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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该嫁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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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晏城是钟晚生的埋骨之地。
西州三郡十六城,大多荒凉。平晏城例外,作为西行的商旅必经之地,顶着一个西州明珠的名头,好歹还开张着几家酒家客栈,堪堪撑起了西州的排面。
而在这明珠本珠最繁华的一条同安街上,屹立着一座人来人往,富丽堂皇的御花酒楼,酒楼下边三丈远处,苟延残喘着钟晚生和她的草药摊子。
她在这里主营售卖各式深山野药,副业则是坐诊行医,收治范围包揽了跌打损伤,伤寒头痛,呕吐腹泻,风湿骨痛,蚊虫叮咬这类寻常小病。
黄金地段的生意被她做得青黄不接的,钟晚生觉着究根到底,跟她是个女大夫有很大关系。
夕阳西下,各家各户都升起了炊烟,街道上的小摊小贩们也都开始收摊,人群中不时地响起“xxx,你妈喊你回家吃饭”的叫嚷声,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 咕咕,咕咕,“钟晚生收起布蓬和麻袋,肚子一到饭点便及时地叫起来,她在这里卖了一天的野山药,这时节早已是前胸贴后背了,兜里又没几个钱,只好从破布包裹里掏出了一个干巴巴的馍馍啃了起来。
“好牙口呀,”伴随着这句调侃的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得出来有些虚浮。
钟晚生没吱声,毕竟身为一个女子,好些脏话她不能轻易说出口。
来人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那张木制的轮椅伴随着他的落座,很不给面子地发出了几声嘎吱的声响,钟晚生的心抽痛了一下,那可是她吃饭的家伙什之一。
钟晚生草草啃完了那块口感像石头的馍馍,正觉得嘴里干涩的紧,一只鼓鼓囊囊的开了口的水囊已递在了她眼前,那只她平时两只手才能拿住的水囊被人单手稳稳地拿捏着,握着水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看起来修长,温暖,干燥而稳定。
她愿称之为美手。
钟晚生歪头,顺着那只手向身旁看去,入目便是一截洗得发白的深蓝麻衣袖子,将将拢住递水之人腕上三寸,显然不太合身,而那若影若现的锁骨和漏了一截的脚腕则更显得那人像是偷穿了小孩衣服的大人,而且还是偷穿了一套破破烂烂的旧衣服。
没办法,以钟晚生吃了上顿下顿饿着的经济水平,没钱给他买新衣服,只能拿阿宽师傅的衣服先凑合着。
她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往嘴里灌了好几口,感觉心境悲凉得不像话。
身旁瘫着的这位大爷是她一个月前上山采药时在猎人坑里捡到的,当时除了当胸中了一箭,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血道子不计其数,奄奄一息地歪在一个小土坑里,被钟晚生一路扛到了她的山中小屋,扎针施药,煎药煨汤,日夜不眠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七八日,每日家传的老山参熬汤伺候着,还宰了一圈的乌鸡给他补身子,好容易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
救一个人,钟晚生不光破了产,还欠了隔壁阿宽师傅二两银外带几套衣服。
“谈完了?”她克制住自己八卦的欲望,装作漠不关心似的问了一句。
“嗯,”陈衔淡淡回她,随后又追加了一句:“没吓着你吧?”
钟晚生不知他指的是那几个大白天穿得一身黑,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人,还是他们身上带的各种刀剑兵器,所幸这两样她都并不怕,于是摇摇头:“那些人是你的家人?朋友?还是下属?他们是来寻你的吗?”
“不,”陈衔苦笑了一下,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是仇人。”
“啊?那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你刚才咋不说,居然还一言不发地跟他们走了?”钟晚生觉得这个人可能是有毛病,谁见着仇家不逃,反而还跟他们喝茶叙旧?
“钟晚生,”他打断不停发问的少女:“我没事。”
“喔。”
钟晚生觉着自己越来越像个操心的老娘,眼前这个则是进入了叛逆期和自己渐行渐远的便宜儿子,算了吧,不问就不问。
“今天想吃啥?”她起身背上包裹,推起木制轮椅上有些孱弱的青年。
“馍馍,”陈衔温声答道,他今年将将十九岁,牙齿健康得很,觉得可以一试。
“不要胡闹,”钟晚生抿了抿嘴:“病人要吃点儿有营养的。”
陈衔仰起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钟晚生的长睫微垂着,上眼睑和下眼睑轻轻一触又很快分开,清澈的眼珠便显出些纯真的意味来,她的唇有点苍白,眼眶下浮着一层青黑,像是肾虚的样子,已经不复他初见她时的如花容颜。
“有营养的馍馍?”他斟酌着开口询问道。
“重说,”少女纤细的手轻轻拍了他一下,没什么力道,陈衔知道,这便是钟晚生的警告了。
“那就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
“闭嘴,”钟晚生推着他进了一个巷口,这处街道虽然有些狭窄,然而几排房屋却是井井有条,地面也很干净,她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把钥匙来:“给你下一碗鸡汤面好不好?”
