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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贰拾壹 尘埃落定后(二) ...

  •   卿落马上抓住青玉长笛,紧盯着窗户。
      “叩、叩、叩叩叩”
      窗户忽然被人敲响,卿落的一颗心马上提了起来。
      这是她与罗堃约定过的暗号!
      卿落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到了窗边,推开窗扇,果然看到一身夜行衣的罗堃,正站在外间,神情憔悴地看着她。
      眼眶霎时通红,卿落鼻尖发酸,青玉长笛在手里握紧又放松,片刻后,才稍稍后退一步,对罗堃说:“进来!”
      罗堃本想拒绝,可看到她一脸的坚决,犹豫了一下,还是利落地翻身进来了。
      卿落没有点灯,怕惊动外面守夜的将士,便打开窗扇,有月光雪色映衬,房中多少亮堂了一点。
      罗堃似乎想长话短说,着急地道:“姐,我今晚来找你,是要求你一件事。”
      卿落失望地看着他,她设想了无数可能,以为他主动来找她,是知道要回到她的身边了。可没想到,他还是不知回头。
      卿落看了他半晌,终于吐出一个字:“说。”
      罗堃倒是踌躇了,扭捏一会,才说:“你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
      卿落微微有点诧异,乍然之下,没听明白罗堃的意思。
      罗堃见她如此反应,知道她还未收到前线的消息,便老实说:“这些天,姐夫对我们穷追不舍,我们抵抗得十分艰难。昨天,有几个人临时叛变了,把小小姐绑了,送到姐夫营中。我知道你们是不可能放过她,但是,能不能让我再见她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跟她说清楚。”
      卿落只觉得一腔怒火燃烧得极致,气得她浑身微微发抖起来,她用力咬紧牙关,才没有对罗堃破口大骂起来。
      她真的很失望,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罗堃为了程小小能做到这个地步。
      “姐,”罗堃察觉到卿落的情绪波动,低下了头,哽咽着说:“我知道我错了,等我和她见完面,这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卿落猛然地看住他,想要从他的神色中看清楚他真实的想法,可是夜色太暗,罗堃又低着头,卿落实在把握不了他此刻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没来由地,卿落又想起幼时,每次她回百越山,要离开的时候,罗堃就是这样,低着头,声音带着哽咽地问:“姐,能不能不走?”
      心一软,卿落叹息一声,说:“行,我带你去找她。”
      到底是血亲的弟弟,卿落怎么也能忍心拒绝他。希望他真的能说到做到,见过程小小后,就能悬崖勒马。卿落已经在想,之后要怎么安排罗堃才好。
      他自小就立志从军,当个像父亲一样的大将军。不知道他来过这么一出,范阳军还能不能留他?
      刑罚自是不能免的,但愿他能真心悔过,咬紧牙关挺过去。
      至于他与程小小的事情,还是过后再好好问他吧。
      如此打定主意,第二日天一亮,卿落就带着罗堃前去寻皇甫湜。
      见到他们的到来,皇甫湜只是稍微愣神,很快就迎过来。
      卿落简单地跟皇甫湜说明了罗堃的来意,皇甫湜朝罗堃看了一眼,点点头,就要领他们去见程小小。
      可是,一个将士就在那个时候过来,跟皇甫湜禀报对西渊军的扫尾工作。皇甫湜还未发话,又有大臣前来禀报与西渊和谈的事项。皇甫湜只能招来一个小将,领卿落与罗堃前去。
      卿落即将与皇甫湜擦身而过的时候,皇甫湜却突然拉住她的手,凑近她耳边说:“小心点。”
      卿落以为他说的是小心程小小,便对他点点头。
      程小小被单独关押在一个营帐里,小将把卿落两人带到,便立在一边。罗堃看了一圈四周的环境,便对那小将说:“我就不进去了,你去把人带出来吧。”
      小将狐疑地看看罗堃,转而看向卿落。
      卿落想罗堃这是为了避嫌,把人带出来,大庭广众之下,确实能撇清嫌疑,便对小将点头示意。
      小将进去营帐里,过了片刻,便把人带了出来。
      程小小被底下的人绑过来后,皇甫湜就没有为难她,但也没有给她松绑。
      此时程小小依旧被五花大绑,刚出营帐看到罗堃,明显吃了一惊,如月似雾的一双美目眯了起来。看到罗堃身后的卿落后,却又勾唇一笑,顾盼间似乎还是往日风华绝代的墨阳楼阁主。
      罗堃走近她,低声对她说了一句:“我就要你欠着我,欠到下辈子去!”
