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一》茧屳

3、你会不会是那个人 不过，那个

　　张悦回到公司给她安排的新公寓，高跟鞋甩在一旁，将自己摔在了宽敞的沙发上，这个沙发是那个人亲自挑选的样式，有钱人都是一个品味。她拿出手机来，翻出刚刚存上的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微微一笑，在删除了未接电话之后，将手机直接扔在沙发上。
　　她想泡个澡，心里面的事情太多了，她总是会喘不过气来，也就只有在一个人的蒸汽氤氲的浴缸中，能有片刻的失神和压抑的抽泣。
　　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突然晾了起来，特定的钢琴曲响起，闪现的是她最熟悉却又最不想熟悉的号码，张悦停下脚步，盯了手机半响，皱起了眉头，她不想接，但是他知道，有些事情，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变化不了的。
　　张悦走向卫生间，准备彻底无视响声不断的手机，她按了按太阳穴，按出了些许红色的印痕，但是也没有丝毫缓解她的头痛。
　　自从那次重大的变故之后，她就开始有了头痛的毛病，那个人知道后强迫她去了医院，医生只是说了静养，开了些止痛的药。
　　她不太喜欢吃药，父亲还在的时候，只要她生病了，父亲都不会先让她吃药，而是用搓的热乎乎的手心捂着她的额头，用几层大棉被盖着，睡一觉之后病就好了。她有些时候回环疑自己其实想念的不是父亲，而是父亲对待他的方式而已。因为太过温暖和小心翼翼的珍惜，脆弱的让人不忍触碰，无论是伤痕还是回忆，都会在记忆里面慢慢褪色，唯一留下的，是那双手的余温。
　　她走进卫生间，脱下紧身的连衣裙，仍在洗衣机里面。浴缸放水的声音盖过了手机铃声，她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下，缓缓走进浴缸之中，长吁了一口气。
　　她今夜不想再接触到任何有关于那个人的事情，她惧怕那个人，像虎口下的羊，逃与不逃，结局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那个人偏执的可怕，她知道他不会放过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她逃离了他之后的生活，因为这是永远也不可能发生的事。
　　张悦仰头惨淡的一笑，准备不再想这件事了，她决定在过一遍一个月后个人演奏会的流程，毕竟是她成为青年钢琴家的第一场大型演奏会，虽然也与那个人有关系，但是无论无何，这是她从小就一直梦想的事业，如今离成功好像只差一步了。
　　不过，那个只手遮天的人，会在一眨眼的功夫，把她从天堂拖进地狱里，让她陪他堕入轮回，永不超生。她有时候在想，为什么他们会相遇，为什么老天爷这么喜欢看笑话。
　　就在张悦回想自己要演奏的钢琴曲时，一阵突然又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张悦急忙从浴缸中走出来，裹上了厚实的浴袍，从卫生间走了出去。她走的缓慢，因为他知道，外面的人是谁，要做些什么。
　　就在张悦打开大门的一刹那，外面的男人立刻站直，恭恭敬敬的点一点头，不带一丝感情起伏的说：“张小姐，老板希望你马上接电话，并且要你尽快考虑好那个协议，别让他等。”男人说完，又恭恭敬敬的点头，转身向电梯走去。
　　张悦挑起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她觉得好笑，他在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同时，肯定心里很鄙夷吧，可是这也没办法，毕竟他也是一条狗，要冲着那个人摇尾巴乞食的，和她没什么区别。张悦关上门，走向沙发，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凌菲，是我。”男人阴沉的嗓音从听筒中传来，她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
　　每一次接电话，如果他是生气的，那么第一句一定是这样温柔的礼貌，好像是男朋友每日的固定电话一样，接下来的狂风暴雨，是她无法忍受的痛苦。可是那又怎样，除了这种方法，她没办法抗争了，至少在忍受痛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一线生机。她沉默的听着男人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男人好似看穿这种以卵击石的小把戏，嗤笑一声，“凌菲，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张悦依旧没有回话，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哦，不，我忘记了，还有自杀。”
