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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神·东君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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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篁主哥哥,花镜先生叫你过去。”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出现,再定睛一看果然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子站在竹楼的门口。
“知道了,八宝。我马上就去。”叶芊微微一笑,把一大把笋干给了那个叫做八宝的小孩子,“这些笋干好不好吃啊?”
八宝一手捧着笋干,另一只手一直把笋干往嘴里塞,“嗯嗯,好好吃。谢谢篁主哥哥。那我先回去了。”
八宝临走前,叶芊开心地摸了摸他的头,又塞给他不少笋干。
“你给他这么多笋干真的没问题么?”小涵看着八宝用衣服前襟兜着去年十分滑稽可笑的样子,戳了戳叶芊的胳膊。
“当然。小孩子多吃点笋干磨磨牙,长的快。”叶芊摊了摊手,然后拿出一个笋干塞到小涵手里,“你也来尝点东山特产的笋干。”
小涵捏着笋干咬了一口,然后又“噗噗噗”地吐了出来。“叶芊你是故意玩我呢!这玩意儿是生的啊!”
“啊,我忘了。这些笋干其实是我给八宝专门准备的零食。”叶芊黠笑地说道,“竹鼠吃笋干有助于磨牙长肉呢。”
“八宝他是竹鼠精?!”小涵现在特别想怒摔笋干,甩叶芊这个混蛋一脸!
“昂~是啊。八宝他一家都是竹鼠,肉呼呼的特别可爱。改天让他变个原形给你玩玩。”叶芊眉目弯弯,唇角上扬,脸上难以掩饰的开心。
“好啦好啦,不闹了!你快去花镜先生那里!”小涵催促着叶芊赶紧出门。不过看到依旧开着玩笑流露出开心表情的叶芊,自己心里也是满满的幸福呢。
叶芊脚步迟迟,走到社庐的他轻轻叩了叩门,推门进入。苍白的面庞掩盖在垂下的头发里,阴森的鬼气缠绕着周身,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
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繁茂依旧的植物花卉,然而花镜和句芒正注视着自己。
“叶芊见过句芒大神、花镜先生。”叶芊走近,欠身向二位拱手作揖。
“芊,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何事么?”和蔼可亲的花镜先生首先开口。
“叶芊愚钝,还请先生明示。”即便是自己心知肚明,可是到了嘴边却说着和事实相反的话。
“是有难以启齿的原因么?”此时句芒的一句话,让叶芊微微一怔,侧过脸刻意掩饰自己。
“没有。只是两位明明都知道为什么,我认为此时此刻并没有值得让我再重复一遍原因的必要。”叶芊依旧别扭地侧着脸,沉声道。
“你可知道你身上的鬼气为何会骤然增加?”句芒盯着叶芊,眉头微皱,似是有些不悦。
“我不知道,也许是执念,也许是怨恨,也许是别的原因。”叶芊摇了摇头,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未曾察觉过自己的本心,迷茫自己究竟追逐着什么,所谓的命运到底对自己有什么影响。我只不过是如一粒微尘芥子,须弥大道对我来说是参不破的命局。”
“正是你未曾发觉的本心,你所渴求的是想作为一个真正的‘人’。”句芒目光灼灼,肯切地对叶芊说道。
人!是啊,做人真好。就算是被感情束缚羁绊,可是值得去依恋。世间的繁华流景、人情世故,明明是自己的禁忌,也对自己有致命的吸引力。
可惜从二十多年的那个雪夜起,自己已经蜕变成了这竹林间恣意生长的妖精。可是触碰禁忌的好奇心和新鲜感一直在自己心里并未受压抑地持续疯长!
“难道我身体里为了压制妖性、维持‘人’性的精血因为我的执念太深已经不起作用了?”叶芊细细想来,觉得极其可怕,摇着头极力否认自己的想法,“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那是自己曾经作为人的凭依,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羁绊,是自己永远无法挣脱的血之亲缘。自己这样入世贪恋红尘,正是因为体内一直流淌的人之血脉。
叶芊双手抱头,皱着眉头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还是说自己对成为‘人’的渴望太过激烈,精血的作用发挥太过致使身上的妖气大大削弱,所以二者失衡才会使得阴气外散?”
