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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总会遇见这样一个人 “特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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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么这么快就要死第二次”她晕过去之前脑子里想到是这句话。
大脑浑浑噩噩,思绪像亚马逊热带雨林中挥翼的蝴蝶,凌乱而找不到归途,被蜘蛛网缠绕的触须成一二交替的数列形式抖动着,被吸入了最幽暗的深渊,挣扎却只能折翼。
最可悲的不过是鼓足生的勇气但是尽头是无力阻挡的死亡,勇气也只能是泄了气的气球,干瘪的气囊,枯槁的身躯,只听得见从远古传来钟鸣般的粗壮呼吸声,惊醒了嵌在黑暗中沉睡的灵魂,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灵魂。
张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外面星光闪烁,但是却没有一颗照进她心里。她的心是一汪死水,肮脏可怕到连怜悯的目光都唾弃。
这是连她自己都不屑于光顾的萧瑟,她没指望着谁能救她上来,或是伸出一只手拉她一把。她惧怕那只手也会染上擦拭不掉的污迹,更害怕那只手的主人看清楚了自己手中拉着的只是一个被别人扔在街上被野狗撕扯的破破烂烂的旧布娃娃,会马上甩开她。
那个晚上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她身体里巨大的汹涌冲破牢笼,在他的手腕处找到了追寻已久的自由,她好久没有这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了仿佛她的五感才刚刚从鸿蒙时期解放。
她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那时的父亲,是正常的健康的父亲,是挤公交车上下班为了省下钱给他买穿着公主裙子的漂亮娃娃的父亲,是吃牛肉面碗里总是没有肉的父亲……
她那天突然觉的这样也挺好,她一直想见到父亲,然而他一次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梦中。她知道,父亲是不喜欢她睡在那张直接从意大利定制空运过来的欧式高级红木床上,也不喜欢搂着她入睡的那条因常年养尊处优而象牙白色的瘦弱胳膊。
吸入的空气变成棱面切割均匀的晶体,每一个弧度都是刺人的冰冷和尖锐,肺部像热水袋被抽空一样,她的手无力的抓挠着冷冰冰的金属墙壁,触感像那天的那把壁纸刀,冷漠又温柔。
外面的嘈杂声变得清晰“保持清醒,保持清醒,不能睡,听见了吗?”,声音不温柔也不平和,带着刺耳的严厉,让张悦一下子清醒过来,原来她还被困在电梯里,手中还是昨天的那张协议,已被他揉的不成样子,她攥紧了拳头,别过眼不去看它,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在当前的处境上。
“请把你的手递给我。”刚才惊醒他的声音又响起了。
张悦抬头望去,是电梯顶上的钢板被挪开,几个救援人员的头露了出来。
“把手递给我。”
她眯了眯眼睛,终于认清了谁在和他说话。是这几个救援人员中头发最短的哪一个,板寸头,发尖因为阳光的折射变成了青绿色,张悦突然想起了最后一次在家门口看见的松树,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哪里有一颗松树,然而等她看见的时候却目不转睛的死死站在那里,她想记住这棵树,因为这棵树的旁边就是她的家,她会通过这棵树找到她的家的,她和爸爸妈妈的家。
张悦眼神一挑,对上了他的眼睛,是最不讨喜的不怒自威的眼神。唇线是刚毅的,因紧张地救援情况而紧紧泯在一起,就是鼻梁太高了,张悦想,她讨厌鼻梁太高的男人,尤其是穿着制服一脸禁欲颜色的男人。
“手没力气。”她突然开口了,右手虚虚的向上晃了一下,雪白的纱布一闪而过,“刚受过伤。”
她瞟了一眼上面的男人,酒红色的蔻丹指甲轻轻弹了弹。脸上因为刚才的缺氧而热气腾腾,浮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她随手抹了抹,感觉眼角有些刺痛,眼睛里升起些淡淡的雾气。
