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说，不可以》不若君

20、第二十章

　　赫迪低吼一声，上百双猩红的眼同时炸裂，血水几乎染红了整个大厅的地板。

　　离得最近的阿库里娅从头到脚都变了个喜庆的颜色。

　　锁链断成一截又一截，赫迪的四肢开始脱落，他渐渐变回人身。

　　银白色的长发一尘不染，皎洁如月华，他血红宝石的眼充满悲伤，头顶的王冠被拿下，他递给阿库里娅，“收下它，姐姐。”

　　他半跪在地，脚边的锁链全数断了，脚腕依稀可以看见青紫於痕。

　　野神的身躯不会轻易受伤，如果有无法轻易祛除的伤势才会在身上留下痕迹。

　　阿库里娅没有接，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她一时半会无法拿眼前的赫迪与平时相处的弟弟重合在一起。

　　赫迪伤势开始剧烈加重，周天星斗大阵的力量还在持续着，他已经没有回击的机会了，变身的那一瞬已经使出了全部神力，只不过被阿库里娅打断了。

　　宁挽走过来，“你想交代些什么？”

　　同为野神的感应，她知道赫迪活不了多久。

　　“你很幸运。”赫迪说：“你真是幸运。”

　　宁挽神情冷淡，赫迪继续说：“便宜你了。”

　　“带着我的阿库里娅，好好活着，星神。”赫迪说着笑了起来，咳出一口血。

　　他摊出另一只手，神力具现化的圣杯，海神之矛以及真理王冠出现。

　　他合掌，这些神器被碾碎成规则状的淡蓝色符文。赫迪抛向宁挽，宁挽没有躲。

　　规则融入宁挽的身体，化作宁挽的神力。在旁人看不清的地方，宁挽眼中的残破珠子被修复了一道裂缝。

　　“阿库里娅，我爱你。”赫迪做完这些，说出了藏在自己心里多年的话。

　　话音落下，他的身躯迅速爬满了裂痕，精致的脸上凹凸不平，只有那双血红的眼，直到死亡的那一刻还在温柔地注视着他的阿库里娅。

　　尘土飞扬，一枚王冠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宁挽沉默了，动用一缕神力从野神尸体灰烬上查探他的过去。

　　……

　　艾西维尔大陆很大，没有人可以走遍大路上任何地方，除了神灵。

　　赫迪刚诞生意识的时候是在深海里，他似乎听到了无数人的祷告。

　　“仁慈善良的海神啊，请祝福我的妻子生产顺利吧。”

　　“仁慈大方的海神啊，请保佑我们出海平安。”

　　“仁慈伟大的海神啊，请保护我们的田地不被魔兽侵扰。”

　　仁慈是那些凡人口中出现的最多的，所以他学会了仁慈。

　　赫迪潜意识施展神力满足那些信徒的愿望。

　　渐渐地，他的信徒多了起来。

　　岛上的人们自发地为他建造神像，赫迪在深海中的意识逐渐有了身体。

　　他追寻着信仰之力的引导降临到神像上。

　　那一天，岛上的人们全部看见了，神像里的神灵睁眼。

　　神像原本粗糙的面貌靠着神灵本身发生改变。

　　银白色的长发，俊郎如白玉的脸。

　　当血红如宝石的双眼巡视跪着的信徒，他们那一瞬间脑海里多出了赫迪的名字。

　　他们高声齐呼：“海神万岁！海神万岁！”

　　海神赫迪之名从岛屿之上传了出去。

　　一百年后，岛屿上的信徒换了几批，老死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赫迪对世界的新鲜劲已经过了，他一直被困在岛屿上，无法离开他的信徒们。

　　附近的岛屿都修建了赫迪的神像神庙，他们总为了一些鸡皮蒜毛的小事而祈祷他。

　　太无聊了。

　　赫迪是这样想的。

　　两百年后，一艘海盗的巨船靠岸，他们是穷凶极恶的魔鬼。船上面有亡灵魔法师，女巫，地精等一些堕落黑暗的物种。

　　他们无情收割着岛上人们的生命，有人跑到神庙祈祷，希望海神能够惩戒这些魔鬼。

　　赫迪出现了，他三百年来头一次使用自己的权柄，海神的力量呼唤着大海，那些魔鬼根本不是赫迪的一合之敌。

　　可是当翻天的巨浪将要吞噬那群海盗，高空中走出一位强大的神灵。

　　他就像是大海的化身，面无表情也让人觉得波澜壮阔，他们害怕见到他的神颜。

　　神灵说：“顽劣不堪的野神，私自动用本皇的权柄，你该死。”

　　他是海皇，艾西维尔大陆大海的支配者。

　　一般来说野神众多，总有些诞生在他的权柄之下，他是懒得多管的，靠人间那些魔法师处理掉就是了。只是他今天去冥界路过这片海域，发现了赫迪的存在，想随手拍死一只蝼蚁。

　　翻天的巨浪回归大海，赫迪短暂的失去了自己的权柄，他被神灵伸手扇回了神像，奄奄一息。

　　神灵离去了，就像他认为的，他只是停下脚步轻轻踢开恶心人的绊脚石而已。

　　那些海盗没了赫迪的隐患，再次伸出魔鬼的双手屠杀岛上众人。

　　他们掠夺一空岛上的财宝。

　　“这个破地方真穷。”海盗们骂道。

　　附近岛屿都被波及到了，他们祈祷海神没有得到相应的回应。

　　“这是个邪神，他不顾信徒的死活。”有个人说。

　　“他不配得到我们的信仰。”一些人如此想道。

　　他们艰难的重建家园，不再信仰海神赫迪。

　　赫迪躲在神像里，吃痛修复身躯，可海皇的随手一扇也不是他能承受的，他快要消散了。

　　某一天夜里，赫迪沉睡着，留下一道意识看顾着外面的人。

　　一个小孩捧着精致的王冠跪在神像前，“尊敬的海神大人，我的父母都死了，这是我用家里偷偷藏下仅剩的财宝为您打造的王冠。海神大人，请保佑我们。”

