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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典乐手的现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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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苒的手从午饭时就一直在抖。
他先是安慰自己,计划做得非常完善——从登台路径到曲谱规划,全部没有问题。无果。
于是只能一遍遍回想自己刚开始比赛、演出的日子,每次上台前都要紧张半天,紧张到无法练习。但只要走到台上,架起琴,就能完全镇定下来。
他出入于不同的监控室,确认整个艺术中心的所有设备仪器都在正常状态,安全系统也在兢兢业业地工作,而他则是守护这些机器的没存在感的影子。他一边工作,一边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一边在心里回忆自己今天的计划。
林崇苒辉煌过。他在19岁拿下柴可夫斯基国际小提琴大赛的金奖。而后开独奏音乐会、参与电影配乐和拍摄,顺利入学音乐学院,只等安安稳稳毕业,再拿个教职,授课教学生,一生幸福。那时候古典乐领域的国际比赛每5年才有一次,他能在19岁获奖,当然是实力与运气的完美结合。
然而他的好运气似乎是全部用在这一次获奖上了。
还没好好享受少年成名带来的好处,也没能真正走上人生巅峰。21岁确诊一型糖尿病,他的生活被注射器和饮食注意事项填满。所有问题里最难以忍受的部分在于,他还是个甜品的忠实爱好者,从小不看到餐后小蛋糕就吃不下饭。
家人和助理每天跟他斗智斗勇,防着他藏甜品偷吃,还要时不时着急忙慌地给他补针,或者跟着进ICU。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2043年,他24岁的时候,各方终于达成协议:利用最新完善的冷冻技术,让他进休眠仓,到人类可以轻松治愈他的症状时再让他醒过来。
协议的前半部分执行得很完善。他在2118年苏醒,苏醒时糖尿病的症状已经治愈。
但冷冻时没想到的是,他的亲人在30年前相继去世,留下的财产在支付他的冷冻费用和治疗费用之后所剩无几。而他苏醒时面对的,是需要大量练习才能恢复的双手,和没什么人懂古典乐的世界。
他在北京醒来,发现不要说开音乐会,一个在运营的乐团都找不到。他看了一场现代的音乐演出,被那些表现形式——巨大的演出舞台,绚烂闪烁的灯光,在舞台间上下移动翻飞的乐手和演员,还有合成器、电子乐器发出的,简单而混乱的声音——以及周围人群的亢奋情绪搅得头晕眼花。他知道在他获奖的时候古典乐就已经日薄西山,但没想到人类会在短短几十年把音乐完全变成情绪宣泄和精神狂欢。
这大概是可以理解的:随着生活节奏不断加快,新的娱乐方式层出不穷,早没什么人有兴趣被按在椅子上听半小时一组的大型交响乐了。古典乐器倒还是有的。但所有的声音都可以电子合成时,还有多少人会为浸着大量时间精力的高价瑕疵音质付费呢?
人们追捧吉他、钢琴、合成器……这些简单易上手,表现力也还算的乐器,它们跟只能配乐模块和电子音天然契合,人们用粗糙的手法,配合科技的便利,制造快餐式的的音乐。不对,在林崇苒看来,那根本都不能算作真正的音乐,那只是刚入门的业余者用程式化的手段拼凑出的,初级的声音;他听遍了这个时代的所谓“优秀作品”,里面少有故事,更加不可能找到人生。那些东西已经丧失了与人类的美德和高尚灵魂相互呼应的能力,丧失了“艺术”存在的最根本的理由。
他买了最廉价的舞池票,在音乐馆位置最偏僻的那个舞池里。眼前是随着鼓点节奏不断闪烁悦动的光,光里有烘托氛围用的全息影像,周围挤满了随着音乐疯狂跳跃嘶吼的各种人。他们全程无休止地亢奋,所有的音乐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进入高潮,高潮之上再生高潮,把人的心跳和情绪不断地往高处推了又推。他在第三轮结束就有点撑不住了。旁边的人毫无顾忌的拍打着他的肩膀,在让人全身跟着颤抖的音响共振里喊他:“一起来啊!这首多好听!”