男人默了一下,转头对身旁的人快速说了什么,突然一个翻身,手钩着钢板边缘,轻轻地跃了下来。张悦吓了一跳,男人太高了,比穿高跟鞋的张悦足足高了一头。张悦斜睨着打量他,心情突然又好了起来,身材还算不错,她想。
“你好。我们的珑山新区派出所的出警人员。一会我们会将木梯子搬过来,将你安全送回地面,请你耐心等待几分钟。”
男人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张悦听得清清楚楚,男人的嗓音的是个低音炮,沉稳的像水而不是山。
他一定结婚了,张悦想,他眼中有经历沧桑的影子和痕迹,也不再年轻,鱼尾纹依稀可以看见。打量了眼前的男人一会,她的右手突然摸到了那张纸,白底黑字,甲方乙方,命运和囚牢,挣脱与束缚,似乎怎么选都是错。
“多长时间?”,张悦来口问道,男人楞了一下。
“五分钟,梯子不好拿,会耽误救援时间,所以刚才就没搬过来。”
“我是问,你们救我一共花了多长时间?”张悦从包里翻出了烟,用酒红色的限量版打火机点燃,烟雾后,张悦的脸明暗不清,只能略微看见她纤细的手指中夹着那只女士香烟,又隐隐的香气传来。
男人皱了皱眉,“十分钟。”
张悦抖了一下烟灰,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你们的救援队这么不靠谱吗,十分钟,你们直接开救护车过来送殡仪馆得了。”
她嗓音轻轻亮亮,自带一种媚态,放狠话的时候仿佛是在和你撒娇,让人无端想笑。张悦的烟很快就吸完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烟瘾很大。正在翻找另外一根时,听见男人清了清嗓子说:
“我们警局的救援队在A市的救援速度是最快的,如果不是我们,估计你现在就在殡仪馆了。”“是吗,”张悦危险的眯了眯眸子,挑衅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你们是几队的?”“三队”男人略带自豪口吻的回答。
“三队,呵……”张悦玩味的笑了一笑,引得男人略带疑惑和不悦的看了她一眼。她颇有些狼狈的坐在地上,明明穿的是包身的短裙却毫无形象的将双腿摊在地上,高跟鞋被她脱下随意仍在两边,离他近的那只脚的脚背与脚踝的交界处上面纹着一个图案,好像是一枝玫瑰。
“好看吗?”地上的女子注意到他的眼神,也不尴尬和躲闪,“在那个位置我神经最敏感,一朵花纹完全身都湿透了。”
她无所谓的说,酒红色的指甲轻轻挂着脚踝,像是在安慰。她好像很喜欢酒红色,他想,不过这颜色也十分适合她。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的点点头。
“你不认识我吗?”
她又开口问道,额前的碎发点落下来,干扰了她看向他的视线,她不耐的将头发博之脑后,抬眼戏谑的瞅着他笑。
他低下头细细的打量她一下,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不好意思,没有见过你。”
噗嗤一声,她轻快的笑了出来,“你们当警察的可真土,连我都不认识。”说罢看见男人疑惑的眼神,又轻笑出声,“算了,我也不是名声很好的人,认识不认识没什么区别。”清冷的嗓音,带着雨后树枝上的露水滴落在花岗岩上的冰凉,叮叮咚咚敲打在人心上,无端点的有几分凄凉。她不再说话了,只是沉默的用指甲敲击着地面,一下两下,两下一下,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男人也沉默的站在她旁边,不再看她,微微低下头去,看向反光的地面。
“章队,梯子拿来了。”
上面传来稀稀落落的声音,使他们把梯子放了下来。男人伸出左手来扶住她,张悦感觉男人的手从指尖传来的力量和热度很舒服,微微有些烫人,但是可以用来取暖,这种感觉像父亲将她举过头顶时双手传来的让人安心的支撑。
她略微抬了抬头,又很快低了下去,“谢谢。”男人听见女人极细极细的说了句话,几乎听不清楚。“不客气。”男人淡淡的回了一句,右手插在熨的平平整整的警服的裤兜中,露出了黑色的护腕。
张悦顺着梯子爬了上去,本想回身拉身后的男人一把,谁知他将梯子往上一送,单手撑着跳了上来,张悦看的目瞪口呆。
“你们警局的人都这么厉害吗?”她随口问身边的一个小警察。
“没有没有,章队是我们警局身手最好的,是从特种兵转业过来的,我们都不如他的,哈哈……”小警察摸摸头说道。
“特种兵转业来当警察吗?”
