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陷阱》靳安

28、028

　　散会后，班级群里很快发布了各项文件，让同学们尽快填写。
　　因为柯蕤之要在办公室汇总实习的资料，方星旎便先回了宿舍，趴在宿舍桌子上研究怎么填支教实习申请表。
　　654宿舍里的六个人，除了方星旎和张仙女，其他人都选择了跟随指导老师去其他市区集中实习，很快填好表就各自出门去了。张仙女则是打算申请分散实习，去自家的公司里浑水摸鱼，因此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填好表便躺在床上刷美妆视频。
　　只有方星旎，她看着表格上的三个支教地点，犹豫不决。
　　关化镇是离她家最近的，可能周末还可以回家休息；但是据静静说，明长镇的学校硬件设施是相对比较好的；至于这个云龙镇…
　　似乎每个地点都各有优势，方星旎纠结来纠结去，只觉头都大了。她心里想问问柯蕤之，但是又想到柯蕤之正在忙碌，怕自己会给柯蕤之添乱，只得作罢。

　　又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结果，方星旎干脆丢开电脑，决定等柯蕤之有空了再去询问一下她的意见。
　　她趴在桌上，听着对面床上张仙女咯咯咯的笑声，莫名感到一阵无所事事。
　　她突然有些迷茫。
　　以往的这种时候，她会干些什么？
　　之前的几周，没课的时候她基本都是跟着柯蕤之在图书馆学习，或者时不时地会去柯蕤之的家里看看恐怖片。再往前…好像，就只有姜泰了。
　　陪姜泰去打球，陪姜泰去吃饭，帮姜泰写企划案…好像姜泰填充在了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里，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独处是什么时候的事。每一天每一天，她不是在姜泰身边，就是在去找姜泰的路上。
　　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方星旎抬起头，看着面前架子上的书，一一点过去。除去各种各样的课本，她最新的那本书，已经是她大一就买的了。
　　她伸手把那本书取下来。
　　这是一本《李尔王》，朱生豪先生译的本。因为方星旎经常收拾打扫，书面上很干净，但它越是干净，才越让她难过。她还记得，她当初买这本书，是因为她参加的校刊社团要参演外国文学主题的晚会，她作为编剧，负责改编《李尔王》的剧本。而姜泰则是作为活动负责人，每一天都在和她沟通着细节，渐渐地，话题便从活动本身引向了其他方向，引向了她和姜泰过往的渊源，引向了他们可能拥有的未来…
　　正是这场晚会，让她彻底沦陷了。

　　方星旎轻轻翻开那层庄重的外壳，像打开了一只潘多拉的魔盒，那些繁复华丽的文字、那些鲜血与欲望交织的爱恨，乘着跨越时间的书页芳香扑到她的脸上。
　　而在这些华美之中，夹着一封信。
　　方星旎十分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拿起了信封。

　　原本纯白的信封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开始泛黄变脆，在信封的正面，印着一个闻江民族大学的logo，而在logo之下，是两行印刷字，第一行写着“闻江民族大学专属一对一匿名心理辅导”，第二行则是“闻江市第一中学高三文A班，旎旎，收”。
　　看着信封，方星旎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这是在她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她向闻民大的心理咨询室求助后，姜泰写给她的。
　　每月一封，一共九封。其中，这一封是最独一无二的。而方星旎甚至不必打开，就能回忆起信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撇每一捺。
　　因为这是她与姜泰的缘起，是她的光啊。

　　张仙女不知什么时候爬下了床，站到了方星旎的身后，她削瘦的手指轻轻抚了抚方星旎的头发：“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个？”她是除了方星旎之外，唯一看过这封信的人。
　　方星旎擦了擦眼睛，轻轻把信封夹回了书里：“只是看看。”
　　“仙女，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咱们一起表演这部剧的时候？”她继续翻着《李尔王》，说道，“我还记得你演考迪莉娅，穿着那身墨绿色公主裙、盘着头发的样子，很好看。”

　　张仙女挤着坐在了椅子上，她转头看看方星旎有些落寞的神情，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那些忍了三年的话语蓦地泛滥成灾。
　　“你还记得我穿的什么衣服，我当然也记得你。”张仙女没了往常那副焦躁的模样，而是慢慢地说，“你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也很好看。”
　　她还记得在大学新生活伊始，方星旎在各种校级活动中崭露头角时，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也记得方星旎刚开始与姜泰随影相伴时，嘴角难以克制的笑容。
　　而正是因为她记得，她才更加痛恨姜泰。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呢？”张仙女揉着方星旎的头发，轻轻说，“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他真的是在你高三时帮助你的那个人。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割裂？”
　　张仙女素来是个顽主的性子，对各种爱情电影从无兴趣，但即使如此，她也时常会想起大一的那个夜晚，方星旎和她坐在学校草坪上讲述与姜泰的过往渊源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个在方星旎高三时发生的故事，那些被方星旎视若珍宝收藏至今的信纸，让张仙女几乎都快相信了爱情。
　　可她没有想到，那个将方星旎的尊严狠狠撕裂的人，正是曾经亲手将方星旎从泥潭中扶起的人，正是被方星旎视为目标考入这所大学的人，正是姜泰。

