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无声》蔚竹

12、chapter12 她的嘴还是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闻桢跟着拍摄团队前往青岚山的盘山公路。
　　青岚山位于两个市的交界点，从松川市市中心过去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车程。下了高速，路两旁全是郁郁葱葱的大树，有高有矮，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一眼望去，远山如黛，层峦叠嶂。闻桢惊叹，掏出手机不停地拍照片，最后找了几张给江听雪发过去。
　　江听雪秒回：“！！这哪？怎么这么好看，跟人间仙境似的。”
　　闻桢回：“去青岚山的路上。”
　　“对，你今天去拍宣传片是吧，你这哪是拍宣传片啊，简直就是公费旅游。”
　　闻桢笑：“你也来呗。”
　　江听雪发了个鄙视的表情过来，“等我来你们都快返程了。”
　　“还是没那么快。”
　　“你要是愿意住一晚，我立马开车过来。”江听雪打字很快，两条消息相继弹出来，“不开玩笑，只要你说一声，我这就订民宿。”
　　闻桢不敢应：“等我把这个项目忙完。”
　　“切。”
　　“没劲。”

　　闻桢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摁关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山路蜿蜒盘旋，越往上走，温度越低，风吹过来忍不住让人打冷颤，闻桢赶紧把窗户关上，下了车才知晓它的厉害，同行的人都忍不住抱怨：
　　“这上面也太冷了，都四月份了，怎么还跟过冬似的。”
　　“是啊，太冷了，”工作人员之一话还没说完就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有人幸灾乐祸的说，“前几天我就跟你们说过要穿厚点，这上面要低几度，你们一个个不把我的话当回事，现在知道厉害了。”
　　有人不服气，“老大，你可别冤枉我，我当回事的，还特意找了个厚点的外套穿，这也不够啊。”
　　“我寻思着离得也不远，能有多冷。”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只顾着闲聊了，赶紧干活，多干点就暖和了。”
　　闻桢默默的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着，低头翻看手里的脚本。
　　翻着翻着‘蹭’地一下站起来，她走到周怀远身旁，小声说，“周导，越见未来这段文案的画面我有一点新的想法。”
　　周怀远看了她一眼，“你说。”
　　“我看周围有很多树林才有的想法，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先说给你听听，越见未来前加两句越过泥泞，越过迷雾，最后越见未来，给前面两句话一个写实镜头，感觉会更有层次感。”
　　“好，这个主意好！”周怀远中气十足的给予了赞同，同时还拍了拍手，说：“闻桢，你这个想法很好，我这就让助理去附近看一下哪里能拍这种镜头。”
　　闻桢笑着回：“好，能用上就行。”
　　大概半个小时的样子，被周怀远派出去找合适场地的助理回来了，说：“导演，我找到了一处，离这不远，走路还近些，开车的话不太好开，路有点窄。”
　　“行，你让b组准备准备上去，a组继续在这儿拍。”周怀远说完看着闻桢，“闻桢，你要跟着一块去吗？”
　　“去。”这个想法是她提出来的，闻桢当然想看拍出来是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说起来就是两个镜头的事，却实打实的拍了一个多小时，好在顺利拍完了。原路返回时闻桢和周怀远依然带头走小路，让拿设备的工作人员坐车。

