啊！溯渊在心里呐喊。
　　“……”小忆深知这主子的脾性，因此立马软了下来，可怜巴巴地认错到：“殿下……是奴婢……错了。请殿下……责罚。”她假装抬手抹抹眼泪，然后又哽咽道：“但是……我只是担心殿下……如果没有及时去，怕是会被皇上……责罚的……”

　　溯渊看着那个一直在抹眼泪的女孩，然后起床气“腾”地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他立马从榻上跪坐起来，但他不怎么会安慰人，只得一边立马拿起旁边的袍子做势要穿，一边焦急地说：“你看，我穿了，我很快的。小忆……”

　　果然，这招屡试不爽……小忆心底在得瑟。“那殿下快点。奴婢这就帮您去挑发簪！”
　　看到因为自己要穿袍子了而立马笑魇如花的姑娘，溯渊心底无奈。这姑娘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见不得姑娘哭的，而后总是用这招来对付自己。
　　慢吞吞地套好衣服，然后又不情不愿地套上靴子，最后又缓慢地从榻上站了起来。此刻小忆已经捧着一个做工精巧的木盒过来了，她步履极快，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那种十分性急的女孩。唉，当初她是怎么来到自己身边的来着……
　　那时候他正九岁的光景，突然有一天从母后的宫里回来便发现自己的珑华殿里聚集了许多人…
　　他有点不明所以，今天好像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待他进入后，珑华殿内的玉公公才跟他说明了情况。原来是宫里新招进了一批侍女，掌管实权的贵妃娘娘想着给各个宫殿扩充一下……
　　“殿下，这一批年岁较小。殿下可要自个儿挑选？”玉公公恭敬地说道。
　　“呃……”溯渊刚想说，不了。突然又想到自己无事可干，便觉着这样或许可以消遣一下。他又点点头，然后率先走到了大殿里。
　　大殿内众侍女皆背对着珑华殿殿门，并不知晓溯渊的到来。因此溯渊走至门口时，居然能听到女子窃窃私语的声音。
　　“欸，姐姐，你可知道在这珑华殿居住的是哪位宠妃？公主？瞧这装饰真的十分精巧哪，比之前那位容妃可是好看的多。”“妹妹，可别乱讲，这珑华殿可是七皇子的寝殿。但据说这位七皇子实在不得圣心，……”“七皇子？是那位长的十分像女孩的皇子？听宫外的人说……”…………
　　溯渊眉心皱了皱，不想再听。他想离开了，他讨厌这种在人后随便讲话的人。
　　就在他要转身时，蓦然，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给用手轻轻按住了。他讨厌别人突然碰他。
　　因此，心中腾地升起了无法抑制的怒火，可刚一抬头，正好对上那双如水般温柔的眼眸，刚刚还在冒着烈焰的怒火已经熄掉了大半。

　　好像母后啊……溯渊不住在心里说道。
　　那女的也作普通侍女打扮，面容姣好，但她的一双秋水眼眸十分出色，令人过目不忘。她看起来应该比溯渊大上两岁。
　　但接下来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话，令溯渊的怒火又重新点燃。
　　“啊，小妹妹，你好漂亮啊。像朵花儿一样！”
　　溯渊：“…………”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溯渊拼命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他只道：“放手！”
　　由于喉咙被母后用过药，因此溯渊的嗓音听起来与一般女孩子的无太大差异，甚至还带着点点磁性，听起来十分独特。
　　此时大叫起来就仿佛一个小女孩在故意拔高声音说话，有着娇俏可爱的味道。

