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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华胥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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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去了校场回来,江上月一直被同一个梦魇所困。梦里有个古怪的黑衣女人,背对着她,临水而立,肩膀一耸一耸低低地抽泣,似有千般哀愁,百般苦楚。甚至那个女人还会在自己梦里窜上窜下,同她比武打架,每次她都会被女人从树上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好几次江上月以为自己已经醒了过来,欲要起身,却动弹不得,依旧是在梦里。梦里哪个女人的手冰冷彻骨,无声地抚过她的脸颊。她哪里想要看清女人的面容,却只看到一个惨白的轮廓……
“啊!”她又一次被惊醒,安神香才燃了三分之一,这才三更。今夜段寻又去了宫里,是太子派人请他过去的。所以她独自一人睡在昭雪楼。
江上月坐在床榻上抱着肩膀,努力回想梦里发生的一切。以往她粗枝大叶总是醒来就忘了,可是一连半月总做同样的梦,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近来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些状况,以前她贪吃,只要是美食她都来者不拒,现在她却格外挑剔,也许是被王府里的精致食物养刁了嘴。以前一向活泼好动,生龙活虎的她,如今还未过正午,便嗜睡的不行。晨间则有些干呕之症。她以为自己是风寒,开了几副药服下。人一病就容易多愁善感起来,她甚至开始规划起自己与段寻的未来。每每想到此处,她都要拍一拍自己的脑门打断这个可怕的念头。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上月抬头,看到楚儿推门进来,她点亮了屋内的蜡烛,轻轻拍着江上月的背,细声问道:“侧王妃怎么啦?又做噩梦了么?”
“嗯。”
屋内一灯如豆,楚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
“侧王妃明日去寺里求个平安吧。奴婢知道城外有一处归元寺,那里的和尚修为了得,供的佛陀也灵验。”
江上月是不信鬼神的,拒绝了楚儿的提议。若世间真的有神存在,她倒想问一下神佛,为何要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为何见到众生疾苦,却不渡众生?
“佛家信奉轮回一说,而人的一生过于漫长。今生况且自顾不暇,又何谈来世?单凭这一点,我是不信的。”
侧王妃如此坚定,楚儿也不好再劝。
江上月忽问了一嘴:“鸿雁阁在何处?”
楚儿神色凝重:“侧王妃问这个做什么?”
此话一出,楚儿立即低下头,意识到自己逾越了,忙道:“在校场西边百步之处。那是二夫人的住处。”
“二夫人?”
“已故段老将军娶的第二房夫人。整日疯疯癫癫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她打算亲自去问一问。
梦醒的一刹那,江上月分明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了“鸿雁阁”三个字,正是梦里哭泣的那个女人的声音。“鸿雁阁”这三个字听起来极为耳熟,她翻阅了脑海中所有的记忆,猛然想起那日在校场中所遇之情形。
“老身在府里服侍我的主人,姑娘若想知道关于乐然公主的事情,明日来鸿雁阁找我罢。”
她江上月自小就有着与旁人不同的天赋,凡事所见所闻之事,不管过了多久,她都能滴水不漏地记起。当然这种天赋有时也给她带来了不少的麻烦,比如,一些不快乐的事情,她想忘也忘不掉。
她接二连三陷入梦魇,想必与鸿雁阁里住着的人脱不了干系。
传说有一种香,叫做华胥香,点香人可以通过一种秘术为人编造一个梦境,无极门藏书阁里有一本书就记载过这种香。江上月起身掐灭了安神香,这盘安神香原是她与段寻成亲那日,祖母随着礼物一齐送给她的,后来被段寻搜罗去又送回了昭雪楼。因连日来的梦魇,她给自己在金兽炉里点了一盘安神香,点的时候并未发现什么异样,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她睡着后,做了手脚。
她起身掐灭了安神香,凑近金兽炉鼻子嗅了嗅,果然与自己点燃前的味道不一样。
学下毒使毒的人,首先要精通药理,诸味香料也属药材旁支,所以她有着敏锐的嗅觉。
华胥香,味淡,微辛,闻者多梦魇。