　　很快到了中午，一人一瓶牛奶和面包凑合着吃，离这最近的农家乐都还有五六十公里，没办法。
　　午后的拍摄也很顺利，可能是大家越来越默契了，直到最后一个镜头，眼看拍到尾声了——
　　天色忽地一暗，湛蓝的天空像是瞬间被厚重的乌云吞噬，山坳里凭空漫起白茫茫的大雾，视野一下子收窄，远处的崖壁和路面都模糊了不少。
　　一滴雨砸在闻桢的鼻梁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就听到周怀远大声说，“要下雨了，赶紧收设备下山。”
　　话落，所有人立刻动起来，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夹杂着说话的声音。闻桢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忽然站直身体摸了摸衣服口袋，什么也没有，又走到一旁把包包放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找，还是没有。
　　闪存卡肯定还在刚刚拍摄的地方，她忘了拿走，里面有很多很重要的资料。
　　闻桢转头看了眼，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的收拾东西，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就几分钟的事情，她快去快回，说不说都一样。
　　闻桢跟着小路的痕迹往上走，走着走着就看到了闪存卡。
　　原来被丢在了半路上。
　　她转身往回走，却发现雾茫茫的一片，已经看不清前路了。
　　正在这时，天空传来‘轰隆’一声，紧接着大雨倾盆，像一盆倒不完的冷水从头顶泼下来。
　　闻桢毫无预兆的成了落汤鸡，一手抱着旁边的树干，一手从衣服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才发现根本没有信号。
　　她大喊了几声也没人回答，只好靠印象往前摸索，走着走着闻桢累趴在一颗大树下，直到雾散了，雨小了，她觉得头有点痛，还很冷，冷得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又不得不强撑着身体往前走，回到原地发现大家已经走了。
　　左右两边的马路上有不少落石和泥土。
　　闻桢欲哭无泪。
　　眼看着雨又大了，甚至比之前还大，她最后在一块凹进去的大石头下躲雨，整个人冷得发抖，头昏昏沉沉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体有了一丝暖意，闻桢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陆聿修放大版的脸，紧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以为眼花了。
　　闭上又睁开，眼前还是陆聿修放大版的脸。
　　陆聿修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敛眼一看，声音淡淡的，“醒了？”
　　“嗯。”闻桢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脸倏地一红，下意识地挣脱。
　　陆聿修顺势放开，眼看着人要摔到地上了又捞回来，沉声问，“还乱动吗？”
　　闻桢乖乖不动了。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后脑勺昏昏沉沉的，还有点疼。

　　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又急又狠，像天上掉刀子一般。闻桢把视线收回落在陆聿修身上，发现他身上穿着雨衣，而自己身上多了一件黑色大衣，蠕了蠕唇，“你怎么在这？”
　　陆聿修直勾勾的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凉意：“你出来不跟着团队，一个人单独行动什么？”
　　“狼闻着味过来，到时候尸骨无存？”
　　“闪存卡不见了，我回去找，找到了正准备原路返回，一转身雾就大得看不清楚前面的路，然后就开始下雨，下得很大，路也不好走，我就在一棵大树下躲着，等雾散了，雨停了，回去发现他们已经不见了。”闻桢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在这种恶劣又极端的环境里，她一个女孩子，要说不恐惧不害怕是假的。
　　陆聿修冷声反问：“一个身外之物比你命还重要？”
　　“没有我命重要，但也很重要，里面有这次发布会的资料以及我以前的工作总结。”闻桢一字一句的说，“我想着拿到了就立马回来，谁也没想到情况会变成那样。”
　　陆聿修没再说话。
　　很快雨停了，他问：“还站得稳吗？”说着就扶着她站起来。
　　闻桢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陆聿修忙伸手接住。她的嘴还是亲到了他嘴角，显然两个人都愣住了。
　　还是闻桢先反应过来，双手抓住他手臂让自己站得更稳，然后彻底放开他。

