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本文完) ...
-
“你?!”
震惊过后被愤怒取而代之,梁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眸死死地盯着她,垂在身侧攥紧的双手因为气愤忍不住发颤。
“你这是故意引导,曲解我的意思,颠倒是非。亏我还以为……警察就是这么办案的吗?”
柳琉不置可否,要是杨黎在这场对话会在此刻立即戛然而止。诱供,毕竟不光彩。
只是,梁音说错了一件事。柳琉扯了扯嘴角:“你忘了,我不是警察。”所以她现在的所作所为,不代表警方。
“不是警察就更没有资格来对我说这些。”梁音一边反击,一边沉着脸往门口走去。
“向天佑做的那些是为了报恩,”柳琉没有阻拦,只是在她身后轻轻地开口,“自杀,是为了保护你。”
迈过门槛的脚步慢了一步,扶住门框的背脊紧绷,却在回头的刹那满目讽刺,“又想出什么骗人的手段?”梁音说,“他又是谁?自杀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柳小姐,”几乎咬着牙,梁音一字一顿,“以为不是警察就不用承担责任了吗?我会将刚才那些话如实转告庚警官,和他的上级。”威胁的意味不遮不掩。
俩人的距离不近不远,柳琉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阴郁,和抠进门框边缘的指甲。
“你觉得庚队会信吗?”柳琉不为所动,“向天佑没有抢救过来,作为报案人的你现在是成了最有嫌疑的那个。”
“不可能。”梁音断然否认。
诈得太明显,有点脑子都不会被骗。不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会如此不屑,因为在楼下时小宋那声“没有抢救过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柳琉不甚在意,只是不知道她质疑的是向天佑真死假死,或是,她不会成为嫌疑人?余光扫过渐渐松开门框的手,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法官也不会相信你们毫无证据的一面之词。我才是报案人,我的家被偷了,我才是受害者。”恢复了冷静的语气生硬,带着讥讽。
理应也是这个结果。柳琉垂眸,复抬眼望向她时,道:“那你为什么还不离开?”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一抹迟疑稍纵即逝,松开门框的手再次抓紧,梁音张嘴又蓦然紧闭。她转身跨过门槛,不再犹豫。
听着走廊上响起高跟鞋落在地面清脆的声响,柳琉没有追出去。本也就不是真为了套取梁音的话才说那些话,她真正在等的是——
“她上车了。”门口,杨黎似笑非笑地走来。
柳琉顿时坐直了身体,但仍有一丝顾虑:“哪边?”
他径直在她对面坐下:“如你所愿。”
市殡仪馆。
不约而同,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终于松懈的笑容。
梁音戴上手铐一刻仍是懵的。她的眼前是柯朗冻得硬邦邦的尸体,她的手里还拿着刚从尸体西服内侧口袋找到的U盘。
警察就像从天而降。
带队的是庚熠,嘴角噙着玩味:“柳顾问这人……咋想滴?”东北爷们诧异得连家乡口音都冒了出来。
“可不吗?谁能想到被偷的东西在死人身上?”副队长魏书和也是哭笑不得,“这案子破得,真是……”
真是峰回路转,离奇。
相对破了入室盗窃案的一队,二队的众人在杨黎挂断电话后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也有小小的促狭。
“可以啊!”小宋太过激动,一掌拍上身旁之人的肩头,“你是怎么想到东西会藏在已经死掉的柯朗身上的?还有那个梁音,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没去医院?我还以为我们会在医院等到她。”
不着痕迹地挪开一步,柳琉抿了抿唇,“我也以为她会先去医院,只是这样,我们现在就没办法抓住她了。”
纪嘉树听了这话一愣:“可您不是跟庚队说梁音一定会去殡仪馆?”因为她在电话视频中表现的是十足把握,且告诉他们,作为重要证据的东西一定就在那。
柳琉看了杨黎一眼,笑了:“不那么说,顾局怎么可能同意这么胡闹?”