“果然如你所说,这个孩子还是很了解自己的。”句芒静静地看了花镜先生一眼,嘴角上扬点头道。
“芊,你先静心安定下来。无需担忧,我和句芒大神已经想好了帮你的办法。”花镜先生轻轻拍了拍叶芊的肩膀,平和温润的语气让叶芊放下手臂,神情也渐渐地缓和了不少。
“正如你自己所做的论断,你身负妖气和阴气,二者失衡才导致阴气大盛而外泄。所以,我和花镜先生尽力会把你体内的二气调整到平衡状态。但这样也只是解一时之困,治标不治本。关键还是靠你自己做到调和制衡,千万不要有太深的执念和欲望。否则对你的修行是一点好处没有。”句芒双眸深沉,语气冷淡地提醒着叶芊。
“多谢大神提点和救命之恩,叶芊谨记在心。”
“不要有太深的执念和欲望,否则对你的修行是一点好处没有”。其实这种话对叶芊来说没有一点杀伤力,十几年前他从南道长那里不知道听了多少回。
这些年来,作为叶家子嗣的身份生活,叶芊就越被责任和压力所累。要是以后如果外公不在人世,书院和叶家的家业就落到自己手里。然而继承家业必然面对后嗣的传承,那可是自己永远无法完成的。
如果自己是人类,那该有多好?——随着叶太公年事愈高,甚至着手请媒官来为自己说媒。这种想法就越在叶芊心里日益滋长。叶芊面对外公的“逼迫”采取的唯一方法就是贯彻“拖”字诀。
所谓的欲望和执念,是血脉之间斩不断的固深羁绊。高高在上的神明们自然是不会明白也不去理会,可是自己就算是怎么舍弃也不可能割断。然而越是无法割舍的东西,越更是绊住自己的向往和追求。
就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要以人的身份在世间生存,就必须要成为真正的“人”,身正名副的人。叶芊自上任太守以来,一直被“名”实“身”正的问题困扰,甚至自己也刻意地去在意世俗的眼光。
明明知道这样很累,知道这样活得不自由,知道这样违背自己的本心,可是却不得不去适应世间而改变自己么?自己之所以坚持作为“人”存在这滚滚红尘之中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问题紧紧缠绕着叶芊把他推到了命运深渊的悬崖边。
十几年前的某个星斗璀璨、月光摇曳的夏夜,南道长和还是少年的叶芊爬到道观的屋顶上晒月亮闲聊探讨着修业之道。
小小少年若有所思地望着悬在天上的银盘,心中怀揣着不少疑问。
少年转头看了一眼,准备和自己的师父好好聊聊。却见身旁的南道长一手支着脑袋半躺在青瓦上,另一只手正举着酒葫芦豪饮一通。叶芊见此情景有些生气地对他大叫道:“师父!你怎么又喝上了!你再喝我就抢你酒壶给你扔下去!”