他独自站着,与周围的欢腾热烈格格不入。那样的繁华盛景里,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游魂,身体被波澜推动,只能随着飘摇不定,而精神却飞向半空中,看着音乐馆的透明包厢、热闹舞池,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哪里。
等熬到了散场,他不甘心地抓住一个过路人问:“你知道贝多芬吗?现在还有人听贝多芬吗?”
那人被吓了一跳,打量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疯子:“那个写《欢乐颂》的吗?谁不知道《欢乐颂》啊。”
他四处打听,得知西南腹地的成都如今是文化重镇,还留有一支在运营的交响乐团,于是毫不犹豫地收拾了自己所有财产——也不过是能够支持他几个月开销的现金和一把小提琴到了成都。
找到乐团的所在并不费力气。他那把演出级的小提琴也帮他敲开了乐团经理人的门。经理人听了他的故事,感慨不已,请他吃顿饭,却拒绝了他做乐手的请求。话是这么说的:
“我这里的乐手,都是家境优渥,为了找个乐子来玩的。乐团的日常收益就是靠他们的家人朋友捧捧场,演的也都是简单的现代音乐改编。你现在没法带来这种人脉,对乐团就没价值。你的技术再好,也没价值。何况你还需要时间恢复。我这个乐团养不起你。”
出于善意,这位经理人给了林崇苒两个选择:
一是把他手上的小提琴卖掉,可以获得不小一笔资金——虽然再没什么人能真正或者制作这种乐器,但作为古董收藏,它们的价格倒是更高了,再重新学点能赚钱的技能——编曲,或者现场调音师都是不错的选择。这样操作可以让他在可见的未来过上有一定质量的生活。
二是去乐团经常演出的艺术中心做管理员。这是个没什么技术含量也赚不到什么钱的工作,但可以让他生存下来,并保有大量空余时间,可以拿来练琴。如果他的双手能恢复到最佳状态,再熟悉一些新潮的曲子,学会配合现代的演出手段,说不定能找到机会登台演出。当然,前提是他的双手能恢复到最佳状态。
这是个不必考虑的选择题。林崇苒从幼时开始学琴,老师和父母发现他的天分之后也着力培养,使得他记忆中生活几乎等同于小提琴和古典乐。他泡在练习室和音乐厅里长大,耳边永远伴随着古典音乐史上的巨匠作品;他也在其中活得舒适惬意,从未关心过音乐路之外的世界。在举目无亲的陌生环境里,小提琴不仅是他的精神寄托,更是他唯一确信自己可以做的事。如果没有进入休眠仓,他会成为最后一代古典音乐大师之一。虽然他已经错过了自己最后的时代,但没有小提琴,他无法定义自己。
他工作的职责是守着艺术中心的监控系统。他不必理解它们的工作原理,只要确定这些机器都在正常的工作状态即可。这份工作确实相当轻松,他在每天在固定时间巡查,剩余的时间都可以用来练习。
他似乎又回到了最初学习时的状态,吃饭,睡觉,练琴,只是多了一项巡查的任务。他每天花在练习上的时间超过6小时,指尖的茧子迅速长回来,胳膊也很快不会因为练习时间长而终日酸痛,手指的力度和灵活程度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恢复。练习只能用最无趣的音阶和练习曲,长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感受到自己在音准和控制力上的微小进步。每个花费过苦工的人都清楚这个过程。但林崇苒知道,在如今的世界里,没人再有这样的经验。两年过去,他没能回到“帕格尼尼”,他只是勉强满意。
出入艺术中心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后台的监控室里有个怪人,每天以类似锯木头的声音制造动静。最开始时有人经过他的练琴的地方,会敲门进来好奇地问问“你拉的是什么?”
他第一次时不明情况,本能回答:“小提琴。”
对方哈哈大笑:“我认识小提琴。只是没听过你拉的东西,你这是练什么?”