回应她的是杨黎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思及昨天她在提出两个条件后,他跟顾局的电话和组织的那场临时电话会议……一言难尽,操碎了心。
“说来也挺奇怪的,裘莲芳为什么要把U盘藏在殡仪馆,还放在尸体的衣服口袋里?难道她不担心殡仪馆挪动尸体,或者二次尸检时,东西遗失或者被我们警方发现?”小宋提出疑问。
“她不担心,”柳琉拖了张椅子坐下,“一来在火化前殡仪馆不会无缘无故搬动尸体,二来她也没有想过会做二次尸检。”所以才在她希望二次尸检时,裘莲芳的反应会那么大。
“如果梁音先去了医院,我相信她能发现这是一个骗局。”看似柔弱的人意想不到的隐藏心机,柳琉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时的慌乱无助,悄悄咽下苦笑。
“幸好她先去了殡仪馆。”小宋安慰柳琉,“不然这回该轮到我们哭了。”还有守在医院的佟恺等人,一定说不出的沮丧。
当然,此刻他们正带着向天佑赶回警队的的路上,听到梁音被抓的消息,自然也都松了口气。
纪嘉树还担心另一个问题:“不知道U盘里的视频会不会损毁?”
“不怕,庚队把他们小冯带上了。”小宋拍拍他,“人家那技术,咱们等着瞧就是。”
像是回应他的话,杨黎的手机再次响起。挂断后望向不自觉屏气凝神的大家,他微微一笑:“视频还在,没有损毁。”
与此同时,柳琉站了起来,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她在等他未完的话。
无声长叹,杨黎迎着她的视线,“他说的是,放了她。”
而不是,“杀了她。”
柳琉低头垂眸,左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掐住食指。她猜对了,柯朗是老杰克,但又不是真正的“老杰克”。
院子里传来响亮的警笛声。她抬眼:“杨队,我想申请对梁音的审讯。”
杨黎点头。
安静的审讯室内,梁音只在她进来一瞬抬了抬眼。背靠椅背,两腿交叠,双手一上一下搭在腹部,一侧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边脸颊。
“为什么绑架向菲菲?”柳琉开门见山。
梁音没有看她,说:“还能为什么?除了钱。”
“视频已经恢复了,你还要继续编故事?”柳琉有些意外,在明知视频可能恢复的情况下她竟仍不说实话。
梁音扯了扯嘴角:“是吗?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问的?”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柳琉想起庚熠在审讯开始前的交代,“在殡仪馆抓住她时她明显很惊讶,回警队路上也没说话,但神色倒没有刚被捕那样茫然,应该是明白这是个圈套。”
态度看似没有变化,但庚熠仍细心的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及时提醒了他们。如果对于方才的回答还感到意外,此刻柳琉也觉得确该如此。
沉吟了一下,柳琉在她的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简陋的长桌——让柳琉想起了很久之前和祈南在看守所的那次对话。
梁音不是祈南,她看着她落座,面无表情,也不找话。
叹息之后,“承认自己没有有参与过的犯罪是什么心情?”重新审视对面的女孩,柳琉在她的身上仿佛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执着,“替别人扛下罪责就是报恩了?”
梁音抿着唇,移开了目光。
“你,还真和向天佑一样,”一样的蠢,柳琉咽下了话,定定地看着她,“难道你们就不曾想过今天会坐在这里,也许那个人早就料到了呢?”
嗤笑声刺耳,“栽赃一个死人,警察是不是就这点本事?”梁音瞥了她一眼,“愚蠢。”
话语中毫不掩饰对柯朗的维护。柳琉不在乎她的敌意,在乎的是她的反应,和注意力。
“栽赃?”讽刺的笑容明显得令人无法忽视,柳琉更甚于她,“蠢的是你们。”不留情地反击,直言不讳。
柳琉话锋忽然一转,“猜猜裘莲芳都告诉了警方些什么?”目光落在她的位置,“今天你走后,就在这间审讯室,你这个位子,你猜被你们视作恩人的女人是怎么说的?”
