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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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溽暑未褪,夜雨声烦。
姜图南熬了一晚,此刻正四仰八叉倒在床上,没脱衣服没脱鞋,一身天青色麻衣压得皱皱巴巴。
他睡相极差,八爪鱼似的抱住被子,枕头也被他扒拉到了床下。鸦羽似的黑发披散开,他只露出半张脸。
他肤色净白如生宣,眼周却有淡淡的青痕,剑眉斜飞,浓如墨画。唇边一颗深红小痣,好像朱砂点在白瓷上,轻轻一抹就能抹掉。
木窗支起一道小缝,窗外风和日美。阳光照在他肩颈处,光影交织勾勒出清晰的线条,白皙的皮肉透出朦胧的血色。少年人脖颈修长,锁骨微凸,肩膀虽宽但骨肉未丰,更显得身体单薄。
床边是一张乌木矮桌,桌上堆满玉简古籍,还有一面倒扣着的八角铜镜,残破陈旧,满是绿锈。
房间不大,但陈设极多。三面墙上都是通顶的大木架,大箱子小匣子,瓶瓶罐罐,不一而足。还有两个琉璃大缸放在门口,各供一株半人高的火玉珊瑚。
姜图南睡得正香,此时有人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蹑手蹑脚溜进来,身着莲白短衫绿罗裙,脑门上贴了一张黄纸符。她提着裙子探头探脑,活像地里的大白菜成了精,水灵极了。
屋里不知点了什么熏香,氤氤氲氲,烟雾缭绕。那女子被熏得眼角发红,忍不住咳了一声。她脑门上的黄纸符无声一颤,压制住了她咳嗽的声音。
原来此物名唤“敛声屏气符”,可以收敛气息压制声音消除气味,是偷鸡摸狗行走江湖的不二之选。
只要贴上这个符,别说咳嗽一两声,就算撅着屁股在姜图南脸上放响屁,他也听不见。
白衫女子被熏得够呛,她退了一步,掩住口鼻,把脑袋探出门外,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到木架前翻找起来。
木架上的物品多且杂,摆放无序,白衫女子只好耐着性子,一排一排翻找。
“这匣子里放的是什么?这么多金星墨锭……”
“今年刚下来的地脉火茶,还是品级最高的火烧云?拿走一点……”
她在口中念念有词,也不怕姜图南听见,但始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到了木架最高层,一个尺许长的阳炎玉匣,玉匣没有上锁,但有两张淡金色的封禁符贴在上面。
阳炎玉本身就是极其名贵的炼器灵材,用它制成玉匣,里面说不定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白衫女子默念御物法诀,伸手将玉匣召了下来,玉匣触感温热,沉甸甸的。
她把玉匣放在矮桌上,有些犹豫,回头看了姜图南一眼,确认他睡得很熟。
桌上那面倒扣着的的八角铜镜晃动了一下,白衫女子吃了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它竟自己翻了过来。
“龟龟?”
铜镜散发出柔和纯净的绿光,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一只绿毛龟在镜中探头探脑,虚幻的龟足搭住镜框,龟壳满是绿锈苔藓。
白衫女子吃惊道:“你怎么在这里?传习长老把你借给姜图南了吗?”
龟龟摇摇头,示意她脑门上的敛声符没摘下来。
白衫女子有些无奈地摘下符纸,凑近铜镜小声道:“你先别说话,我来姜图南这拿点东西,等我走了你再告诉他。”
一人一龟大眼瞪小眼,龟龟不置可否地晃晃脑袋,转身摆尾消失在镜中。
绿光消散,铜镜恢复原样。白衫女子松了一口气,轻轻揭开贴在玉匣上的封禁符。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一柄重锤狠狠砸飞,口吐白沫眼冒金星,紫府金丹也运转不灵。
玉匣“轰”地一声爆响,无形音波在房中回荡,两张封禁符顷刻间销毁成灰。白衫女子接连倒退几步,差点被掀飞。
匣中是一张藤木面具,老藤虬枝,狰狞可怖。两眼孔洞处黑焰熊熊,像有恶鬼困在面具中,隐隐听得见痛苦的嘶吼和咆哮。
姜图南迷糊着坐起身,看见白衫女子面色惨白倒在床边,惊讶道:“师姐?”
匣中面具元气波动越来越强烈,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一个箭步冲到桌前。
面具的气息愈发暴虐,房间气温越来越低,白衫女子哎呦哎呦地爬起来,看见自己闯了祸,靠在一边不敢吱声。
姜图南咬破食指,以血为媒,在口中喃喃念道:“阴阳代御,天行有常。列星随旋,日月递炤。万物得其所,妖邪不得出。”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鲜红血线,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古奥的符箓交织缠绕缓缓成型,姜图南半跪在桌旁,神色庄严。
“封!”
符箓成型,光华内敛,姜图南将血符缓缓按在面具上,黑焰熄灭了。
姜图南松了口气,一脸无奈地收拾好残局,回头问道:“怎么回事师姐?今天不是要举行入门仪式吗?我记得你在传道弟子名单上,而且还有上元城的人来观礼,你到我这干什么?”
