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漫长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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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佛的人大多平和，当钱浅看到一个围着丝巾五六十岁的奶奶跪伏在地上虔诚地对着一座高大的佛祖像一拜再拜时，先前心中那些不以为然的嘀咕就很快退回到看不见的地方了。
佛祖和神明，相信则灵，就算不信，也不要失了起码的敬畏心。
千佛山一级一级的台阶两侧位列着不同的佛祖，游客大多匆匆扫一眼过去，只是看个稀奇，钱浅和孟睿同样走马观花，他们拐到侧边的小路上，钱浅指着前方不远处。
“我记得那里好像有穿袈裟的和尚会算命，我导师被拉住算过，算完了给了200块钱。”
孟睿促狭地瞅瞅她，“你算了吗？”
“没有，”钱浅被他揶揄的表情逗笑了，“我当时穿得太朴素，清汤寡水的，一看就没什么钱，那个和尚都不搭理我，一直围着我们导师转。”
她说完，觉得失言，凑近孟睿有点儿紧张地小声问，“我这样说话是不是不太好？算不算对佛祖不恭敬？”
“没事，佛祖如果生气，我帮你担着。”
钱浅咬着唇，在走路的空隙中侧身打量他，想不明白，他怎么老说这样让人误会的话而自己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神游中，孟睿已经拉着她进了一个黑咕隆咚的洞，看不清路，也很阴冷，好在孟睿一直拉着她在前面走，不至于太害怕。
“这是什么地方？”
“千佛洞还是万佛洞，忘了。”
洞里没什么人说话，只有极小声的窃窃私语，大概在这种地方高声说话也需要勇气，不过钱浅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往佛祖的手上一个劲儿地塞硬币，口里还念念有词时，还是好奇地停住了。
佛祖手上寄托着人们俗世愿望的硬币太多，几乎塞不下，塞上一个就会掉下一个，而那个女孩子还偏偏塞的是最大最重的一元硬币，她看到女孩子气急败坏地捡了两次，终于将那枚硬币稳稳地放在了最中央，嘴巴里念叨着的是保佑今年的教师资格证能够顺利通过，她能如愿当上一名老师。
“你有硬币吗？”她捏捏孟睿的手。
孟睿翻遍了全身，在棉衣的内侧袋里抠出一枚五毛钱的硬币。
“够吗？”
“够了，”钱浅笑着拿起来，她没有像女孩子那样执着于塞到佛祖的手心里，而是轻轻放在了底座的边角处，双手合十，几秒后放下手，回头笑道。
“走吧。”
“许了什么愿？”
“不成器的小愿望，你不听也罢。”
“还神神秘秘的...”
她在孟睿的嘟囔中只是笑，就是不说。
经过一处宽阔的石洞时，里面有音乐的声音，钱浅和孟睿走进去，看到好几个僧人，摆了几张桌子，一个手腕带着大黑珠子的男人正坐在凳子上，聚精会神地听对面的僧人说自己的命数。
钱浅的敬畏心思怎么也抵不过每个桌上贴着的一蓝一绿明晃晃的二维码，这太令人出戏，有僧人招呼他们，钱浅笑着避开，胡乱转了一圈就离开了。
再往前走，看到另一处石壁的开阔处同样聚集着一些人，看上去都是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
刚走进去，有位老婆婆就笑着问，“算姻缘呐。”
“啊？”钱浅傻了，连忙摆手，耳廓有些热，“不用不用，我们不用。”
“算算吧，就当玩了。”
孟睿朝她眨眨眼睛，按着她坐在凳子上，隔着帘子 ，孟睿坐到了另一边，钱浅在凳子上坐立难安，她握着笔，看着那张填写信息的纸发呆，老婆婆只当她是在不好意思，特地扭过头去不看，钱浅却是在认认真真发呆。
这几年过去，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别人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发呆神游，却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更安全更妥帖、也更隐蔽的方式。
老婆婆看她半天不动笔，循循善诱，“别紧张，婆婆看你们俩小模样长得真不赖，我看姻缘一定不错，婆婆说得对不对，你觉得怎么样呀，他是不是长得很英俊？”
什么怎么样，这个婆婆的声音太有蛊惑性，她不知觉就跟着对方的思维走，噎了半晌，她轻声说，“很...很英俊。”
女婆婆把头伸到帘子另一侧，皱纹堆起笑意，问，“那你觉得她呢？”
孟睿不像她一样想那么多，更没有半点犹豫和思考，钱浅只听到他在洞里显得格外清朗的声音，“她很好。”
很帅气，很漂亮，很美丽，很可爱，都不如她很好。
钱浅眼眶一热，偏过头去，看到打成同心结的红绸带挂在凹陷的石壁里面摇啊摇，她忽然起身，扔下五十块钱。
“对不起啊婆婆，我们不算了。”
她拉起还在状况外的孟睿，闷着头往前走，直到脑袋险些撞到石头，被孟睿一把拉回来。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
“没怎么，”钱浅摇摇头，“就是觉得...”