梁音看着她,眼神防备却仍装作不在意:“关我什么事,我和她不……”
“她只承认资助过向天佑,不认识你。”打断她,柳琉带着怜悯,“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养女人,毕竟有时候回家身上的沐浴露味道遮不住。他们以前穷,用惯了肥皂。不过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关心,知道为什么吗?”
梁音笑了笑。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孩子。只要是她丈夫的种,谁生的并不重要。”
柳琉说这些话的时候杨黎低着头,坐在正规的审讯桌后,手中的笔时顿时写,本子上却一片空白。因为他知道,柳琉的那些话,都是骗梁音的。
裘莲芳不过在审讯室待了个把时间就被他派人送回了家。本就做样子给梁音看的。但,当着他的面公然诱供?杨黎的背脊不竟冒出一层冷汗。
“不会以为我是在骗你吧?”
她就是在骗人。杨黎不禁腹诽,忍不住抬头望去,却在看见灯光下那张苍白的脸后,蓦地一顿——转念之间,他打开了摄像。
“无论警方说什么都不要承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管,无论别人怎么问都不要说出你们的关系,”淡淡地瞥过抿成直线的唇角,柳琉微微低头,“有任何事她一个人担。裘莲芳这么对你说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感动?”
“是不是一定要这样说,你才会相信?是不是要站上法庭等到审判,你才能明白?证据,难道你以为裘莲芳不会为自己打算?该是多蠢的人才不会给自己留后路?谋杀罪名成立的话,是死刑啊。”
面无表情的看着美丽的脸庞血色褪尽,楚楚动人的眼眸浮现恐慌,柳琉朝后靠去,“该说的,不该说的,言尽于此。”
她不再说话,双手插/进两侧衣袋,就这么看着她。
一室静默。
天花板上的日炽灯白得晃眼,摄像机无声地工作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是我,”梁音咽了口口水,嘴唇干涸,声音嘶哑,“我没有杀他。”
柳琉抬了抬眼皮,依旧不说话。
“那是意外,我没想到他会死。”见她没有反应,梁音以为她不信,“真的,你相信我,我、我们都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发生意外……真的……”
梁音的声音起初有些急切,后面越来越轻,紧绷背脊也渐渐弯曲,直至将脸埋进双手。
柳琉微微蹙眉觉得有些奇怪,但在梁音抬头时迅速恢复了冷漠。不言不语,只是在对上泛红眼眶时扯了扯嘴角。
“你不信?”梁音从她的神色读懂了意思。
不置可否的耸肩,“我想没有必要谈下去了。”柳琉欲做起身。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他是个好人。”
居高临下,看着两行清泪滑过绯红的脸颊。
“他是个好人,他,柯叔叔,真的是个好人。”恳切,带着难言的悲楚,梁音终是忍不住委屈,“是这个世上……最好的……”
与向天佑不同,梁音曾经有过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噩梦发生在她十四岁那年,一场车祸夺走了所有的美好。
“我爸高位截瘫,手术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依旧治不好,我妈本想外出打工再多赚一份钱,谁知道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回忆过去,她满是苦涩,指甲掐进掌心都不觉庝,“我爸,他只是要来接我放学,每天都一样,一样走那条路。”
应该还带着恨吧,柳琉想。她似乎明白了:“那是几几年?”
梁音神色恍惚。
“车祸发生的时候,是几几年?”
