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春神·东君篇【5】 ...
-
“先生,叶芊无碍就先告辞了。”叶芊支起身子,想要下床。
“你身体没恢复想去哪里?”花镜侧眼看了看叶芊,又低头喝着茶。
“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叶芊看着窗外的繁花似锦,淡淡说道。
“因为知道了那段旧事,你的内心受到了打击么?”说话的并不是花镜,而是站在角落里一脸冰霜的木神句芒。
叶芊眼睑一垂,无可否认的说:“打击?不,只是对有些人有些事,心里有些感慨有些难受罢了。”
“难道你就没有从中醒悟什么吗?”句芒问。
“请恕我难以启齿。”叶芊看着句芒,目光深邃没有波澜,隐隐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恨意。
那段关于父母的旧事,对于叶芊来说,的确是一场梦魇。父母之间的恋爱的甜蜜他并不知道。但是,他们二人为了让自己存在于世间,不顾自己的性命、舍弃自己的修行,他们对自己强烈又残忍的爱,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求不得也得不到的绝望,让叶芊心寒心悸。
现在束缚自己的是“爱”,自己所怨恨的也是“爱”。曾经自己是被“爱”填满,如今救赎自己的也是“爱”。
“小涵回来的话,记得让她去竹林找我。”说着,叶芊起身下床,想要离开。
句芒伸手指门,一道绿光顿时把门封住,叶芊回头看着句芒,眼神带着一丝怨愤。“大神为何要拦我去路?”
“我还有话要对你说,你就这样没礼貌地想要逃避走掉么?”句芒眉目不怒自威,拂袖道。
“大神还有何赐教。”叶芊垂眸,掩盖住眼神中透露出的心绪烦乱和隐忍。
“我知道你很聪明,可是理智成熟还远远不够,还需要好好磨练。在这纷扰的人世,无论自己经历何所,都是对自己的成长。拘泥于形和名,可不是你该有的心思。以后你不要再被蒙蔽了眼睛。”句芒说道,“一切皆由心生,你所要经历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大神教训的是。”叶芊以为句芒真的要劈头盖脸地骂自己一顿,结果还是劝导自己,为自己引路啊。
“这个给你。”句芒伸出缀满鸟羽的衣袖,把一样东西放在叶芊手心里。
叶芊只觉手心里传来一阵微凉,摊开手掌一看,是一个缠着青丝绳的竹梢。叶芊不由惊讶地看着句芒:“大神,这是!”
“是我给你的信物。上面有我的木之灵气,你戴在身上也对你有益。而且,有个万一的话,你可用它召唤我。”句芒难得露出和善的微笑,看着叶芊的目光充满柔和、希冀。
“多谢大神,这份恩情叶芊没齿难忘。”
“不必多礼。”叶芊想要屈身行大礼,却被句芒伸手拦下,“我也是收了某人的人情和报酬的。”
叶芊立马伸出头看了看花镜先生,果然他老人家脸黑地盯着句芒的后背。
“既然没什么事了,句芒大神还不快回去照顾扶桑树?”果然,花镜先生立马对某人下了逐客令。
“说好的草木种子呢!先把种子给我。”
“拿去拿去,快走快走。”花镜先生把一个布袋扔到桌上,头也不回地转身向里屋走去。
“你就这样子撂给我,临走就不送我一程吗?之前写信说好带我看临州十年一度的大型春祭呢!花镜你骗神好意思吗!我要去伏羲帝君那里告你状!”句芒拿起种子,看着花镜先生,大声吼道。
“种子你都收下了,要告状随你便。”花镜先生唇角微微扬了扬,他停下脚步却并没有回头看此刻有些炸毛的句芒,只是淡淡地回应道:“送行和春祭的事,还是让你身旁的那个小子替我去做吧。刚才耗费的灵力有点多,我得好好休息休息。”
在最初的时候,临州的春祭并不是花镜先生信上所说的十年一度,而是每年立春时节都会在梧桐殿祭祀春神。而且春祭的同时,还举行为期半月的庙会。“年大不如春大”,所以旧时的迎春举行庙会仪式极为隆重。后来风俗习惯渐渐融合,春祭就不那么重要,人们普遍只过除夕春节了。
不过,临州的民风朴实,人们还是会按照过去的习俗,在立春时节举行祭春神句芒的庙会。只是祭祀的程度规模远远不及百年前那样隆重盛大。
说起来叶芊这些年也在临州没见过隆重的春祭,不过倒是有幸在帝都长安见识到除夕夜晚的迎春傩舞。
“临州春祭的习俗,我其实也并不清楚。区区临州,仪式规模完全上不了台面的。我只是听家中的老者说起过,未曾亲自体会其中。人们对春神的崇敬之心依旧保持,但更喜欢聚在一起逛庙会买些平时不多见的东西。重视农桑的同时,也开始出现商……互通交换。”叶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促狭地解释道。
不管什么庙会,小涵总会叫上自己去。小涵自然对那些繁缛的祭祀不感兴趣,而是对庙会上摆摊的买卖抱有极大的爱好。就像哄小孩一样,叶芊会给她买上好多她爱吃的麦芽糖,小涵每次还吵嚷着买糖人、木偶、蟋蟀之类的小玩意儿。面对一直保持纯真童心的恋人,叶芊并没有感到无奈,而是很乐意陪她一起玩耍一起疯。
“如花镜所说,这次隆重的春祭庙会,本神君赶得太早。”句芒皱着眉有些失落地说道。
“现在还没到立春之日,春祭自然是……”叶芊欲言又止,答案自是显而易见。
