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摩尔福蝶失踪之谜》叶临居士

5、第五章 KK

　　毛骨悚然的美，论斤论两地卖，赚来百十来块，正好配口棺材。

　　一
　　蝴蝶的狼狈为奸是他全部的优雅。
　　冰肌雪肤的虫体，翅膀舒展开，人们都搞错了，以为蝴蝶配花朵是天经地义，其实蓝摩尔福蝶不以花粉为食，它们常以吸食坠落的腐果，粪便等汁液。
　　KK浑浑噩噩地又回到那个房间，那里依旧风光迤逦，旖旎多姿，蝴蝶婆娑起舞，Z在享用饕餮盛宴。
　　不馋吗？
　　馋死了。KK看见Z在啃食蝴蝶，他变成一只工蚁，出于生理本能地寻找食物，永远饥肠辘辘，欲壑难填。
　　KK以为蝴蝶只喜欢和他的恋人生活在树冠层，但为了饱食烂水果的汁液，他也会铤而走险，进入森林。
　　蝴蝶只是个虫子，别拿三从四德束缚他，五伦五常四维八德只适用于凡人，蝴蝶就该羽化而登仙，追求他的无拘无束洒脱自在。

　　二
　　蝴蝶时常身体痉挛，植物神经紊乱，他的脚趾抽搐，全身不听使唤地抖动，别人准会以为他犯了癫痫。
　　这时候，KK就会不慌不忙地把《盖亚狂想曲》的唱片放在留声机上，天花板随着音乐天旋地转。
　　蝴蝶的翅膀残缺不全，有时是Z在啃食，有时换成KK，有时他们难得默契，听着小提琴圆舞曲，或者钢琴协奏曲，大号长号双管齐下，钢琴琵琶琴瑟和鸣。
　　轻拢慢捻抹复挑，蝴蝶是脱了水池的鱼，需要爱来填补。

　　三
　　KK和Z和蝴蝶是神仙眷侣。
　　KK觉得他们距离实现百年江湖的小目标近在咫尺。
　　这时决策人找上了他，提出了新的打算。
　　由于他很红（这是前提条件），再来他赶上了流量红利的好时代（这时必要条件），决策人给他接了部戏。
　　“哦，我也要当演员咯？”
　　你说巧不巧，演的就是Z以前参与创作过的剧本。
　　然后他就去拍了。结果还真的播出了。后来他就更红了呗。
　　网络传言，KK用天赋异禀，炉火纯青，惟妙惟肖，有声有色的演技，和眉目灼灼，眸若清泉，俊美无俦，仪表堂堂的外貌，征服了观众，惊艳了评审。其中的哭戏更是感人肺腑，可歌可泣。
　　然后就有人扒出来他的恋爱锤，挂到了网上。
　　面对恋情争议，KK的反应令人期待。而KK是谁，KK可是惊才风逸的风流才子，小说排行销量榜首，演起戏来也不在话下，他当然是不负众望，顾全大局地选择否认恋情啦。
　　所以KK和蝴蝶的CP就BE了。
　　怎么能说KK自私绝情呢？他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成全了更多人的恋爱幻想，这是大无畏的国际主义精神。
　　他走的时候，蝴蝶像茶花女一样挽留他，而他去意已决，表现出了一个男子汉的气概，毅然决然地离去。
　　离开前，KK问蝴蝶：“你的翅膀没了，以后怎么办？”
　　“我的翅膀？不，它们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从头到尾。”蝴蝶答曰，依然眉目传情。
　　KK是一束光，来去无痕，他照耀古罗马角斗场的弓形建筑，穿越浩然山水的日升月落，直至穷途末路，化为流星，点亮黑夜，那是无数人凝视的深渊。茫然局促的怅惘里，他是唯一的光明。
　　光明走了，蝴蝶要学着自己去扑火，KK是大家的KK，他年轻有为，志在千里，是不能受世俗小情小爱拘束的。
　　那些情话怎么办呢？钱可以讨回来，情话可就覆水难收了。
　　不用担心，KK很大方，附带玩厌了的老Z，一并送给蝴蝶好了。
　　他从未如此光芒万丈。