后来他就统一回答:“我是上个世纪来的,拉的都是些老古董了,自己随便玩玩。”
大多数人会耸耸肩,或者撇撇嘴,说:“老古董果然不怎么好听嘛。”
林崇苒从小活在学琴、练琴、演出的世界里,被家人和音乐保护着,没有与各色众人相处的经验。在艺术中心做个没人在意的影子做久了,也多少体味出了一点世态炎凉来。他一度为了自己努力一生的事业失去了认可而郁闷,也有点理解了那位乐团经理人说的话的意味。而后又在一遍又一遍纠结究竟是自己已经落后于世界,还是这个世界的音乐出了问题之中,终于把那些郁闷转化为了动力。他决定,听不懂经典的现代人只是孤陋寡闻,而他则要把他毕生所知的好音乐传扬出去,让古典小提琴的光芒重新照耀。
他忍辱负重,在艺术中心管理人员怀疑和轻视的态度里细细解释、演示,终于换来了一个给一些演出暖场的机会。那些演出也不都是音乐表演,观众们只是把他的暖场当做一个奇景来看上一看。他想,这跟历史上人们看马戏团,看怪咖秀,看小丑表演,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令人意外地,他的暖场起到了他自己和各种演艺负责人都未曾预料的效果:他在一些音乐演出前做的无伴奏表演被大多数观众认为相当无趣,差异对比之下,让后续的演出更受好评,为宣传部门的工作提供了便利。在发现这一情况之后,几乎所有的音乐演出都向他发出邀请,请他帮助暖场。
他也曾试图寻找一个好的钢琴伴奏来合作,但愿意尝试的人在技术能力和音乐理解力上都过于不足。他又尝试用合成器制作伴奏,他的表演确实不再被观众嫌弃,但也损失了形成对比,为后续演出增加好评的能力。于是管理员又特别地向他要求,不要画蛇添足;后来运营人员还选定了曲目,根据观众的反应控制时长,全方位地规定他要做片好的绿叶。
他这样演下去,一天比一天愤怒:众人未经训练的耳朵无法辨别音律的美感,还用自己的无知来亵渎最天才的创作!
他尝试拒绝再上台,进而发现了自己对于艺术中心和那些演出的可有可无。他又回到了终日练习而无人理睬的位置,满腔怒火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一簇细小的火星,掉在一点不易燃的石砖地上,连费心踩灭都不需要。他的那点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也在这冷漠面前无处施展,只能蔫巴巴地瘫下来,在自己、小提琴、自己之间的沟通里消磨成抑郁。
他还是不能甘心,他反复去听那些总是能勾动他情绪的乐章,压抑和挫败又在这些音乐里被抚平,斗志重新燃起来。
他又花了足够的耐心去甄别、等待。今天就是他选中的最佳时机。
2119年4月14日是个晴朗的春日,周五,正是出游、聚会、狂欢的好时节。音乐会就要在这天的晚上开场。这是一场制作公司特别定制的巡回音乐专场。音乐人们被邀请在一起,不同风格的音乐被无缝衔接,给观众提供一个可以抒发在春季里的愿景或躁动的契机。
林崇苒看中了它纯粹沉浸的演出模式——没有主持人,又有足够多的演员会参与进这场演出,大多数人会将陌生人直接归入其他节目的演员一类;他还为它计划一公布就售罄满座的规模而欣喜——他的音乐无论如何都会得到这样数量的观众。
他在曲目安排初定时就开始计划,选取最合适的旋律放入其中,再填上过度的段落。乐曲修改了一个月,最终达到了完美状态,他劫持一场演出的准备,做好了。
他带着颤抖的双手最后巡查一遍所有监控,看着观众从各地赶来,进入这座西南第一演艺厅。
艺术中心的主建筑是座环形建筑,30层。基础的两层是后台和舞台控制室,覆盖了环形圈起的全部空间。3层以上是观众席,每层设置200个观众包厢,每两层共享南北两个舞池。环形内墙是起伏的玻璃墙,保证安全和演出观看效果,外墙是飞车停车平台。
夜幕里,建筑外墙上的席位指示灯亮起,散着柔和的白光。舞台已经打开,用于定位的中心柱升起,观众满员的演出,它的顶端要到达150米高空。固定灯光设施投出幽蓝色光,把已经上台的备场演员藏在暗处。
观众包厢里开始播放开场通知。用于摄像、投影、灯光的无人机也全部升空。随着遮蔽了中心柱的全息投影投出的倒计时数字归零,舞台亮起,演出开始了。
林崇苒从员工通道进入后台,在门口脱掉大衣,露出他根据现代的演出服装调整定制的燕尾礼服。
他原本想做一套没有任何灯光配合效果,单纯的黑、白两色的礼服,他坚信在杂乱的各种光芒里,最安静的颜色才是最特别的。那位帮忙定制的设计师听完他的需求,几乎要崩溃:“无论在什么环境里,一身黑只会让你变成一个漆黑的影子,没有任何吸引力!”