“唉~还是等以后有幸得见吧。”句芒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说道:“我还要尽早回天庭照看神木扶桑,在这里逗留太久,告辞了。”
“大神请留步,叶芊还有话要告诉大神。”叶芊急忙开口唤住句芒,“帝都长安每年春节都会举行盛大的迎春傩舞,比起临州的春祭庙会更盛大庄重。如若大神不弃,叶芊定会带大神去长安一观。”
“哦?长安真的有迎春傩舞么?”句芒转身,一脸充满兴致有些期待地对叶芊道:“我也有些怀念当年楚地的傩戏啊。”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絙瑟兮交鼓,箫锺兮瑶虡。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日操弧瓢泼雨水,夜援北斗洒月露。
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正如《九歌·东君》所描述的那样,沐浴在日光下的人们,极其隆重热烈迎祭大神东君。弹起琴瑟,敲起钟鼓,吹起篪竽,翩翩起舞。
叶芊看着眼前一身白衣的春神,想到此间这句“青云衣兮白霓裳”这句对东君的衣着描述,果然自己的猜想是对的。古时楚地人口中的东君不只是日神,也是春神。毕竟句芒大神还要照顾神木扶桑,那里可是三足金乌歇息的地方。
“既然如此,叶芊便与大神约定好,一同看迎春傩舞。五年之后,除夕之夜,长安钟楼,以哨为信。”
“好。”句芒哈哈一笑,点头应允道。“一言为定。”
叶芊随句芒走到庭院的时候,小涵怀里抱着油乎乎的一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哎呀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花镜先生你要的‘蟹黄毕罗’我买回来了!”
可是小涵并没有看到花镜先生,于是问叶芊:“为什么花镜先生不在这里,这个大神怎么还没走?”
叶芊顿时一头黑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花镜先生在里屋休息呢,我正要送句芒大神回去。”
叶芊侧脸看了看句芒,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然后他把小涵的怀里那一包吃的拿过来,递给句芒一个还温热的毕罗。微笑道:“这是人间的小吃,大神也尝尝看。花镜先生也很喜欢的。”
句芒看着叶芊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接过了毕罗,举止优雅地品尝完。点头道:“嗯,味道还不错。”
叶芊和小涵也是笑着,谢谢大神的夸赞。
“快给花镜先生送过去,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叶芊又把那包毕罗还给小涵,让她赶紧进屋陪花镜先生。
小涵拿着毕罗进了屋,叶芊便和句芒漫步出了社庐。山林间幽静渺远,正值雪化之时,溪涧流水潺潺。
“不用再送了。”句芒驻足,侧身对叶芊说:“下次记得也要请我吃毕罗。”
“大神尽管吩咐,区区毕罗小吃,叶芊定会给大神备好。”叶芊微笑着回答道。
“告辞。”
“恭送句芒大神。”叶芊躬身叠手施礼,谦卑道。
句芒拱了拱手,随即一道绿芒直指天际,两条青龙召唤而来。而后,又是一阵强风过境,叶芊立马掩袖遮挡。
却听句芒的声音从天际传来,“心静见性,修行皆是要靠自己啊。”
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也该改变自己的心性、作为了?叶芊就这样一路怀揣着心思回了社庐茅屋。屋里,花镜和小涵正笑呵呵地吃着毕罗,其乐融融。
“叶芊,快来吃!蟹黄毕罗这么好吃,不然一会儿我可是不会给你留的!”小涵嘴里嚼着毕罗,还不忘和叶芊说话。
“句芒那家伙送走了?他没为难你春祭的事吧?”花镜先生看着叶芊,招收让他坐下。
“嗯。没有,我和大神约定好五年之后再看。”叶芊微微点了点头,说完拿起一个毕罗塞到嘴里。
“五年之后……”花镜先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一旁吃得正欢的小涵,又小声问叶芊道:“小涵知道了么?”
叶芊嘴里嚼着毕罗,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那就先不让她知道,但是你的时间不多了吧。”
叶芊这次又点了点头,然后眸色一黯,淡淡道:“船头桥头自然直,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只是我太对不起她。”
“你俩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快吃快吃!这奶酥玉露团也很好吃的!对了,你们不爱吃甜食。还是全让我吃掉吧!”小涵笑着打断了这两个看上去故作深沉的人的谈话,抢走了摆在桌上那盘透着奶香的玉露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