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疯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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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晏鸣不会忘记告诉彤云她被会馆选为杜丽娘的那一天，火烧云烧得绚烂，天地都是红通通的一片。他冲上前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是欣喜的，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柳晏鸣迟钝地发觉，彤云眼角唇畔亮晶晶的东西已经消失了。少年夫妻，不知道是她老了，还是自己老了。
彤云突然失去了睡眠，在被选为杜丽娘之后。起初她安然地睡在柳晏鸣的臂弯中，突然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后来她索性放弃了尝试，每天穿着白色睡裙迈着杜丽娘的步子在房子里游荡，开始整夜练功，唱腔身段却越来越不成样子。
柳晏鸣终于受不了了，在彤云练功的一个夜里，他突然披衣起身，抄起缝纫机上的白纱当作水袖，在她面前唱了一出惊梦，唱腔神情都浑然天成。柳晏鸣温声说：“小云儿，不睡觉只会越来越不成样子的，咱们慢慢来。”彤云没有说话，自去睡了。第二天，柳晏鸣看见火烧云插在案台上，袅袅生着烟。
演出三天前的清晨，柳晏鸣在睡眼朦胧中依稀看见了火光一闪，等他明白过来冲上前时，案台上的火烧云水平放着，两头都闪着火光。
演出的那一天，彤云十分亢奋，非要柳晏鸣帮她画眉，像极了当年那个小姑娘。待到上台时，她却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不是彤云了，往日朝夕相处的脸被杜丽娘的神情所覆盖，唱腔渗透着一种魔力，连柳晏鸣都像失了魂。
脚下像踩着棉花，彤云每唱一句都像千万根针灌进喉咙，细细的花钿都压得彤云眼冒金星。少年的一幕突然浮了上来，她奔向练功厅，想回去取一个东西，突然听见柳羡沅在叹气“晏鸣啊，我知道你喜欢彤云，可是她只能演贴旦。你演小生以后也能娶她，不要可惜了这么一个活脱脱的潘必正。”少年和男人是两个黑影，静静地停在她面前。彤云闭了闭眼睛，忘记了自己，她是杜丽娘，刚在花园里看见好春光。
“还一件，小姐青春有了，没时间做出些儿也，那老夫人呵，少不的把你后花园打折腰。”第二十出闹殇唱毕，杜丽娘在戏里死了，上半场的戏结束了。
彤云怔怔地走回后台，大家都在吵吵闹闹地准备着，她一下子瘫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大家围着她，焦灼而忙乱，彤云不可能撑着演下去了，大家都心知肚明。戏比天大，B角就要赶来顶替。
大家突然发现柳晏鸣正坐在化妆镜前，一笔一笔地上妆，身上已经穿上了杜丽娘的替换戏服，他朝人群觑了一眼，神情像极了杜丽娘。大家连忙上前去，帮他贴片、戴发簪，片刻，台前曲笛声响起，柳晏鸣侧身迎了出去。
第二十三出冥判开始，柳晏鸣化为杜丽娘，诉说自己玩花而亡情思缠绵。杜丽娘由彤云死，又由柳晏鸣复活，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柳晏鸣的杜丽娘当真难画难描，高潮之处勾走了所有人的魂魄。大幕落下时大家还没回过神儿来，柳晏鸣回了后台掌声才暴雷般响起。
会馆老板请大家吃庆功宴，不一会儿后台就空了。彤云趴在梳妆镜前，叫她也不应一声，柳晏鸣轻轻推推她，她的身体是冷的。柳晏鸣把她翻过来，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消瘦的下颚紧绷，已经没有了气息。轻轻一拉她的袖子，飘出的是火烧云的粉末。
远处似有隐隐约约的梆子声响起，由远及近，柳晏鸣正身段，摆起架势在她面前唱了一出“惊梦”。柳晏鸣是杜丽娘，是柳梦梅，也是红娘。“小姐，薰了被窝睡罢。”他唱出了红娘的最后一句。梆子声停了，柳晏鸣高高地抬起水袖，照着彤云的脸拂过去。彤云的眼睛闭上了。
柳晏鸣回过神来，对小荷歉意地微笑了一下，“带我去看看那孩子。”
女婴玉雪可爱，小脸被火烧云的余晖照得红通通的，柳晏鸣摸摸她的小手，沉默了许久，抬起头笑着说：“我和这个孩子也算有些缘分，我没有孩子，她就当我的女儿吧。既然是在黄昏遇到她的，就叫她彤彤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疯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