“你叫个什么!有话说就是了,为师又不是听不见!”南道长被叶芊这么一吼,立马直起身子坐了起来。“为师这酒想喝就喝,你这个小鬼管不着。嘿嘿~”
叶芊埋怨的眼神瞪着南道长,南道长依旧悠闲地仰头喝着酒。
“为什么把我拉上来和你一起看月亮?我还想早点休息,明天好好学习法术的。”叶芊皱着眉嘟着嘴,伸脚踢了南道长一下。
“晒月亮和晒太阳是一个道理,这样对你修行有好处,小傻瓜。”南道长拍了拍叶芊的头,笑眯眯的说道,“吸日月之精华,餐风饮露,对修行是很有益的啊。”
“师父说的是。”叶芊点了点头,“可是,我并不想修仙。”
“不想修仙?那你想做什么呢?”南道长歪头看着叶芊,有些搞不懂为什么小鬼今天是抽了哪门子风。
“我只想找到我爹,想和我爹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叶芊眸色黯然,环抱着手臂嘟囔道。
“只是成为普通的人吗?你可不知其实做人也很辛苦的。凡人没有法力、没有很长的寿命,要经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凡事都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去争取获得。”南道长目光柔和深沉,望着皎洁的玉轮叹息道。
“如果我真的是凡人,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当初娘亲也不会不认我,父亲也不会抛下我突然消失,如今和师父在一起还要面对幽灵血魔的追杀!都是因为我……”叶芊握紧拳头,恨恨地低声道。
“有些事情本就是自己无法决定的。既然上天已经选择让你成为妖精,就该顺应天命就是了。你这个小傻瓜又在瞎想些什么?”南道长抬手喝了一口酒,另一只手一直在摸着叶芊的后脑勺,“如果怕麻烦的话,你爹为何会把你交给我?我又为何会传授你法术?有你道术高深的师父在,还怕什么幽灵血魔。”
对于如此自恋的南道长,叶芊只能皱着眉头忍耐。虽然南道长嗜酒如命看上一副很不靠谱的样子,其实是一位很可靠的师尊长者。
叶芊低着头坐在南道长身边,黑色的头发遮住前额,默默不语。
“毕竟你的命理早已被篡改,跳脱在六道轮回之外,流离在这人世间。就算是成了竹妖又怎样,身体也不过是承载灵魂的容器而已。”南道长依旧悠闲地仰着脖子喝着酒,不以为意地问叶芊:“你想成为‘人’的渴望真就这么强烈?”
叶芊没有回答南道长,依旧是别扭的闷头不语。
“相比起无所凭依的孤魂野鬼,妖精还是好很多,毕竟有可以依附存在的躯壳。起码有了这副躯体,就可以去用它感受触碰这个世界。何须在乎这副躯壳究竟是什么呢?不过是皮囊而已。只有脱离了形的束缚,才能窥得本心。”南道长目光深邃,仿佛装下了漫天的星辰,一本正经的说道。
师父这番话语,让叶芊有所顿悟。形体的存在不过是灵魂的依附,可是……
“若是徒儿有一天失了本心,深陷魔障,执迷不悟。又该当如何?”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有时候太过执于本心,本心也会成为业障。凡事还是开看就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南道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慵懒的语气说道。也许,南道长这样正是道家所谓的“达观”心态吧?
“师父教训的是,徒儿记住了。”叶芊点了点头,心结有所解破,可也有些更加缠绕盘结。
“今天星斗璀璨,为师兴致甚好,不如就多教你一点关于星宿的知识吧。”南道长收起酒壶,左手牵起叶芊的手,右手指着天上的星斗。“你看,这是心宿。这颗最亮的星叫做大火,也叫‘商’。心星在卯,火出木心。‘七月流火’、‘荧惑守心’都和它有关。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五宿,是龙的心。”
叶芊的目光顺着师父所指,抬眼往东南方望去,离地平线不高处,正有一颗红色的星,荧荧似火。
“角、亢 、氐、房、心、尾、箕,为苍龙七宿。分别是青龙的龙角、咽喉、前足、胸、龙心、龙尾、龙尾摇摆形成的旋风。苍龙连蜷于左,正是应四季之春季。东方大帝正是青帝伏羲帝君,居东方,摄青龙,主万物发生,为司春之神及百花之神。”
“那木神是谁?”叶芊瞪大眼睛,扯了扯师父的道袍,好奇的问道。
“木神是一位叫做句芒的天神,他是青帝的属神,又称勾芒、木正、木帝,也是管理农事之神。从远古开始的传说纷乱,也分不清春神、木神到底是青帝还是句芒了。”
“原来是这样子啊。”叶芊恍然地颔首道。
“好啦好啦,为师和你说的累了,快点下去休息吧。你刚才不是吵着明天好好学法术吗!”南道长打着哈欠说完,然后纵身跃下屋顶。
叶芊眼睁睁地看着南道长毫发无损地站在地面上,自己还傻呵呵的愣在屋顶。然后下一秒就哭着大喊道:“师父!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快放我下去/(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