“怕算出来的结果不好？”
她还在绞尽脑汁找理由，没想到被孟睿的一句话打破了所有的掩护和胆怯，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又含着隐约的笑意，像是在笑话她幼稚的胆怯。
钱浅哑声说，“我一直记得一句话。”
“什么？”
“不能爱得太深，因为情欲是敌人。”
孟睿没听懂，皱皱眉头，“谁说的？”
“乔治奥威尔，我最喜欢的作家。”
“我也记得一句话。”他说完，又马上笑了，“其实是他们拉着我去唱KTV的时候我听到的一句歌词。”
“什么？”她直直地看着他。
“相爱就要一生一世在一起。”
“钱浅，”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自己头顶上闷闷的，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来源抬头去看，额头碰到了他的下巴，钱浅连忙又收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晕头转向地拉着孟睿来到了一个隐蔽的死角处，根本不是什么出口，而他们身体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你其实听懂了昨天晚上....我....我在火车上跟你说的那句抱歉是什么意思了吧？”
他的声音因为回音显得太过清晰，字字光明地铺展开在黑暗里，钱浅的视线盯着他身后一块形状奇特的小石头上，轻轻嗯了一声，“听懂了。”
“王赫恺有躁郁症，当时的情况下，我不能一再刺激他，我也没有办法直接告诉你，因为这关乎王赫恺的隐私，但是我也要向你承认，他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我确实有想过，你真的讨厌他们。”
“躁郁症？”钱浅猛地抬头，顾不得自己额头这次是真的狠狠撞上他的下巴了，她震惊地问，“怎么会？躁郁症是什么？是...是抑郁症吗？”
孟睿吃痛地摸着自己下巴，他慢吞吞说，“有相似的地方，但不完全像，他这样很久了，以后再慢慢跟你细说吧。”
那个总是跟孟睿一起嬉皮打闹，脸上挂着自大无虑笑容的男孩子怎么会是躁郁症，钱浅想起那天晚上她见到王赫恺时对方的样子，怎么也无法将这个陌生的名词放到王赫恺身上。
孟睿抬手摸摸她的头，“对不起。”
他的掌心温暖，轻轻揉着她的头发，温柔令人心软，钱浅原先被多少愤怒委屈填满的冷硬的心就这样没出息地变软了。
他们沉默着，安静的石壁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钱浅一点一点将勇气汇聚到心头，滑向嘴边，终于鼓足勇气，一字一句轻声地说。
“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或许我一直都是暗自希望你能懂我吧，全然相信，不问缘由，即使在我什么都不说的情况下。冷静下来想想，其实这种期许是很幼稚的，也或许，是我性格不好，碰到有关于你的问题时就像被按了智商情商双静止按钮，只会搁置逃避，处理不好。”
钱浅食指扣着自己身后石壁上细细碎碎的石头，后面的声音已经有些沮丧。
“别这样说自己，你性格很好。真的，你想想，如果你不好，那为什么这么多年还一直有好朋友，他们也从来没觉得你性格不好啊对不对？就连跟你认识没多久的徐阳，也觉得你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她被说得不好意思，咧咧嘴，“是吗？徐阳还这样说过我。”
“对啊，”钱浅听出孟睿声音中浓浓的笑意，想必他的眼睛也在笑。
“再说了，你要是智商情商双静止了，那我就是这两样东西压根没有，我嘴巴太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三解释两解释，结果误会搞得越来越大，郁闷死了。”
“你郁闷，我还郁闷呢。”钱浅小声咕哝。
“不过你以后能不能别一生气就提分手啊，完蛋啊什么的，我好不容易有女朋友，你不要我了我姐会笑话死我的。”
“好吧，”钱浅想象着嫦娥姐姐把孟睿挤兑得脸红脖子粗可偏偏他又不敢反抗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除非你把我惹急了。”
“惹急了也不许提！”
“凭什么？”
孟睿郑重万分地说，“如果我把你惹急了，你实在生气，你就咬我，但不准提分手。”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的意思哦，说话不算数是小狗。”
多大了还小狗，钱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手指捅捅他的肚子，隔着棉衣，触感柔软，孟睿却往后缩了缩，不过钱浅没在意他向后缩的动作，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疑惑里，“你说？”
“怎么...怎么了？”
“有没有类似...类似这种的感情辅导班？咱俩一起去报一个，学习学习。”
“报这个干嘛？”孟睿困惑地挠挠头，“为咱俩以后结婚过日子做准备啊？”
“谁要跟你过日子？！”
钱浅红了脸，血液迅速上涌，声音都不自觉大了许多。
“好好好，不叫不叫，不生气不生气，听你的听你的。”
孟睿如惊弓之鸟的反应让还想再辩驳几句的钱浅，没绷住，笑了。
她忽然轻轻一垫脚，伸出食指，借着昏暗的壁灯光揉了揉孟睿的眉心，他因压抑而轻微抖动的睫毛扫在她手背的皮肤上。
钱浅放下手，安静地看着他疑惑的目光，人长大的过程，也是心里的童话慢慢破裂的过程，他并不像樱木花道，她也跟心中爱了多年的小人鱼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童话里，动漫中，人物是纯粹而热情的，善恶评判分明，他们不会长大，所以始终单纯，而他们是会长大的复杂人类。