　　两人走到马路上，情况显然比闻桢之前看到的更糟糕，到处都是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和泥土。
　　陆聿修润了润嗓子说，“周怀远他们在山下，知道你不在车上就马上报警了，警察不让人上山，怕再次塌方或石头滚落伤人。”
　　闻言，闻桢看着陆聿修，认真的问，“那你怎么上来的？”
　　陆聿修喉结上下滚动，随即错开闻桢带着探究的目光。
　　“小心——”闻桢扑过去把陆聿修推开，紧接着山上滚下来一块像西瓜那么大的石头，擦过她的小腿，落在地上，又滚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陆聿修忙蹲下身查看闻桢的伤口，小腿侧边一大条口子，鲜血直流，他眸色翻涌，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你提醒我一声就行了，扑过来做什么？”
　　指责的同时还不忘给她止血。
　　闻桢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轻柔的动作，看着他高挺的鼻子，还有一张一合的唇。
　　陆聿修一把把闻桢横抱起来，沿着马路边往山下走，时刻注意山上脚下以及前方的动静。
　　闻桢伸手环住陆聿修的脖子，唇角不自觉弯出好看的弧度。
　　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慢慢的往前走，走着走着就看到往上走的警察和周怀远他们了。
　　周怀远上前问，“闻桢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腿划了个口子，我带她去医院包扎，你们先回城。”陆聿修说着就抱着她往车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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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近找了个医院把伤口包扎好，闻桢又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乖乖躺在病床上输水。
　　来了医院才知道，她已经烧到四十度了。
　　陆聿修这会儿出去给她买衣服，还有吃的了。
　　闻桢打开手机一看被吓死，一百多个未接来电，陆聿修一个人就给她打了三分之一，还有周怀远打了二三十个，然后就是一些同事，还有江听雪和林嘉树。
　　说不得，一说电话又来了。
　　她接起来，电话里传来江听雪担忧的声音，“闻桢，你终于接电话了，你怎么样了？我看网上说青岚山塌方严重，还有频繁落石，你没事吧，怎么之前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进来。”
　　闻桢回:“之前被困在山上了，手机没信号，不过这会儿没事了，在医院呢，别担心。”
　　“在医院？”江听雪的声音大了一个分贝，“你受伤了吗？严不严重？在哪个医院？我这就过来。”
　　“在医院啊，姐，我跟你一块过去看看。”林嘉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显然是对着江听雪说的。
　　闻桢心里暖乎乎的，软声说：“你们真不用来，就是脚被落石擦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事了。”
　　“别废话，赶紧发定位。”江听雪说完就直接挂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声音，闻桢无奈一笑。
　　她只好把定位发过去。
　　感觉没过多久江听雪和林嘉树就到了。看着闻桢困惑的眼神，江听雪笑着解释，“嘉树开的车，一路上跟开赛车似的，我都不敢睁开眼，生怕下一秒被甩出去。”
　　一旁的林嘉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对了，”江听雪说着打开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桶，“正好家里有白粥和鸡汤，都给你带了点过来，不想吃油的就吃点白粥，想补充能量快点好起来就喝鸡汤。”
　　“本来都出门了，还是嘉树提醒我才又回去装的，这小子的心现在是越来越细了。”
　　闻桢肚子确实饿了，看了眼门口，不知道陆聿修出去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她收回目光说，“那我喝点白粥。”

　　江听雪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闻桢乖乖张嘴，觉得甜滋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放了糖。
　　江听雪正要舀第二勺，电话就响了，她顺势把碗勺递给旁边的林嘉树，说：“嘉树，你来，我接个电话。”
　　林嘉树利落接过。
　　闻桢连忙轻声说，“我自己来吧。”
　　“你还发着烧，输着水呢。”林嘉树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见她不张嘴，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朋友之间相互照顾是应该的，再说了，我是雪姐的弟弟，也就是你弟弟，照顾姐姐是应该的。”
　　话说到这份上，再执意拒绝反倒显得生分刻意，闻桢只好张嘴。

　　陆聿修去镇上给闻桢买内衣内裤，嫌弃质量太差了，又开车去县城，终于买到合适的才回来，还打包了一份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她以前最喜欢吃的。
　　刚走到病房门口，视线透过半开的门缝，里面的一幕猝不及防的撞入眼底——
　　林嘉树坐在凳子上，一手拿碗，一手拿勺子，温柔又耐心的给病床上的闻桢喂粥。
　　而闻桢脸色柔和，乖巧又温柔的接受眼前人的投喂。

　　这一刻，陆聿修双腿沉得像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他静静伫立在门外，无声的看了几秒。没有推门进去，没有出声打断，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失态。
　　下一秒面无表情转身，陆聿修抬头将手里精心挑选的衣物，特意打包的热粥，全部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