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养实验兔》斎子焉

32、（32）小安维克

　　接下来两天，狄在中级分院和研究院之间奔波，两边的管理层把他像皮球一样踢。

　　即便明知他们在敷衍，狄也不得不继续周旋。

　　希雅享受到两天的非正常假期，除了老乔治来点名的时候有点讨厌外，其他时间简直是自由地发疯了。

　　美玲•佩恩动不动就哭，嘴里总是絮絮叨叨地说些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家族的话，偶尔不哭了，就呆呆坐着，像灵魂被抽走了似的。原本还算清秀的女孩在核桃眼和满头乱发的双重打压下，立刻显出颓丧，要不是面前放的是书而不是水晶，她差不多就是传言中走火入魔的流□□巫的模样了。

　　年幼的安维克•麦维多拉看起来就是个家境殷实的公子哥，虽然只有十岁，可是做派上完全一副小大人，手里面崭新的故事书没缺过，各种零食堆了满满一桌子。

　　希雅闲着没事，先把杂物间整个打扫了一边，尤其那扇被厚厚的灰尘覆盖连光都透不进来的窗户。随后，他把各类坏掉的东西分了下类。坏扫帚归一起，坏掉的课桌椅归一起，学生们用旧的写字板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再归一类。

　　坏扫帚其实很好修，把扫帚全部拆开，把扫帚毛整理一下，重新扎起来钉上钉子，就又可以用了。

　　坏掉的课桌椅大部分都缺胳膊少腿，想修好已经不可能，希雅带了一个小锯子，一把榔头和几件简易工具，敲敲打打之后，拼凑成了几把迷你桌子和迷你凳子。

　　他干这些活的时候，安维克扔下了手里的玩具和故事书，饶有兴趣地蹲在旁边看着。希雅故意抬头看他，那小子瞪大眼睛冲他笑了笑，又低头去琢磨他手里的木匠活。

　　希雅反而愣了下。通常只要他用红色的双眼看着弗拉多人，马上就会遭到白眼，如果遇上脾气不好的，还会伸手给他两下。安维克的反应倒是前所未见，希雅不禁腹诽是时代不同了？还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榔头敲打木头的声音盖过了美玲的哭声，女孩起先还挣扎着又哭了会儿，后来大概是觉得在乒乒乓乓的噪音里伤心流泪很没有情调，也就暂停了她的伤心，对着窗外忧郁去了。

　　小桌子小凳子完成后，安维克从他那堆零食里拖了很大的一包东西出来，走到希雅面前说：“我用这个和你换，行吗？”

　　希雅再次愣住。

　　除了兰斯先生，狄还有德尔，普通人和他说话都是用祈使句的。比如“给我一个”或者“这个给我”再或者就直接“拿来”。可爱的女孩子们会温柔一点，她们会说“这个给我行吗”或者“我拿一个可以吗”，说完还会加个谢谢。

　　安维克是第一个拿东西和他交换的。

　　他手里的那包东西希雅偷偷瞄了眼，是最近很流行的蜜汁牛奶糖。据说这个糖在加工过程中有一道流程是把牛奶和各种水果原料放在魔晶反应锅里烹煮，然后制作出来的糖就有了微量的魔力属性，经常吃的话可以让魔法师们增强魔力，让没有魔力的人身体强健。

　　姑且不论糖果制造商的广告词是不是真的，但这么一大包，真的是价值不菲。

　　希雅原本打算把这些小桌小椅子拿回家，换作糖还有点不舍得。但是转念想想，木匠活自己会做，糖果却是很难得的，更何况小安维克看起来是个好孩子……于是他便欣然点头了。

　　谁知，安维克放下糖后，只是挑了一张做得最精致的小圆桌便心满意足地走了。希雅顿时明白他所谓的“换”只是换这一样，而不是自己理解的全部换走。

　　那包糖的价钱如果用来买木料，差不多可以做一张真正的大桌子，虽然是双方都同意的以物换物，可是希雅悲剧地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占他的便宜。

　　小兔子在那堆手工作品中挑拣一番，找了四张做得最好的凳子，在安维克的那张圆桌旁边一一放下。“这样凑成一套，看起来会更好。”他还从来没有尝试过对陌生人友好，笑容有些僵，话也说得有些生硬。

　　安维克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后小脑袋歪了下，问：“我已经没有糖了，用别的和你换好不好？”
　　“不……不不不……”希雅努力让自己自然一点，“这是送给你的。你的糖……这些东西的价值可抵不上你的糖。”

　　安维克扬了扬眉毛，食指和中指并起用指关节在桌上“笃笃”敲了两下，小小年纪的他做起这个动作居然很熟练：“心爱之物岂可用肮脏的金钱估量。”

　　希雅喷了。

　　他突然可以理解狄为什么这么喜欢摸他的头了，小兔子面对眼前这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也很想把手伸上去揉两下，最好还能抱在怀里揉搓下……

　　等等，那么说自己在狄的眼里也是这种毛茸茸欠揉搓的形象？

　　希雅突然有点沉重。

　　安维克把模型桌椅摆弄了几下，撩起希雅一小撮头发问：“你是哪个族的？”

　　“……摩鲁……”小兔子本来猜想，安维克可能不懂血统差异什么的，所以才会对自己这么和善，可是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

　　“摩鲁族啊……嗯……”安维克煞有其事地点头，“摩鲁族的人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希雅真的不想怀疑，真的不想怀疑……但是……刚刚……自己是被耍了吗？是吗？

　　他有点小不爽地问：“你不怕我？不讨厌我？”