“2014年。”
审讯桌后,杨黎手中的笔顿住,望向单面镜的方向。不多时,他就收到了反馈。
命运有时就是如此,残酷又可笑。同一场车祸同遭不幸的人,更多被记住的是可怜的孩子,悲痛的父母,甚至连肇事者都被记住了姓名,即便只是唾骂。但,鲜少还有人记得那个躺在路边的男人,伤得重不重,是不是有妻小,是不是有父母。
2014年的那个秋天改变了梁音的生活,而三年后的夏天却是她人生真正的转折点。
小城小镇的,爷爷奶奶的退休金根本无法支撑她的大学梦。
“如果我再努力点该多好。”没有得到奖学金,距离向往的校门一步之遥,梁音当时觉得整个人生都是灰暗的。
柯朗出现了。
“大学毕业后我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打算先还上一些钱,我回了崀州。”谈及柯朗,梁音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可是没想到,柯叔叔拒绝了。”
笑容真诚,那声“柯叔叔”发自肺腑。柳琉适时地打断:“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也是那场车祸的受害人家属?”
梁音顿了顿,然后摇头,“不是柯叔叔告诉我的。我记得应该是在我开始飞国际航班,大概是三年前。他找到了我,说他有个养子在英国念书。”
柳琉神色一凛,知道接下来就该进入正题了。
“一开始我替他带些钱,别的东西管得严也不好带,偶尔带几本书,很多书国外买不到。”三年说远不远,说不远很多事也慢慢地淹没在忙碌的生活中,梁音也记不太清,“具体是哪天忘了,就是有一天,向天佑突然跟我说起了柯叔叔夫妻。”
梁音这才知道,柯朗和裘莲芳正是2014年那场车祸中另一受害人的父母。说到这,她停下了,沉吟了一会,再次开口:“去年年初我在英国再见到向天佑时,他说他要替柯叔叔报仇,问我愿不愿意加入。”
结果柳琉已经知道,不然她们今天不会在这里见面。见梁音不自觉咬住下唇的举动,她默默叹了口气:“你为什么答应?”这是一句废话,因为原因很简单——
“向天佑说,曾经害过柯叔叔的人,他的女儿也在英国念书。”搁在膝头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梁音的肩膀微微颤抖,“凭什么?”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嘲讽。虽然她竭力地忍耐,但当初听闻这个消息时的心情柳琉可以想象。
可此时,柳琉没有劝说,只淡淡地陈述:“向菲菲是凭实力考上的。”
“如果不是陈文滨,柯叔叔就不会破产。”陡然间,梁音拔高了嗓门,直直地瞪着她,“凭什么他的女儿能读那么昂贵的学校,凭什么柯叔叔就要失去一切?这不公平。”
不避不躲,柳琉告诉她:“车祸不是陈文滨造成的,肇事者是李德昌。”
杨黎抬眼望去,眉头不赞同地轻蹙。
“我知道是李德昌,还有李德洪那个人渣,”梁音大声地打断,因为愤怒胸/膛/剧/烈起/伏,“他们不配做人,不配。要不是他们,柯叔叔不会失去孩子,我爸也不会死,我不会没有家!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面对激烈的言辞,柳琉表现得无动于衷——至少在杨黎看来,她真的挺冷漠,姿势都没换过,一动不动看着梁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杨黎看了眼桌上的抽纸。
显而易见,谈及陈文滨,梁音虽然为柯朗不平,但也联想到自己曾经差点连大学都无法上时更多的是,嫉妒。
她也恨李德昌,但是刚才的言语中分明对李德洪的恨意更甚,真真切切的,不加掩饰。
柳琉想到一个盘桓许久的疑问,“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放不下?”话出口,像一柄刀子再次划开结痂的伤口,“李德昌判了刑,至于李德洪,当时他坐在副驾驶,没有责任。”
杨黎的眉头越蹙越拢,她的语气不像劝人,更像为李德洪开脱?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但的确觉得哪里不对。这种语气,让人很不舒服,如果他处于梁音的位置——
“没有责任就是对的吗?不判刑就是赢了吗?”果不其然,梁音面色涨红,讥讽地回应,“你没死过亲人,你不是我们,你会明白我们的痛苦吗?不会!”一声高过一声。
“你受过良好的教育,没有吃过苦,没有失去过父母,怎么会理解我的心情?怎么会知道当我在法院门口听到那个畜生说,活该,那一刻想杀了他的心?”