　　一个容颜俏丽的女孩闻声走了过来，蹲下身子，与溯渊齐平，故意吓唬道：“小妹妹怎的这么凶？小心以后嫁不到如意郎君哦！”溯渊在心底狠狠瞪了她一眼，笑话！如意郎君？呵呵……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女孩围拢过来，争相拉溯渊的小手，甚至……捏脸……溯渊被这一群人弄得毫无招架之力。
　　溯渊欲哭无泪，此时真的十分后悔当初没有跟师傅学武啊，他只能大喊：“玉公公！！！”
　　玉公公本还在殿外与七皇子的奶妈交谈着什么，听到七皇子这凄厉的叫声，立马赶了过来。
　　只见殿内的候选侍女都围着七皇子，有的拉着他的手，有的扯着他的衣袍，甚至不断有人去用手指捏七皇子娇嫩的脸蛋。玉公公在心里大呼：不好！
　　“大胆！还不站好！！！你们这等身份卑微的人如何能近的了七皇子的身！小心要了你们的小命。”玉公公威严地怒斥道，斥完又立马走到七皇子身旁。轻声道：“殿下，奴才来迟了。还请殿下责罚。”
　　溯渊眼睛里有着羞辱，与恼怒，但他向来十分理智，不会对无关之人发火，摇摇头，他径直走上了大殿内的台阶，然后来到了案几前。眸光凌厉地扫视着下方诚惶诚恐的侍女们。
　　她们此时都畏缩着，丝毫没有刚刚的意气。她们谁都没想到那漂亮的小女孩是个男孩，而且还是这珑华阁的正主！如果知道就是给她们一百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啊……
　　“来人！”溯渊带着点寒意的嗓音自安静到可怕的珑华殿中响起。
　　“！” 事情不妙。众女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纷纷低下头，瑟瑟地发着抖，不敢去看那个精致的小少年。“殿下，殿下，奴婢……再……再也不敢了！求殿下放……放过奴婢吧。”为首的一个胆子稍大的侍女颤抖地求饶道。
　　“放过？呵！”溯渊冷笑了一声。小小的身板此时却散发着无尽的寒意。
　　他此时内心有无数种折磨人的方法。无论哪一种都可以让她们好受。
　　“殿下。”一旁的玉公公轻轻喊到，溯渊偏过头，正好对上那双明显有着深意的眸子。
　　陡然，溯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捏紧了拳头，然后又放松，这样循环几次。他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眼里已无之前的仇恨。
　　自己怎么能率性而为呢？今日若惩罚了这群侍女，明天估计就会有七皇子有别的心思等等流言了。可是，心里有不甘…………
　　“你们，给本皇子滚！最好滚远点！”溯渊最后放弃了那点不甘。
　　那时候的他刚不久才懂得男女之别，因此他十分厌恶自己穿扮成女孩，也痛恨那些在背后偷偷议论自己的人。但他却只能去隐忍，连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般去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众女听完心下大松。然后忙不迭地退出珑华殿。着急到后面的女孩时不时地踩前面女孩的裙摆……但她们此刻只想出了这珑华殿。这或许是她们刚进宫不久第一次遭受怒斥吧。
　　玉公公十分清楚自己这位自己从小照顾的七皇子的喜怒哀乐，对于七皇子能够这样处理也稍稍松了口气，他相信只要七皇子有足够野心，以后定能将所受的屈辱统统洗刷掉！
　　想归想，他立马走至溯渊身前，轻声安抚道：“殿下息怒。”
　　溯渊怒睁的瞳孔此时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垂下眸子，不说话。
　　小小的他，虽然长的十分粉雕玉琢，但那双凤眸在发怒却别有一股狠劲。连从小照顾他的玉公公都有点惊诧，畏惧。但他知道他终究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这样的他令了解他的人更加心疼。
　　“殿下，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她们也是无心之举。想来并不是故意折辱殿下。”
　　“……”溯渊没有吭声。
　　“殿下，奴婢知罪。”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原本安静的殿内响起，溯渊和玉公公猛地回头，之见一名穿着翠绿侍女服的女子正垂着头，默默地站在大殿之中。正是之前那个说溯渊像一朵儿花的那名女孩。未等溯渊发话，她清脆悦耳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
　　“殿下，在看见您第一眼的时候……就令奴婢想到了自己……走失的小妹。她离开的时候还只有三岁，那么小，奴婢当时只有这么一个亲人在身旁。她便是我活下去的支撑……可是她也离开了奴婢……每每在梦中想起她，奴婢都忍不住伤心欲绝……”
　　溯渊是个心软的人，果然，在玉公公的注视下，他缓缓走至了那仍在低低抽泣的女孩。但他也就这么站着，因为他不会安慰人，看着那名比自己应该大了两岁的女孩，他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自己也有姐姐的，只是她也……
　　察觉到七皇子在注视着自己，那名女孩慌忙停止了抽泣，然后以手拭泪。然后小心地与其对视。诺诺道：“七皇子。”
　　“你以后可以留下来照顾我吗？”溯渊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可怜甚至有点卑微的语气，令那名女孩有种错觉，仿佛犯错的不是自己。但听到内容，她心花怒放了，一双仿佛盛着秋水的眼睛此时弯成了一道月牙。她立马跪下，深深做了一拜，然后道：“奴婢求之不得……”
　　溯渊有点不知所措，他没想到这个被自己凶过的女孩仍愿意留下来侍奉自己。他刚刚也是鬼迷心窍，觉得这名侍女与自己的母后有点像，所以就那么说了出来。
　　他连忙将那名女孩扶了起来。一旁的玉公公当然知道溯渊此时的心境，他也有点诧异，但他历来饱尝风雨，因此也立即恍过了神。这名女子或许正好适合这里。 他当即道：“姑娘如何称呼？”“奴婢姓慕，单一个记忆的忆字。”
　　“好，那小忆姑娘既然愿意留下来，便随我去七皇子奶娘那里了解一下这珑华殿的各种事宜吧。”
　　“好。”她走时回头望了一眼孤零零站在殿内的那抹白色身影，似乎要将这抹颜色刻进心底……
　　“殿下，又在发呆啦？”熟悉的女声将溯渊从往事中拉了回来，他抬头看了那名容貌俏丽的女子一眼，他当时也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温温柔的女孩如今仿佛一头母老虎似的，即使在自己面前也时常大吼大叫。而且最令自己震惊的是她居然要比自己小上两个月……
　　溯渊无语抚额，果然自己当时太嫩了……
　　小忆没有发觉这位主子的反常，她快速地问道“殿下，这是刚送来的一根碧玉钗。据说是……呃。挺好看的，和殿下应当十分相配。殿下今晚要戴吗？”
　　溯渊只有十五岁，还未行冠礼，但毕竟在宫里，他也因为不得不穿成女孩的模样，因此经常用各种簪子来簪头发，但都是将一半的头发簪起来。

　　“嗯”溯渊淡淡地应到，并没有多好奇。

　　然后接过那做工精巧的盒子，抬手将盒盖揭起，目光却被里面的事物紧紧抓住了：一根通体碧玉流光的簪子正静静地躺在纯白的绒羽之中，无声地散发着清雅与矜贵。
　　簪身十分流丽，匀致的线条渐渐变粗，在末梢处居然盛开着一朵碧绿剔透的海棠花。那海棠花雕刻的栩栩如生，仿佛是从树上新鲜采摘来镶在这簪子上的。其颜色乍一看与簪身无异，但仔细看来却有着淡淡的粉红莹光，那光芒十分柔和，仿佛天生便与这绿色相容……
　　溯渊震惊，这风格和那人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