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眸》洛萨

1、楔子

　　十六年前，陈家庄。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床一床被，一张桌子两把椅，这就是陈老三的所有家当。
　　“咚咚咚～”陈老三铺好被子，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门外有一阵紧凑的敲门声。迟疑了下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哪还有什么人影，暗夜之下，只有一轮弯月倔强的散发着的微光幽幽地撒向人间，冬日本来就要安静些，除了偶尔风拍打着枯树枝的声音，再无其他响动。
　　陈老三以为是谁在恶作剧，正准备转身关门，突然传来了一阵稚嫩的笑声，“嘿嘿嘿～”笑声很是纯真，在这冬日的晚上却显得有些骇人，陈老三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转身关门，又想着万一真有个娃娃，好歹还是一条人命，便硬生生忍住了正要撤回的欲望。他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目光投向了地上。
　　地上铺了一层雪白，月光照在雪上折射着亮光。一个用红被白边包裹着的孩子赫然出现在了眼前。在冰天雪地中，婴儿似乎没有感觉到冷，正扑腾着双手，想要求抱抱。
　　好一个乐天派。
　　陈老三赶忙将孩子抱了起来，并没有发现雪地里留下脚印，陈老三正暗自奇怪着，难道刚才又下了一轮新雪，遮盖了脚印？也不应该啊，敲门声没响多久自己就开门了，不应该这么快就没了痕迹啊。这么一想着，又仔细看了下，忽然发现在刚放孩子的地方有两三滴红色的血，也不知是稀释了还是如何，血色并不鲜红，反而淡淡的，有点偏粉。
　　狂风再次的呼啸了起来，肆意拍打着光溜溜的树枝，吹的人脸生疼。陈老三赶忙将孩子抱进了屋里，关紧了门。
　　只见那小孩粉雕玉琢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也不哭，也不认生，还对陈老三咧着嘴笑，似乎不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一下就把陈老三的心给揪住了。
　　也不知是谁家忍心将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给扔下。陈老三见包裹婴儿的被子就知不是便宜货，贵着呢。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贵公子，估计是被仇家给寻仇了，正好自己也没个儿子，就养着吧。
　　陈老三六十多了，还是个光棍，无妻无子的。也不怪别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穷又不勤劳，给不了别人安全感。年轻时游手好闲，不求上进，到老了，才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如今自己也算有儿子了，一想到这，他高兴地笑了笑，皱纹已经爬满了脸，一笑起来，褶子更是挤满了脸。一生操劳，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几岁。
　　再仔细看，见那婴儿脖子上还用红绳子挂着个戒指。戒指外侧雕刻着花纹，很模糊，总觉得隔着什么，看不清刻的什么。内侧刻着什么图形，两个方方正正的，似乎是两个什么字，陈老三不识字，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确切的说，整个陈家庄识字的都不多。
　　第二日，赶巧镇上有人来收东西，陈老三将那条大红锦绣被卖了，他料到了那条锦绣被值钱，没想到竟值他整整一年的生活费用。他也问了下那人关于那个戒指的事，好像叫玉扳指，那玉据说是上好的玉，那人还要高价收取他的玉，他没卖。他看得出那玉扳指是婴儿身份的象征，很珍贵，说不定哪天那户人家就会接婴儿回家，到时候自己如果不在了，婴儿也有个依靠。他又拿着玉扳指去了道观。
　　道观里只有一个道士，那道士是这个村里为数不多的识字的人，听说是个落了第的秀才，据他自己说，有才却不被赏识，便断了当官的念头，一心钻研起了黄老之术。陈老三将扳指拿给道士看，问道士知道这上面雕刻的花纹代表着什么吗，又问里侧的那两个字是什么字。道士仔细端详着外侧的花纹，却瞧不真切，隐隐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就像是被一层薄雾给遮住了，隐隐能窥探到轮廓，却又看不清细节，反复摩挲了会儿，玉质圆滑，却没有摸到凹凸处，看着竟像是从里面雕刻的，不敢乱下定论。
　　又看了看里侧，里侧的字虽小，细看却还是看得出的，“惊云。”
　　十六年后。
　　一家破旧的农屋内，一名少年身着丧服，头戴白带。那少年生得俊美，皮肤白皙细腻，竟不像是个农家孩子。少年正跪在灵位前，神情之悲怵让人不忍再看。
　　“咿呀～”老旧的门被轻轻一推便发出古怪的声音。
