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西街猫

1、二爷 二爷没了。

　　1
　　二爷没了。
　　奶奶大清早接了个电话，就起来收拾东西。我还躺在被窝里，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问她，“奶，咋啦？”
　　奶奶说，“你二爷刚没了。”
　　我睡意瞬间消了一半，裹着被子在炕上坐起来，眼睛瞪的大大的，我问，“今儿个早上？”
　　奶奶眼睛红红的，说：“嗯。我现在去你二爷家。还早，你再睡会儿。”

　　奶奶出门去了。我听她跟爷爷讲，晔儿还小，别让她去了，要不吓着她。
　　北边响起了哀乐的声音。我呆愣愣的，感觉像开始了一个冗长的梦。
　　2
　　我还是去了。奶奶回来说，我是二爷以前喜欢的孩子，老爷子临走前还叨念着我，我必须得去看最后一眼。
　　奶奶给我换上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那件裙子是姑妈去年暑假来的时候给我买的，我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天天抱着睡。可是现在要穿它去送二爷了。
　　我跟奶奶出门，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进了二爷家，二奶在门口等着我们。她头上绑了一条白布，脸色惨白惨白的，见到我后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晔儿来了，去看看你二爷。”
　　我脑子里恍恍惚惚的，被老人们推到人圈子的最里面，二爷在一张竹席上躺着，盖着白布，闭着眼睛，神情很安详，好像在睡觉。
　　但其实他已经死了。
　　可是前几天他还在炕上躺着，陪我玩，给我吃二奶从集上买的草莓。
　　怎么就忽然没了呢？
　　二奶在我旁边说，老头子啊，晔儿来啦。
　　我忽然觉得害怕极了，转过头来就挤着人堆往外跑，奶奶揪着我的小辫子捉我，说，“你忘了你二爷原先对你多好了？！”
　　我还是挣扎着被奶奶给逮回来了。她摸摸我的头，安慰我，“晔儿不怕，奶摸摸脑袋瓜，鬼怪来了打倒它。”
　　我只觉得手脚冰凉，脚底生寒气，心瑟缩着，咚咚地跳个不停。
　　二爷没了，二爷没了，以后也见不到了。我强迫自己默念了几句，眼泪终于连串地砸了下来。
　　3
　　我没去上学。奶奶给我请了假。爸爸妈妈也请了假来了。二爷是个好人，我们大家都念着他好，他没了，大家也要来见最后一面。
　　隔壁跟我一样大的欣然也没去上学，我俩一起在二爷家大门口爬石头条做的栅栏。欣然看着门口一排一排的花圈，问我，“小晔儿，你看过你二爷了吗？”
　　“看过了。”我咬了下嘴唇，点头，“可吓死我啦。”
　　“我也看过了。他胡子现在可长了，平时可都是爱干净的，没了之后也邋遢了。有点吓人。”
　　“嗯。”
　　我们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那堆五颜六色的花圈。我字还认不大全，欣然学习不好，更是不知道挽联上写的都是啥字，就各自在心里磕磕巴巴地读着。
　　哀乐震天。
　　我懵懵地想，二爷没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在帮着二奶处理后事，没人管我，我可以想咋玩就咋玩了。可是还是不开心。
　　中午在二爷家吃饭，饭很丰盛，有炖肉和我喜欢吃的红烧鱼，还有很多菜，欣然一个劲儿地夹肉，吃的很兴奋。二奶看我饭一点没动，很慈爱地给我夹卤肉。
　　我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想起二爷来，忽然犯恶心，好像我吃的是死人肉一样可怕。我跑到院子里，“哇”地一下吐出来。
　　模模糊糊的，我听见二奶在低声啜泣。奶奶拍着我的背，我听见他们夸我，夸我是一个重情的好孩子。
　　我只觉得难受，不想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4
　　遗体在家里停了两天后，二爷就要被放到棺材里埋葬了。爸爸和爷爷帮忙去挖坟坑了，妈妈和奶奶拉着我，看着二奶和她大女儿把盖着头的二爷抬到棺材里去。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颤颤巍巍地要去给她的老头子盖草席，差点摔了，妈妈连忙上去扶了一把，帮着她把席子铺上去。敲锣鼓的两个中年人把棺材盖推上去盖好，棺材盖与棺材彻底结合前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声铜锣响，奶奶拉着我下跪，大家都开始哭。这是葬礼结尾的一个部分。大家都如同机器人一样，扑拉拉地掉眼泪。
　　我睁着大眼睛，却哭不出来。奶奶揽着我的肩膀，低声跟我说，“晔儿啊，你二爷没了，你不伤心吗。”
　　我跟着她想这句话，果然觉得伤心极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我哭了很长时间，比那些大人流的眼泪都多，他们在流程结束后就恢复了平淡又悲伤的表情，可是我停不下来，一直哭一直哭，把妈妈都吓到了。
　　到最后哭累了，躺在二爷家炕上睡着了。
　　哀乐声终于消失了。我连着好几天没睡好觉，几乎是急切地进入了梦里。却梦到大人们埋二爷，二爷自己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大人们都惊呆了。只有我没有害怕，因为我觉得二爷没有死，还好好的，他就是在和我玩扮死人的游戏而已，我们之前也玩过的。
　　一觉醒来，天黑了。我环顾四周，是在自己家。堂底下传来饭香。
　　我疲倦地起来，看见是妈妈在做饭，我喜欢吃的蛋炒饭。
　　妈妈说我发烧了一天。
　　我却像大梦初醒，好像这些日子都在做梦说胡话。

　　“那二爷呢？”
　　妈妈回过头来，“人都没了。发烧发傻了？”
　　我没接话，呆呆地看着炒饭冒出的蒸汽。
　　二爷没了。
　　真没了。

　　（谨以此文致我长眠于地下的十余年的二爷。）

作者有话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