“嗯,”陈衔点点头,没有再拒绝:“你叹什么气?”
“唉,你说的那些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什么的,我也想吃。“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家门口,还没来得及开门,就听得一声响亮的“生生”,钟晚生侧身过去,便看见芸嫂子正三步并作两步跑向自己。
芸嫂子今年二十来岁,因为常年患病,膝下无儿无女,她是阿宽师傅的老婆,为人慷慨仗义,善良大方,自打和钟晚生做了邻居后,就一直对她很热情。
“芸嫂子好,”钟晚生乖巧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有什么事吗?”
“回来了生生,嫂子也没什么事,就是关心关心你,今天咋样啊?听阿宽说最近外面到处打仗,流民四窜,生意也不好做了,你一个人挣钱,还带着这么个拖油瓶……”
钟晚生听她话茬不对,连忙捂住了她的嘴,揽着她的肩去了拐角。
嗯,慷慨仗义,善良大方嘛,都是真的,就是不大会说话。
“诶呦,生生,你咋老护着那小子,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你救了他还不够,难不成还打算把他养着嘛?”芸嫂子拉着她的衣角,自觉很是苦口婆心。
“不是养着,他的伤还没好透,而且……他吃的也不多。”好吧,最后一句是违心话。
“你这个傻姑娘,难道你还能日日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不成?”
“为什么不行?之前我没搬走的时候,不也和芸嫂子还有阿宽师傅住在一起吗?”
“那怎么能一样,我们算是你的兄嫂,那小子算什么?你可还是黄花大姑娘啊,这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嫁人了?”
嫁人嘛,钟晚生觉着这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值得担心的问题,于是三言两句将芸嫂子敷衍了过去。
她回去的时候,陈衔靠着轮椅闭目养神,面色冷峻得很,她开了门,将他推了进去。
“怎么去了那么久?”陈衔拉了拉她的衣角,钟晚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钟晚生自觉脸皮很厚,她从没想过女子嫁人的问题。她没有受过父母长辈谨守名节的训诫,更不曾听过一天三从四德的教诲,这人世间的一切于她都稀奇得很,因为她其实是天生地长的灵物,并不是凡间有血有肉的人。
好吧,虽然不愿承认,但她的确不是人。
她是西方无妄海海底三万丈之下九幽入口处生的一株海魂花,真正的钟晚生六岁跟随父母出海时便已夭折,她只是个借她身体出来游历凡间的小妖。从六岁到十五岁,十年光阴里她体会了许多,看过许多风景,还去过很多地方要饭,打杂,学手艺,最后在一家医馆里落脚生了根,再后来师父死了,为了给他发丧,钟晚生变卖了他的一点薄产,西行来到了平晏。
因为她只见过海,没见过黄沙,没见过草原,也没见过荒漠。
钟晚生不懂人世间的男男女女,婚姻嫁娶,她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但是陈衔有,陈衔是个很讲究的人,也许她该问问他。
“陈衔,你们风澜的一对儿男女若是决定在一起,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要做新衣服,还得有那些花轿乐队什么的?”她端来一个小板凳,打算咨询咨询陈衔。
“决定在一起?”陈衔觉得这事儿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但钟晚生一向很跳跃,对很多寻常的事都有着浓厚的兴趣,于是耐心地答道:“风澜的男女应该不会自己决定在一起,一般都是到了年纪由媒人上门说亲,或者由家里的大家长带着在家族聚会上相看,然后大概是要三书六聘,新郎接亲,办喜酒,拜高堂和天地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得嫁人啊,芸嫂子说,我不嫁人大家就都会说我闲话,”钟晚生挠了挠脑袋:“不过你说的也太麻烦了,在我们那里啊,一个男子要是喜欢一个女子,就在一个有月光的夜晚亲吻她的脸颊,若是她的脸颊能开出一朵洁白的月神花来,就代表他们缔结为夫妇了。”
“你说什么?”陈衔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一丝丝诧异。
“那是传说啦,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钟晚生吐吐舌头,暗道一声该死,可能要露馅。
“第一句,”这样童话一般哄小孩儿的爱情故事,他并不感兴趣。
“第一句?”钟晚生盯着陈衔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说我该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