　　少年听到了响动声却没有回头。回想起老爹临死前的那一幕——
　　“咳咳～”陈老三卧病在床，长年的病痛早已折磨得他只剩皮包骨了。两双眼睛下面是乌黑一片，整个眼睛的框架都凸出来了，整个人又没有精气神，看起来有些可怖。
　　少年跪在床前，眼眶发红，“老爹，你会没事的。”其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话。
　　“呵～臭小子，又糊弄我，这次啊，你可糊弄不了啦，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自己的身体。”说完又咳了两声。
　　“老爹～”少年眼眶积累的水雾越来越多。“咳咳咳，先听我说，”陈老三颤颤巍巍着从手里拿出了一枚玉扳指，“这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应该有你家族的一些线索，你好好保留着。”
　　少年盯着眼前的玉扳指，没有接过去。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并不意外。这些年，村里经常有小孩用石头砸他，说他是捡回来的，再加之陈老三没有刻意隐瞒或，他也多多少少知些。只是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咳咳～”陈老三又咳了起来，而这一次却咳出了鲜血，血喷在了玉扳指上竟消融不见了。
　　一旁少年正楞楞地盯着陈老三嘴角的血不可置信，全然没注意到这一幕，而陈老三能撑着将接下来的话说完都有些困难，更没有精力去注意旁的。
　　“接着！”陈老三也顾不得嘴角的血了，强撑着力气将扳指又递近了一点，“本来想陪你到二十岁，看来来不及了。”
　　少年看着陈老三在空中颤抖着的手，接过了扳指，默默不语，任由酸楚在心中漫延开来。他虽不是陈老三的亲生儿子，但这些年陈老三像是要弥补某种遗憾般对他倾注了全部的爱，他早已将陈老三当成了亲生父亲。
　　“听说最近有许多修真的在招人，道长说你天资聪颖，有这方面的天分，你就去试试吧。”
　　“为什么？”这些年道长免费教他识字念书，还想让他学黄老之术，识字念书他都照做了，只是这黄老之术这类的，他当真是提不起兴趣。他就想做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人，不想修什么仙，问什么道。
　　“包吃包住。”
　　“啊？”
　　“那里包吃包住，我更放心些。”其实还有一个理由陈老三没有明说，只有修仙少年才能真正走出陈家村。他知道少年身上应该是背负着什么的，只是他既不想少年余生都在仇恨和使命中奔走，又不想少年在毫不知情中死去。修仙是最好的选择，万一有一天有人来斩草除根了，这臭小子好歹得有个自保的能力啊。
　　“好。”少年被这答案弄得竟有一丝想笑，悲伤在少年心中占据了主导，并未留心老爹话外的意思，只是想着如果这样能让老爹安心些，那就去吧。
　　“好好活着，我会在天上盯着你的，臭小子，别乱惹祸，可不比家里。”陈老三气若游丝地说完这句话便彻底断了气，嘴角还带着安详的笑，可见是安息了。
　　少年却笑不出，他眼见着陈老三的手垂下去，却没来得及抓住。先前积蓄在眼眶中的泪水终是决了堤。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男子即便再怎样也先得有颗血肉做的心啊。虽说眼前之人与自己没有血脉关系，可那终究是养了自己十几年的人啊，那是自己唯一的依靠啊，怎能无动于衷？
　　而现在少年的眼睛却是如久旱的土地般，干涸了，纵是他再哭，也挤不出一滴泪水来，满腔的悲伤却无法发泄。他太想找一个发泄口发泄，可生命中唯一的光亮被生生夺走，只剩一片黑暗，徒留他在一片废墟中摸索前进。
　　门被打开后，却是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身穿道服，鹤发银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后面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女娃娃，脸上还有些婴儿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许是受这氛围的感染，神色也有点哀伤之意。
　　“小子，节哀。”道长看惯了生离死别，见到少年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安慰了他一句。少年置若罔闻，他本就身子单薄，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一根在风雨中飘摇的稻草，随时会坠。
　　道士叹了口气，将女娃娃往前一推，“小子，她就交给你了。你定要带她去玉昆山。”女娃娃很乖巧地待在一旁。少年终于赏眼看了看郑重其事的道长，又看了眼一旁的女娃娃，沉默地点了点头。
　　“了却一桩心事，贫道终于可以放心去云游啦。”道人的声音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