　　他把王冠放在破碎的神像头上，赫迪醒来。

　　小孩离开了，赫迪叹了口气。

　　当晚有人发现，屋外的大海不断传来深沉的叹息。

　　赫迪不再修复破碎的身躯，他头戴王冠，从神像里走出来。

　　他看向四周，神庙萧条，已经好久没有人来打理了，平时的供奉也全被撤了去。

　　赫迪走到岛上居民居住的地方，他动用最后的神力催生他们的田地，他去附近杀了许多魔兽分放在他们的门口。

　　赫迪不断挤出眼泪，神泪化作一颗颗白色的宝石，他把这些宝石恩赐给人们。

　　岛上的人开始富裕起来，可他们还是没能原谅海神，他们认为海神是胆小鬼，不值得他们信仰。

　　赫迪每天都在哭泣，把宝石送给他们。大海哭泣了三个月，有一天，大海恢复了平静。

　　赫迪消散了。

　　就像他诞生时那样，一切都很自然而然。没有人发现海神的离去，他们的门口没有再出现魔兽以及宝石，贪婪的他们在辱骂海神不再多给些。

　　不仅是个胆小鬼，也是个吝啬鬼。对不起他们死去的家人。

　　没多久，岛上突然流传着白色宝石的传说，无数商人和海盗光顾，他们抢夺着岛上的宝石纷纷装进自己的口袋。

　　又一次虐杀，岛上的人们不断向海神祈求，可是海神已经死了。

　　他们不断谩骂着海神，带给他们财富又带给他们毁灭。

　　赫迪再次醒来是在吉利比亚港，有一个黑魔法师救下了他并把他带到这，他说：“这里住着全大陆最伟大的魔法师之一，尤里亚斯。”

　　赫迪疑惑：“那又如何？”

　　“你想报仇吗？”黑魔法师说。

　　“我太弱小了。”

　　“不。”黑魔法师取出一瓶药剂：“喝下它，你会获得强大的力量。”

　　赫迪不想喝。

　　“难道你不想回到你诞生的地方？他们都需要你的帮助。”黑魔法师说。

　　赫迪犹豫了。

　　“喝下它，什么事情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赫迪还是喝了。

　　当喝完的那一刻，他全身开始细细密密的疼，一股污浊的力量不断污染他的神力。

　　他扔掉药剂瓶：“你给我喝了什么！”

　　“愤怒恐惧才能化为最强的复仇之力。”黑魔法师走了，“慢慢享受这个过程吧。”

　　赫迪血红色的眼目眦欲裂，他捂着脖子在海里一阵咳嗽。

　　“你没事吧？”一个男人问道。

　　他把赫迪救上岸，“真是可怜，年纪这么小就被抛弃了。我带你回家，家里我有一名女儿，她很善良，她会喜欢你的。”

　　赫迪的身体只有三岁左右大小。

　　他被带回了家，视线痛得模糊，男人带着他介绍给家人，一个小女孩问道：“我叫阿库里娅，你叫什么？”

　　赫迪不断视线聚焦想看清女孩的模样，“赫迪。”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细小的脆弱。

　　阿库里娅抱着他，“没事了，乖，小赫迪，姐姐会保护你的。”

　　直到此时此刻，他还是觉得，人类实在是太无聊了，总为了一件小事牵动情绪。

　　他就这么和阿库里娅住在了一起，他每天身体都在疼得发抖，阿库里娅一直耐心地照顾他，一边拍他背一边哭：“不疼，不疼了……”

　　明明疼的是他。

　　就这么过了八年，他一直在疼痛中度过。

　　阿库里娅魔法天赋并不好，她十五岁的时候去面试尤里亚斯学院，赫迪担心她。

　　当她测试的时候，他看见，阿库里娅在魔法测试石上的天赋几乎为零。

　　阿库里娅惊慌了，如果她没有魔法天赋，她该怎么帮助弟弟和妈妈？

　　赫迪从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姐姐，再试一次。”

　　面试官说：“可是测试结果已经出来……”

　　赫迪眨眼：“求您了，面试官先生。”

　　“好吧。”面试官被赫迪萌到了，“那就让这位小姐再试一次。”

　　阿库里娅有些害怕，她不敢面对。

　　赫迪安慰她：“别怕，姐姐，你是最棒的，你一定会成为黄金魔法师。”

　　阿库里娅看着弟弟希冀的眼，还是犹豫着把手伸向魔法测试石。

　　在面试官惊讶的宣布中，她听到，她的魔法天赋是黄金。

　　阿库里娅开心抱着赫迪去向妈妈道喜。

　　当天晚上，赫迪躲在卧室里，身体不断炸裂成浓雾，又变成怪物的形状。

　　他的意识逐渐被污染，他变得偏执起来，又突然清醒，“姐姐……”

　　回忆终止，似乎有什么力量阻止宁挽继续看下去。

　　宁挽看了眼还在愣神的阿库里娅，“捡起这枚王冠，我们走吧。”

　　阿库里娅听话捡起，她问：“殿下，赫迪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又自言自语：“是了，他爱我。”

　　宁挽没告诉她，压垮赫迪最后一根稻草的就是阿库里娅。赫迪把自己的神格送给了阿库里娅为她重塑魔法天赋。

　　这是海神在人间最后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