　　安维克又露出了那种和他年龄不符的表情，这回是傲慢中带着点鄙视：“弗拉多人自己不会魔法，还要嫉妒别的种族。当初如果不是五大长老拼死打开结界，现在的弗拉多早就一个活人也没有了。”

　　希雅真想说，如果他有副眼镜的话，现在一定已经跌碎了。

　　“其实没有魔力的话，也就不会有逆魔力反应，弗拉多本来就应该成为远离魔法的净土，怎么就没有人明白呢。”安维克痛心疾首。

　　希雅还未来得及作反应，美玲又开始哭了。

　　安维克的话刺激了女孩，她说着早知道还不如不懂魔法和其他听不清楚的话，眼泪像开了闸的水库一般往下流。

　　希雅忍不住问：“这些话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安维克一脸自豪：“我爸爸！”

　　希雅小心翼翼地探问安维克的爸爸是做什么的，小男孩毫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了。

　　麦维多拉家族从很早以前就在边境一带做生意，和异族交换物品。

　　弗拉多大陆的北面是雪山山脉，南面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西面是辽阔的草原，东面是繁茂的原始森林。事实上，弗拉多人都知道四边是异族人的领地，但是谁都没办法走到他们生活的那个空间去。不管探险家和魔法师们怎么探寻，所能看到的只有漫无人烟的雪山、草原……

　　曾经有圣域魔法师到边境用魔法去敲打结界，仍然无果。

　　可是，异族人却可以很顺利地来到这边。有时候是一两个人，最多的时候则有十几个。因为担心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们不会走远，大多就在结界口附近徘徊。

　　麦维多拉家的祖先某次在森林寻宝时见到了几个身着奇怪服装的异族人，那些人运用魔法熟练自如，却对弗拉多人身上的各种小玩意爱不释手。他们用两块魔晶换取了一条做工精致的牛皮腰带。

　　那条腰带是全手工制作，柔软又坚韧，可不是便宜货。但那两块超大的魔晶可以买一打这样的腰带。

　　麦维多拉祖先由此看到了商机，开始在边境开设商店。

　　最初，别人都嘲笑他。在边境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大量的物资运过去以后，难道全部填海或者填山谷吗？！

　　当若干年后，麦维多拉家族暴富，并一跃成为弗拉多最大的魔晶供应商时，其他人才惊觉，原来在边境可以弄到好魔晶。

　　接着，一大批人涌到边境，做起了魔法相关的各种行业。

　　不过……安维克补充：“异族人隔好久才来一次弗拉多，外面那种东西大部分都是以次充好，只有我爸爸才弄得到真正的好魔晶！”

　　希雅很少关心弗拉多的任何事情，各种消息都是被动接受，从来不会主动了解，所以他也不会知道“麦维多拉”这个姓在魔法界代表的意义。他平淡的反应让等待热情洋溢赞美的安维克很失望。

　　再怎么说也该拍一下麦维多拉家大少爷的马屁嘛……少爷他好歹是未来的继承人……

　　为了找回自信，安维克又继续说：“其实结界口就像只装了单向门链的门，从我们这边是推不开的，只有从他们那边才能打开一道缝。五大长老不是强行打开结界口了吗？所以他们要用魔力去修葺那道门，等门慢慢修好，他们的魔力也耗光了，人自然就吃不消死掉了。”

　　他又展露和他年纪不符的沉重表情：“所以说，逆势而为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

　　希雅已经渐渐习惯他这种说话风格，反正内容很有趣，也就不去计较他的伪老成了。

　　安维克瞟一眼希雅，后者眼神专注，显然听得津津有味，小屁孩的虚荣心马上就得到了满足。

　　“嘿嘿，告诉你一个秘密。”安维克看看不远处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哭晕过去了的美玲，压低声音凑上来，“你要发誓你保守秘密！”

　　希雅自然点头。

　　“我们家虽然世代都和魔法人士打交道，但是从来没有人会魔法。”

　　希雅想了想，说：“所以你的魔力只是假魔力？”

　　安维克得意地笑了：“我本来是没有魔力的，但是又很想看看外面传得那么伟大的路德凯恩到底是什么样，就缠着我爸爸给我吞了一块高能量魔晶，然后我就进来了。”他一甩小刘海，“说到底，路德凯恩也不过和外面的学校差不多，只是这里学点魔法，其他也没什么好玩的。好在魔晶的能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等过两天我爸爸一到，我就能回家了。”

　　希雅总算忍到他说完才问：“你吞了魔晶？！”

　　直接吞魔晶……那是要死人的啊！

　　安维克摆出“你真少见多怪”的表情：“真正的魔晶分好几种呢，平常用的都是直接结晶，那种不能吃。但是也有能吃的，不过只对小孩子有作用，大人那种成长后的身体就吸收不了了。”

　　小兔子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

　　安维克和希雅比起来当然算是“见多识广”，但其实，他也只能说出点皮毛。

　　人生活着会产生垃圾，吸进新鲜空气也会呼出废气，所谓的魔晶就是过度使用魔力后产生的魔力废弃物，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因子会在石头上、植物上，乃至动物身上慢慢凝结，到一定程度后就变成了弗拉多人所说的魔晶。

　　通过石头、金属凝结的魔晶肯定是不能吃的，但是在动物身上凝结而成的就可以吞食。

　　这种结晶在异空间里是负担，异族的人们因为魔法而遭受病痛，很多身体虚弱又勉强使用魔法的人开始发生关节硬化，骨骼内产生结晶，这些人渴望没有魔法的净化的世界。但对于本身不存在魔力的弗拉多人来说，魔晶却是神奇的东西，而且拥有魔法就代表着力量、地位和权力。

　　追逐得不到的东西，无论血统，这是人的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