而后她又在林崇苒反复讲述自己关于对比与特殊性的理念之后,提出了折中的建议:“我这里有种新的衣物涂层,可以让你看起来是黑色的,却跟周围的环境呼应,带着一圈光晕。”说完还拿出了一套样品服装给他示意,“无论周围的光有多强,你都可以像圣子一样纯净又光芒万丈。”
他穿着这套衣服,去藏着他小提琴的储藏柜把琴拿出来,把麦克钮贴到指板侧面。在摸到琴的同时他镇定下来,手依然微微颤抖,但已经不足以影响他的行动。他低头匆匆走过演员通道,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特殊关注,踩上对应着舞台一个核心表演平台的踏板,用管理员权限控制它,在开场曲中缓缓上升,带他进入了观众的视线。
恰好在开场曲终了的那一口气的间隙里,他的目光越过了舞台的地面。毫不犹豫落下弓子,门德尔松降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演出原本的伴奏录音还在继续播放着,与林崇苒的琴音搭配得毫无缝隙。演出现场的乐手们被他突如其来的加入吓了一跳,片刻失神后又迅速跟上。他在心里默默赞许了这些表演者的反应能力,又在演奏的同时开始关注周围的情况,尤其是演职人员的情况。
演员的任务是一旦上场,无论如何都要演到底。林崇苒的加入虽然始料未及,却并未带来任何不和谐的影响,乐手、调音师和各种舞蹈演员们轻松越过了意外这道坎,将演出这条大路走得四平八稳。
他脚下倒是有些热闹。他能感觉到有人启动了舞台的升降系统,又在启动的瞬间关上,他就因此只是晃了一下,并没有被带离舞台。他还能听到细微的,后台有人来来往往的声音,应该是制作人员和安保人员在检查安全漏洞,并商议如何解决他混上现场的问题了。
他干脆地向随身携带的控制器发出命令,一道通往更高一处舞台的阶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他踏上那条路,离被后台工作人员又远了一些。
两名坐在自由席里四处飞的观众先注意到了他。那个飞行席位被控制者在他身边绕了几圈,然后停在他目的地前方的上空,看着他走过去,继续他的演奏。林崇苒抬头看向那个席位,看到了两双兴奋又惊奇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们与他对视几秒,互相说了些什么,接着那个坐席闪出粉金色的彩光,盘旋着上升,翻了个筋斗,又放出一发烟花。那烟花一直窜上高空,在中心柱的顶端旁边炸开,观众席被带动,闪出各色的灯光,并着欢呼的声响。
这时候,有人走上了监控平台。从林崇苒的位置看那个平台,刚好可以看到上面人的一点影子。影子里有三个人围成一个半圆,说了几句话,走上去的那个就后退了几步,站到另外两人身后去了。这意味着演出管理人员们觉得这时候来阻止他会有不小的麻烦,而他也暂时没有给演出造成问题,他们决定再等等看看。
只是放任还不够。林崇苒像是打游戏通过了新手教学关——一切发展都在意料之中,还略微有些忐忑地期待着后续剧情。如果他想完成劫持的目的,就必须要得到制作方的认可,成为音乐里的主角。
他收一收心神,这里需要用流浪者之歌里的抒情乐句跟合成器演奏的类似大提琴乐曲对话。希望乐手可以领悟到他要做的事情,把乐句表达得配合一些。
那乐手虽无默契,却也僵硬地照着他自己的乐谱完成了任务。完成了这段任务,他把全场的注意力又往自己这里扯了几分,几个乐句之后,维瓦尔第,四季,秋。那是干净空灵的声音,在忧伤落幕时,逐渐散开,好像辗转之后终于雨过天晴,一点点水气在一阵风来时氤氲到了人心脾里,随着风往远处望去,只看见碧蓝天空和干净的万物。身体和心都不再被束缚,可以随风直上,去任何地方。