柳琉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爸还没死呢,他却对别人说,还不如死了一笔了了。”砰,梁音举起双手重重落在椅子的扶手,“还不如死了一笔了?还不如死了!还不如死了……我爸死了,没了,再也没了……”
她再也忍受不住嚎啕大哭,像受尽委屈的孩子。
维持多时的姿势有了变化,柳琉回头看向杨黎:“记者。”
短短两个字,忽又觉得可能他不明白,正准备多说几个字,只见杨黎拿起手机飞快地出了审讯室。
至此,终于将向菲菲绑架案、12.24金店抢劫案并案的真正证据。接下来梁音的供述基本都与她的推断走向一致。
走出审讯室时,柳琉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次日会议,她做了整个案件的梳理。
案件要是从2014年柯朗在投资陈文滨的私人游乐场三年后宣告破产开始。也是这一年,柯朗的儿子和梁音的父亲遭遇了同一场车祸。
根据梁音的口供,庭审当日,免于刑事责任的李德洪在法院门口对某个记者肆无忌惮大放厥词,扬言“活该”、“还不如死了一笔了了”——虽然当时并无任何个人和报社发表和此事有关的报道,但这些话语深深刺激了当时守在法院门口,并耳闻目睹一切的,年幼的梁音。
“2017年梁音考上了大学但苦于没有钱,柯朗出现并资助了她。17年底,李德昌刑满释放。”本已错过的两条线再度相/交,柳琉扯了扯嘴角,“那时,柯朗可能真的只是出于同情。”
可就在2018年的开始,柯朗查出了胃癌。即便是早期,对于一个受过重重打击的人而言,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2018年末,柯朗在海城购买了人寿意外险,保额伍佰万,受益人是他的妻子裘莲芳。
“也就是这个时候,柯朗决定对陈文滨、李德昌、李德洪三人实施报复。”话语一顿,柳琉看向杨黎。昨晚他问她,还记得那个凤凰挂坠吗?
陈文滨要送女儿向菲菲的挂坠,又是怎样到了李德昌手中的呢?
2019年至2021年,柯朗利用报恩心理,将对他深怀感激的两个人,梁音、向天佑拉拢到了一块。三年的时间,足以让梁音对同样知恩图报的向天佑产生信任。
“可看机场监控录像时,你不说他们俩人不是男女关系吗?”小宋问得很小声还是遭来师父的白眼。
“他们不是。”柳琉毫不犹豫地回答,“审讯时,梁音对待向天佑的态度有信任,但不亲密,所以我依然认为他们之间没有男女感情。”
小宋歪了脑袋,“这?”
“人与人的信任不是建立在关系的亲疏远近,相对的,亲密的态度与信任与否没有直接关联,无关性别。”思忖了一下,柳琉解释道,“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你们信任杨队,是因为他是你们的队长,你们的工作性质相同,也有共同的目标打击犯罪、破案。可你会什么事都跟他说吗?比如别人奖金比你高的时候。”
见小宋脑袋立刻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柳琉轻笑。
“所以,亲密关系与信任程度不成正比,也没有必然联系。向天佑对于梁音,信任来源于他们恰巧都是知恩图报的那一类人。何况,”突然,柳琉话语一转,“梁音也不是全然无条件信任向天佑的。”
虽说她和向天佑都是知恩图报的人,但向天佑想报答的是柯朗夫妇二人,而梁音的眼里只有柯朗一个。
或许其实梁音心里的那个……甩去没有根据的念头,柳琉将重心重新放回眼前。
“2021年12月15日,陈文滨的女儿向菲菲在英国遭到绑架。从殡仪馆找回的视频,和梁音的证词,她协助柯朗策划了这一起绑架案,并且由向天佑负责实施,从而胁迫陈文滨参与金店抢劫。”
柳琉瞥了眼杨黎,继续说道:“陈文滨的凤凰挂坠是如何到了李德昌的手中,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到一个能让陈文滨亲手将挂坠交给李德昌的办法。”