《百香引》是她曾在无极门做弟子时翻阅过的一本书,那本书书页泛黄,破旧不堪,师叔祖说是孤本,里面记载了世间之奇香。里面有许多香的配料已经失传了,比如这味“华胥香”。
看来一切都答案只能在哪个叫做“鸿雁阁”的地方找到了。
江上月复又睡下,翻来覆去,头脑异常的清醒。直到第二日雄鸡报晓天将明时,她起身穿戴整齐出了昭雪楼。近日来,她脚力出奇的好,可以说是身轻如燕健步如飞,一百步的路程她几十步就能走到。倒像是练过轻功似的……
鸿雁阁门外萧索,长满了长草,一个粗衣老仆妇正蹲在草丛里不停地锄草。凌霄花攀着阁楼外的墙壁,肆意生长,有些叶片已经爬到了围墙里面。
老仆妇听到脚步声,佝偻着身子站起,循声远远望着她。江上月微微吃惊,眼前的老妇身形虽老迈,耳力却极好。
“老身等候姑娘多时,随我进来吧。”老仆妇放下手中的锄头,手放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露出一个枯槁的笑容。
朱红色的大门年久失修,剥落出许多斑驳痕迹,与周遭整洁有序的景象格格不入。“嘎吱”一声,大门摇摇晃晃地被老妇推开,江上月跟在她身后。
“乐然公主还睡着,老身先带你吃些早点。”
江上月来时忘了吃东西,此刻肚腹内空落落的,经老仆妇一说,也饿了。虽然心中有千般疑惑,但还是忍住了,应了声好。
庭院外支着一口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的清水白粥在锅里翻滚,老妇用木制勺子舀了舀,米已经煮的稀烂。她慢悠悠地从矮桌上抄起一只碗,盛了一碗清油油的米粥。
江上月闻到清香的米粥,胃口大增,肚子也叫了起来。
待她喝完米粥,肚子饱了,老仆妇坐到她对面,开口说道:“老身想给你讲个故事。”
“请讲。”她倒要看看这位老婆婆玩得什么把戏。
“我们主仆二人是南朝人。”说完这句,老仆妇用黑乎乎的铁钳拨灭了火丛,佝偻着杵着拐杖掩上了幽深庭院外破败的朱红色大门,复又站在江上月身侧。
朝阳出来打了个照面,躲进了云层里。天有些阴了,四周静悄悄的,夏蝉偶尔懒洋洋地叫一两声。江上月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瞥了一眼老婆婆道:“您站着说话我看怪累的,坐下说吧。”
看到老仆妇颤颤巍巍的样子,站着也才同她坐着时一般高,江上月生怕她话还未说到一半,人身体就受不住倒下了。
“多谢。”老仆妇恭敬地坐在了江上月的旁边,伸着脑袋往屋内探了探,继续开口道:“我的主人,是当年南朝的大长帝姬,陛下最宠爱的妹妹……”
江上月打断了她:“陛下?哪个陛下?”
“先南朝的开文皇帝江逝,昔年南北朝大战,南朝败,都城破,开文皇帝与懿德王后一起殉国。”老仆妇低着头,沧桑地诉说着早已被人们淡忘的南朝旧事。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帝后二人何必认死理儿呢?”
老仆妇愕然抬头看了一眼说话姑娘,嘴角微动,没有说什么。江上月话一出口,心觉说错了,因此捂住嘴尴尬一笑。
“既是南朝大长帝姬,有福不享,又为何远嫁到此处来受苦?”江上月环视四周破败的景象,摇了摇头,她此前见识过北朝的王宫,从前南朝的王宫想必也差不到哪去,不论如何,对比这样简陋破败的庭院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实在想不通为何那个疯女人好端端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唯一的答案就是,她疯了。
老仆妇哀伤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半晌没说出话来。
“因为爱。”
江上月循声回头看去,看到一个女人坐在一把小小竹椅上,手撑着头,恨恨地盯着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哪个疯女人已经醒了,悄无声息地坐在自己身后。虽然女人的发髻还是很乱,但至少衣着端庄,看起来比那日在校场上见到时清醒许多。安静时,身上倒有七八分贵族的气质。
“大长帝姬,喝些热粥吧,不然你的胃又要受不住了。”
老仆妇替说话的女人端来一碗温热的白粥,用勺子喂她喝下,被称为大长帝姬的女人伸出双手接过粥碗,微微笑道:“奶娘你坐下,我自己来吧。”
老仆妇重新回到竹椅上坐下,垂首不再说话。
她喝了一小口粥,缓缓开口道:“南朝有祖制,皇室无子,帝姬可即位。可我头上偏偏有个皇兄,偏偏对我宠爱有加。哪年我十七岁,同阿月如今这般大,风华正茂,心高气傲,凡事都要与兄长争个高下,博取父皇的关注,不甘困在宫墙内只做个小女儿,而我父皇临终前把皇位传给了兄长,我大失所望,一气之下从了军,南朝女子可以从军,皇兄也奈何不了我。那时候南北两朝刚刚开通互市,并未交恶,因此我有幸结识了段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