他故意拉得很自由,把小提琴的情绪表达得充沛又舒展。他想试探一下,在他完成了前面的表演之后,是否可以得到演出控制者的认可,获得一个独立的表达机会。
他成功了。他能听到自己的琴声被略微放大,他的情绪渗透了全场。一道追光跟着打到他身上,三架无人机飞来,围绕他做全方位拍摄。这意味着他不仅成为了演出里可以站在灯光下的成员,还表示所有观众的设备里更会加上一块屏幕,用来显示他的情况。如果观众愿意,还可以将他全息投影在自己的包厢或所在的任何空间内,跟随他的脚步感受这场演出。
他嘴角勾起来,朝无人机眨眨眼睛,随后又跟掠过他身边近距离观察他的自由坐席里的观众笑着互动。
音乐就这样流淌下去了。他感觉自己身上的追光随着乐曲的变化而变化着,他的燕尾服果然像设计师说的那样,给他笼罩了一层光晕。他在某些时刻出现在所有声音里最突出的位置,这时候他身上的光就会更饱满,更能显示他的位置。他甚至偶尔出现在高空的全息投影里,在他的表达最强烈的时候,因为没有预设相应的图像和灯光,他的表情和动作就成了最好的配合。
不时有自由坐席在他身边打转,那些观众会向他挥手致意,伸出拇指鼓励。在他乐曲的高光时刻做出高难度的动作,并闪出更绚烂的彩光。在他为了乐曲的华彩或者炫技片段而不得不全神贯注时,这些观众的行动帮他带动起现场的情绪,更多的人注意到了他的旋律和技巧,现场在这些时候更加沸腾起来,包厢和坐席控制的各种视觉效果都跟着点燃。
他开始忘记自己对现代演出那些灯光、投影之类的“画蛇添足”的嫌恶,也放下了长期训练固定在他意识里的那些条条框框。这让他更加沉浸和自由,从心态上更可以同观众和其他乐手沟通。他增加了动作和表情,不时与飞来他身边的观众做个互动。
到了卡门幻想曲,他直接跳起来。他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最佳状态,脚下的动作和旋转都无法影响他左右手的配合,热烈奔放的旋律让他再次成为现场的焦点。在这段旋律结束时,他来到了下一段乐曲的主要乐手们的舞台上。他们微笑看着他,向他点头,在他做出一段音乐结束的动作和表情时互相对视,开始了自己的演奏。他加入进去,成为其中一员,在他们的乐曲里增加了一个新的层次。他们从未合作过,却有自然的默契,那几位乐手甚至分出了精力来关注他的举动,又借着他的推动,把自己的演奏变得更加丰富。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怀念的体验,沉浸并享受演奏,还能够带动周围的人一样沉浸和享受。这里的环境和他手里的音乐都与他所熟悉的完全不同,但音乐共鸣的体验是一样的。这种状态让他迷醉,也让他更加亢奋。他已经久违的愉悦和能量爆发的畅快让他感觉自己甚至可以飞。
就在这样的发挥中,更多的乐手选择了接受和配合他。他要的起承转合、强弱对比、情绪表达,终于在他的巅峰状态中,在乐手和现场调控人员的配合下,真正实现了。他在全身投入地拉琴的同时不无得意地想:从突然闯入,缠绕着获取认可,到成为整体的一员,再成为主要的引领者,这样一首大曲子,也可以算得上经典了。
终于,最后一曲的演员登上了舞台。那位女歌手站在不断朝着最高处前进的平台上,向他伸出一只手,在她的示意下,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样的平台,同那位歌手的位置对称呼应着。这是明确的认可和邀请,只要他踏上那块平台,就获得了与压轴的演员同等的地位,而她也愿意合作,把演出最后的乐曲变成一场相互成就的竞技。
