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未尝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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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银钱上可有什么短缺？”陈萍萍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秦明也就回得随心所欲：“您要是缺钱，一万两以下不用打借条。”
陈萍萍笑了：“那一万两以上呢？”
“一万两以上就没了。”秦明对钱是真没概念，看王启年捡到一个铜板能乐一天，他略一估量，这个数恐怕是京都首富了？
范闲拿手把自个脸捂上了，在监察院院长面前摆阔，他丢不起这人。
好在陈萍萍只觉得他傻的可爱：“说好了，哪一天我一无所有，就来投靠范小诗仙了。”不等秦明回话，他转而问道：“可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监察院耳目众多，还用猜吗？”
范闲一听这话又来劲了，反正他没跟秦明吹牛，小范大人的计划就是万无一失！只是凑巧碰上个作弊的陈萍萍而已。
“印刷传单的地方？”
秦明倒是对这方面的事情感兴趣，他坐起身来，不，他坐起六分之一个仰卧起坐来，然后咣当砸回了地上——感谢范闲的止疼药，让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伤患。
“年轻人要多保重身体。”
陈萍萍弯下腰伸出手来，檐上立刻落下一道黑影，替他扶住了轮椅。于是他就心满意足地把崽崽捡了起来，不着痕迹地掂量了一下，太轻，范建果然不会养孩子！
“是纸，除了澹泊书局，没人有这么多……特别的纸。”
特别就特别在特别便宜，旁人开书局要的是个风雅，范思辙开书局恨不得把图财两个字写脑门上，生生把《红楼》卖出了学校后门小人书的感觉。
“我要跟范思辙这小子算账！”
范闲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自己威信扫地是这玩意儿惹的祸，麻面纸、金花纸、乌丝纸，不都是纸吗？哪儿那么多破讲究！
“怎么算？”
不知为何，秦明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推牌九！”
“至尊天地人和主，梅长板斧瓶六五。杂九八七五对补，天杠地杠从九数。”
“我玩这个的时候，范思辙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一会儿你听我的就行！”
一柱香以后，“京都首富”正式破产，范若若伸手在自家哥哥涣散的双眼前晃了晃，没忍住又敲了范思辙一记：“你也不让着哥一点！
“愿赌服输嘛！范闲这么大人了，又不是输不起！”
会心一击，范闲拿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滚墙角面壁去了，像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春卷儿。
好在范思辙最后把钱退回来了，否则王启年就要面临老板发不出工资跑路的危机了，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兄弟情比金坚，而是数目太大，事情捅到范建那儿，两个人怕是要面对面罚跪。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范思辙拿劣纸坑我，不知道秦明不给我吃肉——对，撒孜然！再加点辣！爱您！”
“过多辣椒素会剧烈刺激胃肠黏膜，使其高度充血，蠕动加快引起胃疼、胃痛、腹泻。”
秦明一边说，一边面无表情地把咀嚼了十五下整的羊肉咽下去。
他吃的不是肉，是堵祥林嫂范闲的嘴的抹布。
忽然门外传来几声呼喊，他筷子还没放下来，一道青色的影子扑通一下跪到了他面前。
过……过年了？
是来找他意图庭外和解的郭保坤，把叛国罪和解成诽谤罪，不是一般的有想法。
“以后当个律师吧。”
秦明拍了拍郭保坤的肩膀，也没管范闲为那份吃了一半的火锅心碎一地，随门外候着的仆役去书房了。
“我答应过你，帮你把她赶出京都。”
“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
穿过回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陈萍萍说这话的样子，目光温和，浸润着笑意，神色却平淡，仿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京都之中，有多少他的耳目？朝堂之中，有多少他的臂膀？”
范闲难得正经起来，就听见秦明抬袖偷偷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不是你爹，可惜了。”
他发现自己认识秦明以后爆粗口的次数日渐增加。
“我有爹！就一个！”
而范闲他爹范建很快就非常给力地给儿子诠释了什么叫有些话你不爱听但我一定要说，或者说，什么话你不爱听，我就要说什么话。
“长公主如今跪在御书房门前，好些时辰了。”
庆帝也是小气，好歹是长公主，怎么着也得垫俩榴莲吧。
“大家都留份情面，不要把事情做的太绝，不要逼的太狠。”
谁和那女人有情面了？这话能乱说吗？他小范大人清清白白一青年才俊！
“李云睿虽阴狠，但忠于她的人也不少，日后你要立于朝堂，就必须学会刚柔并用。”
……他何曾想过，入这朝堂？
范建说一句，秦明点一次头，神色认真得就差拿笔出来记笔记。
然后等他不说了，秦明揉了揉脖子，一句没往心里去，以袖掩面又打了个哈欠就出了府，方向和皇宫背道而驰。
“每次有事情决定不了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见见他。”
“活着给我出谋划策，死了还要受我叨扰。”
“不过我也不需要他回答，看着这块碑，我就知道自己在这世上为了些什么，又要做些什么。”
夕阳往下坠，月色往上浮，朝露在眼睫上凝成了霜，霜再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范闲不是一个爱讲自己故事的人，秦明也不是一个爱听别人故事的人。
更多的时候范闲在心里自己回忆，演练很多次不同的结局。
比如牛栏街刺杀那次，他不那么少年意气，一个照面就带着人跑了，他们在街角气都喘不过来，还要五十步笑百步骂对方丢人。
再比如那人别别扭扭说留在京都护他周全，他不那么少年心性，教对方先行一步，解决了事情再去澹州同他相邻而居，每天掏对方家里的鸡窝、刨对方园里的菜，倒也快哉。
到后来，只剩下一个假想最为简单明了，比如他们一开始就没有遇见。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功名利禄，他也就是澹州港招猫逗狗的乡野孩童罢了。
秦明不会开解人，但他会讲多重宇宙论，总有一个世界里，那个范闲是始终拥有他的朋友的，他们把京都搅个天翻地覆，然后回澹州——回一切开始的地方，随便做什么，种田也好，经商也罢，自由而快乐地度过一生。
“要是让你下地种田，你会不会跟我同归于尽？”
秦明不知道，他出现场也不是没进过下水道、捞过泔水桶，甚至是处理蜡化、巨人观之类的，但这并不在他的洁癖范围内，医生的手里，病人是生命；法医的手里，尸体也是生命，但凡生命，总归是美的。
也许田埂间生长的，也是另一种美的表现形式吧。
“……未尝不可。”
天蒙蒙亮的时候，打城里出来一队车马，黑底绣金纹的绉纱从马车四周垂落下来，其间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朝他们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回家吧。”范闲说，“指不定一会儿还有人要传我们俩去谈人生呢。”
迈进范府大门的瞬间，秦明鬼使神差般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也许，真的会有星星——会有星星在数千光年以外注视着地上的生者。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未尝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