　　“我也…不知道。”方星旎靠在张仙女的肩头，静静地流着泪。
　　她原本以为自从那个人离开后，她已经可以做到不在乎任何人的冷眼相待，不在乎任何的伤害。但唯独姜泰，只有姜泰，她曾经视作光芒和灯塔的人，她做不到不在乎。
　　所以一次又一次，在姜泰的反复无常和无端指责里，她渐渐地弯下了脊梁。

　　这仿佛一场谁都没有意识到的侵蚀，它不像闪电那样迅疾无常、不是惊雷那样震荡不息，控制和驯从是如空气一般无声无息地浸入到毛孔里，用了三年的时间，从内部撕裂了她的自尊。
　　而在看到姜泰对着柯蕤之变脸的那一瞬间，仿佛一个盲人突然窥见天光，她终于梦醒似的睁开眼，看清了这段感情。

　　曾经那个微笑着问她需不需要帮助的学长；曾经那个在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刻用一封又一封信纸支撑着她的人；那个曾经寄托在她珍藏的信纸中的温柔灵魂，原来只是一个狞笑残忍的魔鬼。
　　这些反差实在太过巨大，大到让她自己都忍不住怀疑，难道曾经姜泰给她的温柔都是算计，那些笑容都是精心刻画的弧度？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姜泰故意设计的一场陷阱？
　　曾经一次又一次，她无声地问询着姜泰，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到现在，她只能承认，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在姜泰的心里。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切都结束了。

　　方星旎轻轻翻过一页书，指尖划过冰凉的书页，停在了一段熟悉的文字上。
　　她轻轻地念了出来：“Love's not love When it is mingled with regards that stands Aloof from h'entire point。”她转过脸，看着张仙女，明亮的眼泪从她的眼里涌出来，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解脱。
　　“爱情里面要是掺杂了和它本身无关的算计，那就不是真的爱情。”张仙女看着方星旎，揉着她的头发，“听听，人家莎翁几百年前就已经把道理说明白了。所以说，没事还是得多看书啊。”

　　方星旎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那你还不去把明天古代文学史的资料看了。”
　　“爬爬爬，我才不看，现在看一页，我能直接睡到明天晚上。”一想到古代文学史，张仙女就完全没了安慰方星旎的心情，她翻着白眼站起来，“热死了，懒得跟你黏黏糊糊。”
　　“你嫌弃我，我非要黏糊你！”闻言，方星旎马上张牙舞爪地扒到张仙女身上。

　　挂在张仙女纤瘦的腰上，方星旎感叹地说：“仙女，你真好。”
　　张仙女止不住地翻白眼：“你正常点行吗？而是，我就算‘真好’了，那柯蕤之在你心里算什么啊？”
　　方星旎一呆，眼神顿时飘忽起来：“你突然提学姐干嘛，她、她也很好啊。”
　　“嗯——？”张仙女逼近方星旎，眼神十分怀疑，“是吗？那你把我当朋友，把她又当什么呢？”
　　“就、就…朋友…吧？”不知为什么，方星旎总觉得不是很想说“朋友”两个字。
　　这很奇怪，她想，她和仙女是朋友，但她并不会天天想着仙女啊，所以学姐怎么能算朋友呢？但是具体应该算什么，她又还没想清楚…

　　两人正闹着，方星旎丢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消息提示音。
　　方星旎连忙伸手去手机，自言自语道：“嗯？学姐难道忙完了？”
　　张仙女愣住：“你，还给柯蕤之设置了消息特别提醒？”
　　“对啊。”方星旎十分自然地说，“不然我要是没注意到怎么办。”
　　张仙女：“…”

　　方星旎完全没注意到张仙女一言难尽的表情，她点开柯蕤之的消息，只见柯蕤之说：“之前忘记告诉你了，如果你没什么特殊要求的话，我建议你的支教地点选云龙三中。”
　　方星旎忙回道：“好，我刚才正想问你来着，但是怕你在忙。既然你觉得合适，那我就选云龙了。”
　　想了想，方星旎又发了一句：“另外…学姐你知不知道，赵思会分到哪里啊？”
　　虽然她没怎么接触过赵思，但现在她已经确定了，赵思一定看她很不爽，尤其是张仙女还说赵思很记仇。她可不想去支教的时候遇到赵思，万一又不小心得罪了人家…

　　过了一会儿，柯蕤之才回道：“不出意外的话，她不会和你在一组。”
　　方星旎顿时松了口气。
　　柯蕤之又道：“晚上你来我家找我吧，我和你说一下云龙三中的情况，你也好有点准备。”
　　方星旎不由有些好奇：“学姐，你怎么会知道呀？你也是在那里实习的吗？”
　　“嗯，我去那里支教过两次，和那边的老师挺熟的。”柯蕤之说，“到时候我会跟之前带我的那位老师说一声，让他带着你，那位老师人很好，你可以放心。”
　　见柯蕤之事事都帮她考虑到了，方星旎不由觉得心里暖暖的，回道：“好！我一定好好表现，不给学姐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