林崇苒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最后的这一段,他寻找了很久,最后发现最为合适的,是一首叫做“风之狂想曲”的曲子的旋律。从遇到这曲子开始,他就喜欢它,他清楚它的历史地位无法超越那些经典中的经典,但这不妨碍它成为他的心头好。它是他休眠之前那个时代的乐曲,严格来说不能算作经典,随着时间推移,也果然更为迅速地被遗忘在角落里了。这曲子的第一版录音是他的老师演奏的,在录音前,他曾帮助分析乐曲结构和情绪要求。它结构完整,情绪曲线起伏得宜,主旋律简洁而有力度,华彩部分令人耳目一新,情绪收敛时的部分也写得相当精致。他在为最后一段寻找合适的旋律时,它就在他的脑海里一直响着。
他听从了自己的喜好,在选取的无数经典音乐里加入了它,还把它放在了最后。而现在,他踏上了最后的舞台,与那位他并不认识的歌手合作得很默契,用他喜欢的音乐释放出了全部的自己,表达得酣畅淋漓。
他从未如此激动,也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愉悦。在乐曲要结束的最高潮处,他欣喜地想:原来经典和自我结合在一起的体验是这样。他觉得自己升华了,真正理解了音乐和演奏——他的所有训练,经典里的那些理论和技巧,最终都是为了更充沛、彻底的表达。这无关于展示形式和面向的观众,一个好的乐手,可以把所有的音乐和所有观众的情绪连通在一起。他从心底理解和接受了这场演出,并开始期待着,他可以通过这样类似的演出,告诉所有人那些台下背后的辛苦练习有多么重要的意义,那些经过了时间沉淀的音乐又有多么强大的魅力。
一场演出在走上巅峰之后即将结束。他无法控制自己跳动的心情,在一个强音处向后跃起。他跳得太高,腰撞在平台的安全壁的边沿上,这没能阻挡他向后的惯性,他就这样后仰着,栽出了舞台。
失重感瞬间降临。
正在与他相视而笑的歌手一脸惊诧,歌声瞬间终止。紧接着,整个场馆热闹的氛围凝固了,只留下巨大的投影、迅游场馆天际的灯光,在伴奏录音的声音里闪烁。世界并未完全静止,但他从中体会到了万籁俱寂的意味。意外的一刹那,他注意到了周围所有信息:歌手、乐手和在他周围飞行的观众们愣住了;控制台上的调音师和制作人们由于不明所以而抬头,进而也受到惊吓而不知所措;某个包厢放出的烟花刚刚窜上高空炸开;全息投影里放着一片广阔无边的草原,草原上有不知名的野花在轻轻摇晃……而他已经进入了至高的殿堂,任何意外都影响不了他的演奏。
他稍稍用力,在下落中控制了姿态,他的弓子找到琴弦,奏出了最后一个音符。
一切都很完美。
他向四周围望去:制作人在向着后台的方向用力挥手,喊着什么;几个离他近的观众在控制着他们的坐席试图接住他,却因为他的加速度而难以实现。音乐结束了,整个现场完全静止下来。没有人鼓掌和欢呼,他能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他与几架自由坐席擦肩而过,在依然摆动着的灯光投影之中下坠,感觉燕尾服形成的光晕把自己包裹得温暖又柔和。
他放下弓子,心情平静喜悦,并不关心工作人员是否可以奇迹地制止他的下落或让他最终实现软着陆。他的心脏清楚地感受着这场成功,放空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场演出我想叫它“文艺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