      然后,变故就在那个瞬间发生。
      罗堃用匕首割开了程小小身上的绳子,把她往旁边一推,大喊一声“走”,自己则回身拦在了卿落面前,手上的匕首抵上自己的脖子。
      程小小机变一流,马上就反应过来,纵身一跃,踩着旁边营帐的顶部急速逃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看到罗堃手里的匕首已入肉,鲜血无声地淌下来,卿落双目狰红,厉声喝道:“这就是你说的结束?!”
      到了这一刻,卿落才猛然发现,从她见到罗堃的那一瞬间起,她就被自己骗了。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地觉得罗堃找她是想要回头,自以为是地开始幻想日后该如何给罗堃铺路。可罗堃来找她,其实早就存了死志。皇甫湜那句小心,其实是提醒她该注意罗堃!
      “对不起。”
      罗堃落下两行泪,只对她说了这一句,就用力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不要!”
      卿落尖叫一声,想要伸手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皇甫湜就在那一刻赶到,飞快地接住罗堃要倒地的身子,疾速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意识即将散焕,罗堃知道扶住自己的是皇甫湜,强撑着说:“你答应过的……会好好……待她……一辈子……都……”
      皇甫湜叹息一声,说:“君无戏言,我自会爱护她一辈子。”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罗堃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
      他没觉得伤口有多疼,他只觉得体温不断地流失,全身发冷。就像他无数次在夜里偷偷地哭泣一样,那种从心底散发的冷,怎么也暖不了。
      许多人或许都以为,对两岁的罗堃来说,家中遭遇的那场变故,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大的印象。可是好多个漆黑得不见五指的夜里,他都梦见了那个场景,整个府邸血流成河,无数的尸首横陈,父母死不瞑目。
      罗堃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直到在雍州遇见程小小。
      那天师傅有事外出,叮嘱他留在客栈里,不要乱走。
      罗堃在客栈里守了大半日,终于耐不住,想着就在客栈周边逛一下应该不碍事。
      刚迈出客栈大门,他就无端地撞到了程小小。
      他记得十分清楚,程小小那双如月似舞的美目一见到他,就闪过一星亮光。他一直以为那是程小小对他的喜爱,可惜直到最后,他才明白,那不过是她算计成功的自傲。
      罗堃从未见过程小小这样的人,活得那么的肆意,那么的自由。
      自小,罗堃就被告知要留在百越山,要跟随师傅习武。姐姐去了墨阳楼,没办法照顾他。外祖父是一代宗师,不可能时刻守着他。所以,他很早就明白,自己要坚强,要变强。他要让外祖父、师傅和姐姐放心。
      所以,一直以来,罗堃在亲人的面前,都表现得阳光开朗,志向远大。他很早就知道要如何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给亲人看。
      可程小小并不是这样,她想喝酒就喝酒,想听戏就听戏。她可以在夜里睡不着,突然来找他,翻越半个城池,只为吃一碗豆花;也可以在泛舟的时候,突然觉得腻味,拉着他从船上逃离,去寻深巷里的一壶美酒。
      罗堃背着杨维,偷偷地跟程小小见过好几次。每一次的见面,程小小都能带给他惊喜。跟随着她,总有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她如数家珍。
      可是罗堃最喜欢的,是她对喜爱的事物那种由衷的喜悦。因为对于罗堃来说,没有他由衷地喜欢上的东西。
      不过,回了百越山后,无数次想念程小小时,他突然明白了,他也有了发自心底的喜欢。他无比清楚,他喜欢上了程小小。
      后来,罗堃说服了外祖父和师傅,投身到范阳军中。
      程小小联系上他,给他寄来了很多小玩意,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每一样他都珍藏着,夜里想念她的时候,就翻出来一遍遍地抚摸。
      他明显地感觉得到,程小小对他,不过是对一个小弟弟的照顾。
      对于很多人来说,十三四岁的少年的喜爱,并不能称为真正的喜爱。可是罗堃确信,自己就爱这么一回。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与程小小联系,告诉她很多事情。外祖父去世的时候,他确实随军到深山里演习。但是中间他离开了,就为了去见程小小。
      他想着,归营的时候可以借口自己迷路了。没想到,归队的时候,没等来处罚,等来的却是外祖父的死讯。
      但那个时候的罗堃,已经魔怔了。十四岁的少年,怎么可能逃得出程小小的手心?
