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再（GL）》雩荻

1、楔子

　　1919年初夏。南京。

　　午后，刚下了场绵密的细雨。屋顶仅存的一点雨水，正沿着琉璃瓦的滴水檐不断的流下来，落在院墙角落的一个石碗里，不时的发出清脆空蒙的脆响，衬着整个宅院的安详宁静。

　　阳光很快透过满院的花木，均匀而细碎撒在地面的青石板上。院中的丁香树有芬芳的香，氤氲着飘散开来，透着凉凉的干净。

　　这，是个带了浓郁江南味道的大宅院。
　　一溜儿的琉璃瓦歇山顶，衬着青砖灰瓦的主屋，沿主屋的墙中斜出半米有余的砖雕和墙花。小小的一圈抄手游廊，环在九曲桥的池塘外围。

　　亭台楼阁虽不及豪门的奢华，却也自有一番精致玲珑的情趣。抄手游廊的拐角，是个月亮门。门上有匾题曰：无忧水阁。

　　从月亮门拐进去便是章家小姐逸梵的闺房。此时，逸梵正斜倚在花梨木的轻椅上，闲闲的翻看着英版荻更斯著的小说。

　　少女身着藏蓝的宽袍配打了千层褶的宝蓝窄袖边，沿大襟一路镶滚着精致复杂的团锦绣花；突兀高立的同样滚着精致镶边的领口，紧贴着她小巧的下巴，是时下正流行的样式。

　　乌黑微卷的长发，齐齐整整的拢在脑后编成了辫子；前额没有通常的刘海，倒有一朵调皮的发卷；温顺而优雅的面孔上，眉是春山，眼若秋水；小巧而挺直的鼻梁下，棱角分明而红润的唇，正轻轻抿着。不时的，些微会心的笑。

　　章家祖上一直食清廷俸禄，到了逸梵上一辈人称章军门的，便是她父亲。其时，清廷已然不复存在，遗老遗少大都各自散去，乱世中努力求得活命。余下一部分跟着伪朝廷去了满洲。章军门因着天高皇帝远，又兼爱惜故土不忍离去。便一心一意在南京城落叶生根，开枝散叶。几年过去，逸梵已由少不更事的小女儿，长成了一个清秀端丽十九年华的少女。

　　章家早在年初，便为女儿定下了一门亲事。亲家是前清两广总督的后裔，远居北平的世家黄督军之子黄秋远。因着生逢乱世，黄家携子避祸旅居于上海。黄秋远，时年二十有二。据传自幼秉承家学，倒也通晓洋文。

　　这些出自媒人之口的话，被逸梵贴身的丫头巧儿听到，然后告知了逸梵。

　　因着自小家教甚严，却又颇有民主之风的父亲。早在别家女子困锁闺中、裹脚待嫁时，逸梵却放了天足，随了堂姊妹一同念书习字，且受的不只是私塾教育，更有西洋学堂的淑女式教育，于绘画、音乐都颇有见地。

　　逸梵于一十五岁那年受洗，成了天主的女儿。而她的眉间，也多了些许少女特有的忧郁和沉静。
　　对黄秋远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全部含义，逸梵的认识不过停留在丫头巧儿的那几句话里。对这个自己就要嫁给他一生一世的男人，逸梵的心里既不欢喜亦不悲伤，她只知道在父母亲族的眼中，这桩婚姻倒也称得上“门当户对”。

　　她并不忧愁于在夫家婚后的生活规矩太多，她的年轻让一切变得简单而从容，她的眼神穿越那个时代，透着少女特有的慧诘。

　　1919年秋，章逸梵嫁给了黄秋远。从此，一段历史被深深烙印，一些不为人所知的故事，就此开场；那些掩映在古老手卷中的秘密，也慢慢揭开了崭新的一幕。

　　此事话当年，回首心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