不待有人好奇,她已然说出:“如果我是幕后策划者,我会告诉李德昌兄弟二人,陈文滨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他很有可能反水。同时,我也会将这话告诉陈文滨。”一模一样相同的话。
抢劫也是技术活,需要磨合,至少得碰个面知道合作的是什么人吧?抢劫更害怕的,不是即将遇上的对手,而是不知底细的队友。所以抢劫案中很少有临时组合,亲戚、朋友组队的倒是不少。
而且小宋也曾说过,审讯时李德昌没提过受人威胁,只说缺钱,李德洪是被他拉来的帮手。至于陈文滨,也说是因为追债的已经堵上门了,他想尽快弄些钱好还债。正巧李德昌在他那边打过工,游乐场倒闭后,俩人也常在一块打牌,他就找上了李德昌。
决定抢劫后的第一次碰头就在步行街后面那片出租屋。看似豪华的小洋楼,没有正规租借合同的群租、短租,进出的人员混乱,为“抢劫磨合”提供了便利。
“交出挂坠,陈文滨不仅能证明自己是真心合作,他也想告诉李德昌、李德洪自己是被逼的。”想到陈文滨在看守所的态度,柳琉觉得八/九不离十,“可惜,他错估了那兄弟二人。”
“陈文滨撒谎显而易见,那李德昌呢?”小宋举手提问。
“我认为就如何参与抢劫这一件事上李德昌没有撒谎,但他隐瞒了有人背后给他支招。”对上小宋若有所思的目光,柳琉也不吊他胃口,“隐瞒,是因为他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包括陈文滨,我想,他应该不是想把牢底坐穿,而是也和李德昌一样,至今都不知道那人是谁,甚至找对了目标,仍不确定是不是他认为的那个人。”
话到最后,她愈发像在自言自语。
与此同时,众人的神色却随着她的推论逐渐豁然,一个共同的猜想悄然跃上。
忽然,杨黎起身指挥小宋:“马上去看守所提审陈文滨,问他当年经营的游乐场有没有小丑,如果有,谁扮的?”
柳琉朝他望去。
当晚临近下班时分,小宋从看守所发来“喜讯”:陈文滨的私人游乐场也有小丑,扮演者,柯朗。
正事说完,小宋警官在那边嚎了一句:“老大,你猜我是怎么撬开他的嘴的?”声音颇为得意。
可惜杨黎没有如他所愿,只淡淡瞥了身旁之人一眼,回了句:“别什么都学,学点好的。”挂了电话。
柳琉翻了个白眼,背起自己的小破包,下班了。
即将走出刑警队大门,习惯性地回头看了看——这里不像夏城刑警队门口有很长很高的台阶,两扇敞开的玻璃门却和那边一样干净,透出里头通明的灯光。
杨黎推门而出,背着光,“明天你还来吗?”
柳琉想都不想:“不来。”
他似乎楞了楞,然后不发一言停留在原地。她朝他挥挥手:“保重。”然后潇洒转身,不带走一片云彩——才走出两步,被拽了回去。
“做事能不能有始有终?接下来还要再次提审,还要巩固证据,你就跑了?”
声音挺/大,震得她耳膜嗡嗡。柳琉没好气地拽回自己的胳膊:“那是另外的价钱。”
“……顾局给你多少钱?”
“你要加倍?”
杨黎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还是请你喝茶吧。”
在柳琉的错愕、忘记反抗,杨黎的被半胁迫之下,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了步行街。
杨黎大方地给她买了杯奶茶,因为不敢问店铺可不可以奶茶不加奶,容易挨揍。柳琉以小人之心如此揣度。
但当他在闪闪发亮的金色招牌下驻足后,柳琉看着“如意呈祥”四个字,只剩一声叹息。
“说吧。”她认命了。
“虽然我们已经证实救下那对母子不在柯朗的计划之中,但策划整件抢劫案的动机还是不明朗。”杨黎也老实不客气,开口就说,“如果只是为了报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吗?”