      当罗堃朝皇甫湜挥出那一掌时,他明显地感觉到,罗堃已经死了,死在了对程小小的痴迷里。
      程小小告诉罗堃,西渊女王投降了,她要离开,让罗堃回去找他的皇后姐姐时,罗堃想都没想就要留下来继续跟随她。是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知道姐姐不会放弃他,他知道师傅还会继续让他留在百越山,甚至皇甫湜也会对他从轻处罚。但是,他就是没办法再回去了。他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行尸走肉。不过,他很快就会结束这一切。
      程小小赶他走的时候说,她不想欠他,他对她的帮助,她会记着,终会还回来。可是罗堃不想跟她划清界限,他想让她一辈子都记着他。
      君生我未生,既然这辈子已经这么无奈,那他就先死先投胎。下辈子与她重逢的时候,就不会再像这辈子这般,纵使心里有很多的话,都没办法诉说。
      就这样吧,罗堃想着,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罗堃的自尽,对卿落是沉重的打击。看到他闭上了双眼,全无气息后,卿落一时心血翻涌,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卿落这一晕,就晕了三天。
      叶笙陌给她诊了脉,也只能摇头叹息。她自己封闭了心窍,再多的药物也唤醒不了。
      罗堃的后事办得不算隆重,毕竟是叛国的人,能立碑已经算是圣眷甚隆了。
      之后将近一年的时间,卿落都甚少笑颜。每天忙着后宫杂事,最多就是范芷柔进宫时与她说说笑,解解闷。
      回顾完这段经历,卿落一时心绪如大火烧过后的荒原,空空落落。
      皇甫湜伸手紧紧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会好好爱护你一辈子,相信我,好吗?”
      见卿落没有反应,他窝在她的脖颈间,轻声道:“我们约定十年,好不好?用这十年的时间,我把乐伦治理得好好的,然后,我们就从族中挑选一个子侄过继,把皇位让给他。我就陪你去浪迹天涯,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没有人能打扰到我们。好不好?”
      卿落终于抬眼看向他,可还是忍不住泪眼婆娑起来。
      这个人,原来早就打算好了。
      伸手捧着他的脸,卿落倾身吻了上去。
      ————————
      元朔五年六月十三
      紫宸殿上,百官噤声,一股压抑的气氛蔓延着。
      高坐在龙座上的皇甫湜扫视过群臣,冰冷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好几个官员偷偷地低头擦冷汗。
      近来柒桓屡次滋扰边境,百姓苦不堪言,皇甫湜收到奏报后怒不可遏,令朝臣商议该如何应对。可是众臣争吵了大半日,有说战的有说和谈的,就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意见。
      皇甫湜被吵得头疼欲裂,只能大喝一声,问主战的该派何人出战,问主和的该遣哪位谈判,可是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率先推选人才。
      就在胶着的时候,有内侍从后宫中焦急地跑来,跟季泉耳语两句。季泉立马变了脸色,小赶着来到皇甫湜面前,躬身道:“禀圣上,皇后娘娘突然昏倒了。”
      季泉的话音还没有落,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就见不到皇甫湜的身影了。
      皇甫湜一路纵身疾掠,赶到栖凤宫的时候,被封为太医的叶笙陌已经在为卿落把脉了。
      诊了一会,叶笙陌的眉皱了起来,对皇甫湜恭声道:“微臣一时把不清,可否斗胆撤去帕子?”
      皇甫湜的心一紧,以往卿落中毒的时候的紧张焦灼又漫上心头,就连叶笙陌都把不准的脉,他还真不敢想该是什么情况。
      他做到床沿,一把揭掉覆在卿落手腕上的手帕,说:“快诊!”
      叶笙陌深呼吸一下,重新给卿落细细诊脉。
      许久,皇甫湜屏息等待得快要不耐烦了,叶笙陌终于松开眉头,放开了手,然后撩袍跪到地上,朝皇甫湜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低着头,哽咽着说:“恭喜圣上,娘娘这是喜脉。”
      本来看着叶笙陌郑重其事地磕头行礼,皇甫湜就要做最坏的打算了,没料到他却是来了这么一句,一时怔愕着,忘了反应。
      一室的宫女内侍都被叶笙陌这句话震得目瞪口呆,还是浅秋和橘钰先反应过来,率先跪下,大声恭贺:“恭喜圣上,恭喜娘娘!”
      一众宫女内侍都如梦初醒,呼啦啦地下跪行礼,山呼万岁,喜不自禁地贺喜。
      卿落就是这个时候醒了过来,看到地上乌泱泱地跪了许多人,口中说着喜庆的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皇甫湜还算镇定地挥挥手,把所有人都遣退了,才珍而重之地覆上卿落的小腹,对她柔声笑道:“叶笙陌说,你有喜了。”
      卿落还不敢置信,可看到他眼眶慢慢地红了,有泪花闪烁,才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喜悦与激动。她也是同样的心情,惊喜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扑到他的怀里,喜极而泣。
      他们,还真是受上苍眷顾良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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