　　张悦的呼吸因为愤怒而急促起来，喘气声传到手机那头，明显取悦了那个男人，“现在知道害怕了吗？凌菲，好好考虑我给你的协议，我觉得你应该清楚什么是你想要的，更应该清楚什么是我想要的。”
　　张悦握住手机的手颤抖了一下，她又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中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对男人的回应。
　　男人满意的笑了笑，语气也缓和下来，“警察局的笔录做的很认真嘛，你昨天在我家的电梯里出了事，我总要给你一点补偿。”
　　张悦没有诧异他知道了昨天的事情，虽然在她用尽了所有威胁的办法让他答应不派人二十四小时的跟踪她，但是这些她每天经历的事情，他都会了如指掌。
　　她知道他是喜欢她的，但是这种可怕的爱和控制，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她逃不出去，这个迷宫就没有出口。男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强迫她回了句晚安之后，挂了电话。
　　张悦将自己蜷缩在沙发里，头深深的埋在双臂间，她没有哭，这么多年，她好像应该习惯了，但是内心总是会有不曾熄灭的火苗，盼望着有人能发现她，带她走出深渊。她在沙发里沉沉睡去，梦里面却依稀有一个身影，穿着黑色的警服外套，沉稳的向她走来，没有任何的迟疑。

　　阳台的门晚上忘记关上，虽然是春天，但是吹进来的风依旧有冬天的味道，有些萧索的触感，像那只手，冷冰冰的……张悦努力睁了睁刺痛的双眼，想着今晚要不要再熬夜练琴了，公司给她安排的公寓不仅隔音效果很好，就连她住的这间左右的房间都是空着的，既不会影响到她也不会影响别人。
　　她经常在深夜弹琴，因为这是一天中最空无一人的时候，也是心里最安静的时候。张悦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因为她想起来她的经纪人前天告诉她今天十点有一个比较知名的导演约她见面，有一次在小型演奏会上看见她的演出后，那个导演想让她出演一部他指导的关于音乐人的电影。张悦当时很犹豫，她不想太过于引人注目，毕竟她需要隐藏的太多了。
　　前天张悦拿着那张协议出门前，经纪人川姐特意将电话打进她的私人手机里面，长劝短劝的给她分析利弊，给她计算拍电影之后的利润，并且详细的把这个比较知名的导演的经历导演的片子培养的炙手可热的明星给她不厌其烦的讲，她本来是不打算同意的，但是在刚要挂断手机的刹那，听见了一个熟悉的电影名字。
　　她唯一一次，仅有的一次，和父亲看的电影，是父亲发下工资的那一天，也是她生日的那一天，他们去了小镇上唯一一家电影院。
　　父亲的肩不宽阔，甚至因为常年的劳累有一些瘦弱，电影很无聊，她有些困了，靠在父亲的肩上谁的香，她不记得自己打呼噜没有，只记得父亲的肩很膈人，硬邦邦的，睡得很不舒服……“菲菲啊，行不行……你答应不？”川姐急躁的大嗓门从听筒中传来，她从回忆中惊醒，眨了眨眼睛，然后同意了。
　　张悦端了一杯没有加奶加糖的咖啡站在阳台上清醒清醒，这时川姐的电话打了进来，依旧是火急火燎的大嗓门，
　　“菲菲，我九点半过来接你，你快点收拾收拾，才起来吧……”
　　张悦笑了笑，“没，川姐，我都起来五分钟了。”
　　电话里川姐的声音很无奈，“哎呀我的小祖宗，就你那个收拾的速度，不迟到我就阿弥陀佛了，菲菲啊，这个导演真的很有名气呀，我和你说你可不能迟到啊第一次见面……”
　　又开始了，张悦无奈的抚了抚额头，她这个经纪人，对她是没话说，但是就是有一个缺点，太能唠叨了，就像是她妈一样。
　　张悦想着想着，又面无表情的走进卫生间里面，对，妈妈，她曾经的那个从来不像这样和她说话，她也没等到他们能说话的年纪就消失了，这样的妈妈，没有更好。
　　九点半的时候，张悦在公寓楼下坐上了公司的车，车子开的飞快，十分钟不到，就到了见面的元都酒店。还没开到门口，一批记者就涌了过来，这才是一个小型的见面会议，本应该得到消息的记者不多，但是无奈的是，导演过来见 面的时候，将这个电影的男主角也约在了一起。
　　电影的男主角是已经确定的人选，合约都已经签订了，听刚才川姐说，挑来挑去，选的是今年年初从一个偶像剧里面脱颖而出红得发紫的男演员，年纪不大，选择他的原因也是看中了他的粉丝效应，对于电影的宣传和票房都是有利的。
　　不过这个电影是女主角为主，导演为了选演员跑了全国各地，既要钢琴弹得好，有需要长相符合电影剧本主角的人设，恰巧在今年她的一场规模一般的演奏会上，这个导演跑来A市海选，在看了她的演出后，就联系了川姐，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场见面会。