她踮着脚，突然也想像他拍自己那样拍拍他的头发，却不料想一个重心不稳，差点砸在他胸前，孟睿一只手向后撑住石壁，受惊的同时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臂松松环住她，以防她再次又跌又摔总出状况，末了看钱浅站稳没事了，不忘没正经地调侃。
“你干嘛啊，想亲我吗？”
钱浅抓着他的手臂，愣愣地从他胸前抬头去看他，或许自己的目光距离太近，高高的男孩子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摸着鼻子，又挠挠后脑勺，笑得很羞涩。
然而就在这时，他们同时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就在石壁的隔壁，跟他们一面石头之隔。
竟然是一对情侣，不知道怎么也走到这里，他们在接吻，恰好堵在出口那里，她和孟睿现在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犹豫了几秒，更错过了离开的最好时机，结果两人对视一眼，只能被动和无奈地继续躲在这里，等外边的情侣亲完了再走。
或许因为隔壁的情侣觉得周围无人，就越发亲得热火朝天，石壁那侧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钱浅趴在孟睿胸前，三分心思却在担心那边会不会有口水溅过来，她在脑袋里想象了一下口水喷溅的轨迹和形状，闷头傻笑。
“笑什么？”孟睿在她头顶闷闷地轻声问。
“你记不记得，初三那年你陪我去吃饭的时候，我们在公交车上，也碰到过这样亲…的情况。”
“记得。”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钱浅先前以为孟睿是因为出不去而郁闷不高兴，直到现在，她才慢慢感觉到他越来越紧绷的身体，僵硬得像具木乃伊，他攥着她的手也收紧，鼻尖沉重的呼吸清晰可闻，不偏不倚喷在她的发丝上。
她呆了一会儿，有点儿想明白了，偷笑着再次用手戳了戳他，“人家接吻，你跟着紧张干嘛？”
良久没有声音，直至一道隐忍而克制的声音。
“钱浅？”
“嗯？”
她仰头看他，隔壁的情侣挡住了壁灯大部分光源，黑暗中其实看不清什么，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但钱浅觉得此时的孟睿全身比之前更加紧绷绷的，黑暗中眼睛却十分明亮。
“怎么了？”
“你真是迟钝的可以。”
下一秒，唇上被温热的气息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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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浅忘了他们是怎么出来的，她在孟睿急促的呼吸声中红了脸，不知道时间有多久，也没来得及注意那对情侣怎么样了，有没有看到他们，是不是也出来了。
反正恍过神的时候，她和孟睿已经冲出洞口，站在冬日明亮的天光下，把彼此眼中的每份情绪都映照得无处躲藏。
钱浅忽然向前跑了十几步，然后转过身，目光锁住朝自己走来的那个高而挺拔的男孩子，笑眯眯看到对方睁着眼睛把脚下一条笔直的路走歪。
孟睿红着脸，看到她又扔下他时有些气恼，被她直勾勾看着又十分不好意思，却又不想显得太慌张，于是整个人呈现在钱浅眼底的样子就变得十分好玩。
他似乎变了许多，又似乎一点儿都没变，起码现在，一如初见。
钱浅呼吸一颤，这么多年，竟然连说一句喜欢的勇气都没有，她一直都不曾向他说出口的，大声地，热烈地，疯狂的，昭告天下的喜欢。
钱浅默了一瞬，忽然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向他，直至最近处停住脚步，她仰头看着眼前俊朗英挺的男孩子，她喜欢了他这么多年，他们也在兜兜转转了那么多年，差一点儿，他们就会错过。
眼眶突然红了，过往的记忆一点一点侵蚀了她，好的坏的，都是与他有关的。
男孩子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看着她，伸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
这么遥远，这么艰难，钱浅终于在喜欢的男孩子怀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声哭泣，不用去顾及任何人的眼光，因为那个男孩子都会帮她挡开。
他们粘糊，不够干脆，更不果敢，他们对彼此不够确定，忐忑，害怕失去。
彼此小心翼翼地试探，或许是因为爱得不够，也或许是因为彼此的骄傲，可是爱情拥有魔力，它终会将他们所有纠结的心思和犹疑化成世界上最平凡而珍贵的情愫，细水长流，一生一世。
“孟睿，”钱浅红着眼圈仰起头，小野兽冲出牢笼，奔向山顶，向着自己的森林发出成年的怒吼。
“我喜欢你！”她大声说。
“我知道。”
“我也喜欢你。”
天空澄澈，那个我喜欢了多年也喜欢了我多年的男孩子，就站在我面前，越过漫长时光和别扭的自尊心，我们有幸站在地球上的某个小角落，对彼此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这是属于我们的故事，而我们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漫长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