　　四
　　光芒万丈的代价则是新的风波。
　　关于日复一日的采访，以及烂片的困局。
　　烂，不怕，没人看，才可怕。
　　烂是好事，拍得不烂，怎么能震惊中外，怎么能震古烁今。唯有烂到极致，无人能及时，才可悟道世事无常，才能流芳百世，才能赢得收视率。
　　傻孩子，烂片哪来的收视率呢，真是否定了决策人的良苦用心，你的那点儿收视率，可都要靠真金白银换来的呀。
　　怎么能说是造假呢？客官您是有所不知，这叫“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先有收视率，再有人看，这和先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有异曲同工之妙。
　　假便是真，真便是假，真假美猴王，安能辨我是雌雄。
　　收视率高，粉丝也就水涨船高喽。
　　可以喜欢，可以迷恋，但不要崇拜。因为KK是潘安再世，唯恐看杀卫玠的悲剧重演，他要做一朵高岭之花，人格建立在喜马拉雅山峰上，凛冽微风吹拂男神的盛世美颜。
　　他是孤独的人造偶像，是在丧失自我的同时，追求最高境界艺术情操的美少年。KK用他的AI演技感染了无数人，尽管对面那些人也是AI数据，可是站在更宏观的科技与美学的角度，人们该如何定义人类与AI的边界呢？这是上升到伦理学、生物学、宗教学层面的哲学命题。
　　人们更难以界定什么艺术叫好，什么教坏。
　　观众看不懂，就叫曲高和寡；观众看得懂，就叫通俗有趣；观众看得云里雾里，就叫烧脑神作；观众看得津津有味，就叫收视率大爆。
　　收视率是假的。
　　怎么能说是假的呢，是谁定义的，是有关部门，还是相关部门？从小只吃过山珍海味的人，怎么能品味地沟油的鲜美？从小只看过好电影的观众，怎么能看懂烂片的精髓。“烂”是艺术的先驱，它们牺牲大家，成全自己，不为节操，只为市场，这样舍义取身的精神，值得每一位进军文娱市场的坏人学习。
　　有创意，就上，没有创意，创造创意也要上。
　　有的抄，就抄，没得抄，创造烂片也要抄，抄得四不像也要抄，反正侵权容易维权难，抄袭者钉在耻辱柱上，看着台下黑压压为坚持原创而声讨的群众，还以为他们在对自己俯首称臣。
　　为啥，因为有钱，没钱怎么买收视率，没收视率怎么请枪手，没枪手怎么抄，没得抄，产业链就断了，多少人指着这个养家糊口呢。
　　这可真是大恩大德，感天动地。

　　五
　　什么都是假的。
　　你的生活可能只是一次楚门的世界，你的感觉可能只是外界刺激大脑直接造成的，你看的电视剧可能只是七零八碎的抄袭产物，你的一见钟情可能只是见色起意。
　　没有冒犯的意思，把“你”换成KK同样适用。
　　KK终究是累了，玩儿不过圈子里的高阶玩家。以前当作家的日子多么清闲，小说不用自己写，灵感不用自己找，代笔写完后自己参与宣传，站站台，签签名就好。现在拍戏可不一样了，台词得背，剧本得读，拍戏还得自己亲身上场，还得被人挑三拣四，累得KK都要得抑郁症了。
　　他本来就有抑郁症，写东西的嘛，不忧郁一下都显得不深刻。
　　KK好羡慕那些数数字，扣扣图，卖卖腐，就能日进斗金的角儿，他算啥，除了被骂，被拿来泥塑，也没什么价值了。
　　要是真的有AI就好了，AI演技都比他强。

　　六
　　不是都说NC粉多吗，怎么都是讨伐KK的。
　　骂骂咧咧，问候祖宗，脑凶成怒，狂轰乱炸，吓死宝宝了。
　　KK又想起蝴蝶。那是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爱吃香草康尼岛，看小说连连称赞的乖孩子，当初狠心抛下，如今许久不见，到是怪想的紧。
　　可是KK是什么人，KK是母胎solo钢铁直男，恐女人设第一践行者，谁敢造谣他有男朋友，泥塑粉一定举办一场盛大狂欢节，让全世界人民，近至撒哈拉仙人掌，远至银河系所有外星人都知道，KK是LGBT中的一份子。
　　那该怎么办呢？他向决策人寻求意见。
　　“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是KK得到的答案。
　　于是在积极参与创作烂片之余，他又过上了纵情声色的生活，前提是没有摄像头，没有眼睛，没有人知道。
　　这是宇宙一级机密，谁泄密谁就完了。
　　美丽新世界在冲他招手。

　　七
　　KK梦见失去他之后的蝴蝶，为伊消得人憔悴，KK很满意，说明蝴蝶真的爱他，KK很有成就感，毁灭带来的快乐，比起声色犬马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KK的精神指向，非自动化零续航全手工造人，比人造快餐文化，更能有效地疗愈人渣的寂寞。
　　人造偶像机制是在根据受众的口味，建构一种虚假现实，是包装后的泛娱乐化的，创作者生产一种精神鸦片。
　　而KK不一样，他立志成为人渣里的四大皆空，无师自通自成一派，早就形成完整的逻辑内涵。
　　可是他还是情难自制。他从未如此思念过一个人，以至于害了相思病。
　　蝴蝶出现在任何时候，蓝色釉质的茶杯，蓝色生死恋，苏打饼干的蓝色包装，甚至蓝得放肆的天空，都像是蝴蝶的蓝翼在召唤。
　　KK蒙上眼，听《盖亚狂想曲》，回味蝴蝶标本的制作流程，只觉得心在滴血。
　　“你怎么能这样，”他埋怨道，“明明知道我本性如此，还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爱上你，最终当我为了避免迷失自我而不得不抛弃你时，受伤的居然是我，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根本没有心。”
　　委屈巴巴，可怜兮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