　　记者已经堵在车子前面，看来这个男明星带来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呀。张悦无所谓的笑笑，转身看向川姐，“从QX 后门走吧，顺便联系一下他们带来的安保。”
　　川姐答应了一声，吩咐司机往后门开，拿出手机，拨通了场内联系人的电话，两分钟之后，他们的的车子开进了后门的停车场里，五六个人从会场中心走出来，其中一个，弯下腰，敲了敲张悦的车窗。
　　张悦带着墨镜的脸从车窗后抬起来，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的人，嘴角微微的勾起来，真有意思，又是他，她这样想着，手刚刚伸到了车窗按钮上，川姐制止了她。
　　她望向川姐，疑问的表情刚刚摆出来，川姐眼神闪烁，稍稍抬了抬下巴，对准了停车场大门的方向。她仔细的看了看，也默不作声了。
　　门外的人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很有礼貌，轻轻敲了敲车窗。川姐示意司机将车窗摇下一些，伸着头问他，“请问有什么事？”
　　章越微微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人正要说话，忽然发觉有个带着墨镜的女人嘴角带着微笑，隔着镜片依旧能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他皱了皱眉头，忽然意识到了这是谁。
　　“您好，我们是现场负责□□的安保，来接车。”
　　“那正好，老于，你把车停在后门，让我们下去，然后你在停车场找地方停吧。”川姐一边指挥着司机，一边看向窗外的人，“在后门那里见吧。”
　　“好的。”张悦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好像宿醉后的暗哑和模糊，她想找一个像酒一样的男人，会用这样的声音来哄她，因为她身上的病毒只能用酒精消灭了。
　　车停在后门，张悦和川姐下了车，在大厅等着，男人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张小姐，我带您去顶楼的会议室，徐导演在等您。”上次见过的那个姓秦的队长小跟班对她说到，语气中带着恭敬。
　　“让他带我上去。”张悦用手斜斜指了指面无表情的那个人。
　　“张小姐，这……”小秦有些尴尬，看向自己的队长，他还记得前些天发生的电梯事件，眼前的这位张小姐是多么的不给面子。
　　“走吧。”小秦看见自家的队长走到电梯前面，按下了上升按钮。
　　今天是保安大队的安保任务，作为大队的负责人他其实不用亲自到现场，这毕竟是保安的活，而他是个警察。小秦其实心里最佩服的就是自家队长，在局里业绩最好，专业素质也最棒，干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上下级意识，都是自己往前冲，要不是他的右手……哎，小秦想了想，看看章队的右手，叹了口气。
　　那位张小姐自觉的走到章队旁边，两个人之间绝对的安全距离，不近也不远。川姐看出来点什么但是也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张悦走到电梯门口，然后站在他们中间。
　　张悦无语的撇了撇嘴，双手插在衣服兜里，没过一会儿，电梯到了，三个人前前后后进了电梯间。张悦在口袋里摸了摸，抽出一盒进口的口香糖，掏出两粒塞在嘴里，大声的嚼了几下。旁边的川姐瞪了她一眼，她无所谓的笑笑，用手戳了戳前面的宽阔的背，将口香糖递了过去。
　　“喂，队长，喜欢吃甜的吗？”
　　章越回头，看见她手里的口香糖盒子，又看看她纯粹是一副没事找事的表情，淡淡的说：“谢谢，不用。”
　　“哦。”张悦收回手，也不太在意男人的客气与疏离。章越心里无语了几秒，忽然又听见她问：“你喜欢吃甜的吗？”
　　“还行。”男人实在懒得回答，随便应付到。
　　叮一声，电梯到了顶层，川姐先下了电梯，会议室大门就在电梯对面，章越按着电梯开门按钮，等着张悦出去，他要回到门口负责安保工作总体调度。高跟鞋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一到热热的气息正好洒在他耳朵敏感的边缘，他微微躲了一下，就听见女人细细的嗓音悄声说：
　　“队长，我的唇彩都是甜的哦。”
　　男人愣住的刹那，女人走出了电梯，进了会议室。章越看着电梯门缓慢关上，心里想，这女人，真是有病，病的不轻。
　　他当年花丛中过的时候，这小女孩八成不知道在哪里谈着小说里的青春恋爱呢，勾引人的技巧，她玩的不太高级，还需要学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