张悦奇怪的瞟了一眼前方正在用对讲机汇报情况的男人。
“不是不是,是因为……”小警察刚要解释什么,就被身旁刚刚送梯子下来的那个警察打断了。
“这个,小姐您贵姓?”
她转头过去,“姓张”,
“张小姐,是这样,我们还要麻烦您和我们去警局做个笔录,不知道您是否方便啊?”张悦从电梯口走出来,听到这句话,顿了顿,才开口“我不能和你们去做笔录。”
那个警察的笑脸一僵,“张小姐,做笔录是我们的正规程序,您不去让我们也难做……”
“真的十分抱歉,但是我不能去做笔录。”张悦皱了皱眉头,已经有一些不耐烦了。
“章队,章队。”警察见张悦一脸固执,对着前方男人求助似的喊了几声。男人放下对讲机转过头来,朝他们走过去,张悦望着男人走过来的身影,警服服帖的穿在身上,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妻子一定是一个很贤惠的女人,一个和她不一样的女人。
“怎么了?”男人看了看张悦,她无所谓的撇了一下嘴,
“我怎么知道?”
男人转过头来,眉头轻微皱了皱,语气还是很平和,
“小秦,怎么回事?”
刚刚那个警察绷着脸,语气颇为不满的说:“张小姐不同意和我们去警局做笔录,章队您做做工作……”
男人思索了一下,淡淡的开口问道:“张小姐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们去做笔录?”
张悦轻轻用手扶了扶头发,酒红色的指甲穿插在乌黑的长发中,显得妖冶而轻佻,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语气凉薄的说:“你们真的不认识我吗,我是,张凌菲。”
刚刚那个叫小秦的警察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张悦,但是她只是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男人似乎没什么反应,她玩味之意在眼底浮现,嘴角的冷笑不知道的在嘲讽着什么。
“章队”小秦将男人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章队,您不知道,这个张凌菲是最近几年咱们这片名气挺大的青年钢琴家,听说后台很硬,今天出了这种事可能是怕附近的媒体和狗仔知道之后进行炒作,毕竟这个事情闹大了对她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男人没有显得太过诧异,而是眼底闪过思索的神色,他向着小秦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转身走到张悦面前,
“张小姐,既然你这样说,我们也不好为难你,但是当事人做笔录是我们出警的正规流程,张小姐应该也知道,领队出警都是要有记录的,张小姐和我们回去做笔录,我保证谁也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绝不会让这件事情外传。”
张悦听见他说的话,顿了顿,垂下眼帘,手指摆弄着她的限量版酒红色的打火机,没有说话。“你能保证什么?”她突然抬头轻蔑的一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紧盯着男人的双眼,想从中找到一点因为这句话而生气的神色,但是男人没有,他眼波平静的像一汪深潭,漩涡深处是无边的寂静和沉默,他是个历经沧桑的男人,她从一开始就很肯定。
男人没有说话,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打火机在她手中旋转了许多圈,她光滑的蔻丹指甲轻击着酒红色的打火机表面,一下两下,两下一下。男人静静地听着,她似乎很喜欢这个频率。
“好吧。”女人抬起头,半张脸隐在灯光暗淡的阴影下,眼角微微有些泛红,
“你可以保证这件事情一点也不外传吗?”她意味不明的看着他,抿着嘴问道。
“我可以保证。”张悦听见男人深沉的声音从胸腔中冲破层层阻碍撞进她心里,苦苦的,涩涩的,仿佛舌尖触上一个半熟的柠檬。
“那么,走吧。”张悦微抬起眼向楼上望去,夜色朦胧中最高层的落地窗白花花一片,向奥林匹斯山峰顶那样巍峨,但是张悦知道,那只不过是颠倒过来的地狱罢了。真正的天堂又有谁会知道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