柳琉“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谁知,杨黎撇了撇嘴:“人已经死了,凭空猜测有什么用?”
他也知道啊?那还找她来?柳琉受不了地横了他一眼,“算了,别装了,说吧,求您了。”末了补充一句,“下班了,这里没外人。”
杨黎定定地看着她,然后笑了,“我们是不是想得一样?”
柳琉回了他“呵呵”两个字,走向对面供游客休息的长椅。杨黎跟着她坐下。
“保险公司已经告诉我们不会理赔。”
“要真能赔,我也买。”柳琉知他说的是那伍佰万,“只是可惜了那一片地,怕是要荒了。”
“嗯,可能吧。”
模棱两可的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荒的不止是那块空地,还有那个人的心愿。
但是无论如何美好的愿望,都不该建立在犯罪上,这便是底线。
回家路上,杨黎还是忍不住问了:“你不认为真正的动机是报复对吗?”
“你不是说我们想得一样吗?”柳琉笑眯眯地把之前的话还给了他。
“柳琉,”他无奈地喊她,“我是认真的。”
“杨队,”她也很认真,一本正经,“没有证据啊。”难得的认真呢。
“那伍佰万……”
“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不是吗?”
杨黎看着她,好一会儿,不甘不愿地“嗯”了声。
***
“队长,馨桦小区发生命案。”
随着一声令下,崀州刑警支队二大队全体出发奔赴命案现场。这日,是柳顾问信守承诺再也不来的第二十一天。
网上说,七天养成一个习惯,二十一天养成一个定律,俗称“21天定律”。
二队的人有没有习惯她的离开他不知道,他已经不太在意了。他很忙,忙得没空去想她去了哪,做了什么,会不会再回来。
日子一天天的过,命案不会等人。
“待会你去跟报警人了解一下情况。”
踏进馨桦小区21号楼时,杨黎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多看了一眼那个显眼的门牌。一边指挥,一边等着电梯。
电梯来了,却没有听到身边的回答,杨黎面色不善地扭头:“知道一会干嘛么?”
小宋正盯着手机上传来的消息,蓦然一怔,“知道。”
“发什么呆?工作时间专心些。”杨黎数落了两句。
“队长,”意外的,小宋没有愧疚地立刻反省,支支吾吾地开口,“柳琉这名字常见吗?”
而且提起了他最不待见的那个人。杨黎没好气地“哼”了声,才道:“常见。”
“哦,”小宋似乎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没什么,就是挺巧的,报警人也叫柳琉。”
杨黎还未回神,电梯门打开了。
她倚着墙,脸色不好,胡乱地朝他们挥了挥手,似乎想说话又连忙捂住了嘴。
“柳顾问?还真是你啊。”小宋双眼放光先一步凑上前,注意到她手中的袋子后立刻往后退去,“你咋还吐了呢?难道,这次是碎尸?”说着露出惊恐的表情。
柳琉佩服地看了他一眼。
“诶,你们来啦。”白浩打断了他们的叙旧,“戴好口罩,屋里味道有些重。”
杨黎看了看柳琉,转向白浩:“什么情况?”
“死者女性,被人杀害后肢解。”
小宋强装镇定,但倒抽冷气的声音大家都听见了。
杨黎一脸凝重地往命案现场走去。
“很多……块吗?”身后,小宋小声地问白浩。
“21块。”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不解地望向白浩。
“尸体被肢解为21块,整整齐齐。”
“呕——”
这次,杨黎正眼瞧着那个又吐了的女人:“你也好歹见过不少凶案现场……”怎么吐成这副模样?
“哦,这个问题我来回答。”白浩指着发生命案的那户,“尸体的位置在餐厅,血水渗透了天花板……”
“白浩。”她哑着声警告他。
他浑然未觉:“她就住那户楼下,正准备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