白衫女子名唤周毓之,剑阁大师姐,芳龄二十三,金丹初期,掌教独女。容貌修为家世无一不好,水灵灵的大白菜,可惜是个女流氓。
周毓之两脚一蹬倒在床上,捂胸作痛苦状:“你屋里点的香太重了,我肺疼。”
姜图南揭开木架上紫铜莲花炉的盖子,白烟袅袅,香尽火未灭,里面尽是灰白的粉末。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残茶泼了进去,倒了杯温水,看见墙上挂着的翠玉葫芦,又从里面倒出一枚安神丹化进水里。
他把温水递给周毓之:“怎么回事?”
周毓之一把扯住他的手,笑容娇羞,眼神诚挚热烈:“师弟你太贤惠了,咱们结婚吧。”
姜图南一脸平静收回手:“少跟我来这套,到底怎么回事?”
周毓之愁眉苦脸道:“还能怎么样,你师姐我要嫁出去了!什么观礼?那上元城分明是来相亲的!”
周毓之说着说着有些激动,瞪着眼睛拍了一下桌子:“十二株火云桃都送到药园了,他们那边也传出了消息,说什么东风为媒,桃花为聘,我要是再不跑,就要被嫁出去了!”
说到这她声音低了下去,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支起木窗看着外面。
雨过天青,鸟雀呼晴。
姜图南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你是来拿令牌的吗?我可以给你,也可以替你去入门仪式,但我得给上元城一个理由,要不然说不过去。”
剑阁与世隔绝,禁制森严,弟子进出必须要有长老手令。周毓之想偷偷溜出去,自然拿不到手令,而姜图南有首徒令牌,地位甚高,进出自由,等同长老。
“怎么说都行,你就说我怀了你的孩子!反正我不嫁,谁愿意嫁谁嫁。对!把传习长老那个老光棍嫁出去,让他入赘!”
姜图南扶额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起身从门后摘下令牌。
周毓之一脸无语道:“这可是首徒令牌,你不好好收着,就挂在门上?就算我不拿,小心点被别人偷走。”
姜图南无奈道:“我现在在闭关啊,天象馆就我一个人住。况且这是丹鼎峰顶,离哪都挺远的,谁会来偷?”
令牌巴掌大小,明光玉制成,缀有大红璎珞。正面是“长生”二字,背面刻有“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铁画银钩,字字如龙。
姜图南把令牌递给她:“你直接朝我要就行了,何必来做梁上君子?”
“哼,你身为门派首徒,令牌被我偷了那是疏忽失察。要是你亲手给我,那可就是助纣为虐了。”
“什么助纣为虐,何至于此。那上元城赵谷泽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不嫁就算了,何必离家出走,何必呢?”
“见了又拒绝,多不给人面子。师弟呀,我爸我妈是铁了心要把我嫁出去,就算不嫁赵谷泽,还有赵六泽,赵七泽。你要是真的为我考虑,咱俩结婚得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和你两相情悦,两全其美,多好。”
姜图南已经不能更无奈了:“终身大事,岂可儿戏,你不想嫁人也就算了,能不能正经一点。掌教他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这么……哎。”
周毓之脸皮红也不红,接过令牌又伸手道:“穷家富路,再给拿点钱呗。”
姜图南已经麻木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联姻这件事,不是为了与上元城共修秦晋之好,而是祸水东引,让大师姐去祸害人家,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过拿点钱是应该的,反正他的份例也花不完。姜图南打开钱夹,点出三百张:“三万灵银币,够你花的了,过年之前回来。掌教那边我应对,你不必担心联姻这件事,人回来就好,最好不要把令牌弄丢了。”
他想了想,又把翠玉葫芦拿给她:“多给你拿点丹药,别往西边走,相柳城最近不太平。我建议你去上元看看,毕竟是修士第一大城……”
“哎呀师弟,你怎么婆婆妈妈的。你要是有心,就给我拿点火烧云,你自己也不喝,还不如给我卖钱。”
“不行,那是我留给阿白的,他过年还回来喝呢。再说我已经给你拿了三万灵银,你别乱花,吃喝可以,嫖赌不行。你过年必须回来,要不然我没法给掌教交代。”
周毓之靠在窗边,看姜图南给自己找这找那,走路带风,在屋里一圈圈转着,比自己还高许多,不再是那个比剑还短的小不点了。
“好啦好啦,过年我肯定回来。师弟你赶紧去换衣服,一会入门仪式你不能穿常服,好好收拾一下,没准哪个上元城小姑娘看上你,你把她娶回来,联姻就不用我去了。”
姜图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安全倒不担心,毕竟是金丹期修士,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长姐如母,他长大了,师姐却越来越不靠谱,不过这好歹是她第一次下山远游,姜图南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姜图南微微躬身行礼:“师姐不必斩妖除魔,平安归来就好。”
周毓之挥手:“行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处对象就处,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师姐爱你呦。”
“要是闯祸了,就说你是散修,别说你是剑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