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求不多》段媏

1、出狱

　　在经过五年的牢狱生涯后，她少了几分傲气，却增了几些沉稳。

　　“李辰。”刚刚迈出那扇清清荡荡的大铁门，她隐约地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喊她的名字，她想应该是他来了吧。虽然天气已近秋，可那阳光直照人身，还是那么刺眼，毕竟在这五年里，她不喜欢和谁交流，除了牢里的活什么也不干，眼睛也不大好了。她伸起了右手，试着遮住那道似强却又柔软的阳光。

　　“好久不见，你怎么皱着眉头，不欢迎我吗？不过呢，还怪挺好看的。”当在她正感受着狱外的空气时，一个男人站在了她的身边，这个男人身着一套双排扣的设计的深灰色西装，简约的单色调衬托着他的精致，她放下了手臂，抿嘴一笑，这一刻有心的人似乎可以从她的眼中瞧见整个世界。男子撑起了一把灰黑色的伞，然后用手挽着她的肩，穿过来来往往的车流走向了马路对面。

　　在车子中，她止不住地一直望着他，心里想着，他真的一直在等着自己。她不禁又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大学的图使馆总是塞满了许多学生，位置总是不够的，就连资料都容易让人捷足先登，她为了完成教授布置的作业，似乎是要找许多关于中国古代建筑的有关资料，具体是找什么资料，时间过去太久，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总之，她碰上了刚转校来的他，而那份她找了许久的资料却在他的手中，她虽然不太想借，但也无奈，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同学，同学，你好，我是建筑系的，我叫李辰，我想—”没有想到对面的男生就跟没听见有人说话一样，一脸冷漠地转身走开，空留李辰一个人在原地。李辰当时就心想这是什么倒霉的日子，遇到一个神经病！

　　“你在笑什么呢？”王航晟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笑了起来。

　　“王航晟，还能想起来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他终于知道了她的笑意。可是他没有接着笑下去，过了一会表情又深沉下去:“票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我们就走，这次去你想去的地方，你说过你喜欢乘着微风，望着枫叶，在夕阳落红之下静静地躺着，我会陪着你。”说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拗捏的一笑似乎是在渴切地希望她说好。

　　“好，都听你的。”李辰说。

　　汽车不知道行使了多久，满车充斥了安静，再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王航晟看着倚靠在他肩头的闭眼休息的她，眼眶不自知地红了起来，瞳孔有些微颤，不过他还是抑制住了，就这样望着望着，然后一个深深的吻落在了李辰的额间。

　　今天的机场格外地嘈杂，他们两个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并没有那么显眼。

　　“马上登机了，准备准备吧。”

　　“航晟，我们还会再回来么”李辰惋惜的神态下却发出没有丝毫不舍的声音。

　　“我们走吧，都听你的，你想一辈子不回来我就一直陪你。”他一把将她轻轻地挽入怀中。

　　在这人来往去的潮浪中，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平静顺利的。

　　李辰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什么给抓住了，劲很大，着实地疼。

　　“放手！”王航晟先反应了过来。他的脸顿时青白两色，对着对面的男人就是一拳。场面一时很混乱，两个大男人在机场打了起来，你一拳我一拳，已经见了红。李辰在慌乱中试图拦住这个不速之客，因为害怕李辰在混乱中受伤，肇事者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拳头，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渍，回过神来之后，赵博文一扫刚刚的阴翳暴躁之色，眼中充满了失落和委屈，低着头颤抖着身子。

　　“李辰，我们谈谈。”赵博文说。王航晟丝毫不掩饰地对他嗤之以鼻，身体又想冲出去给他来一拳，李辰反应及时一把拦住了他。

　　“航晟，你不要这样，我和他说说话。”王航晟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忍住了内心的怒火，给他们留下了空间，机场的保安也把看热闹的旅客都清走了。

　　“你为什么走，你出来了，就根本不打算找我吗？”那男子一脸的埋怨与生气，却也可见满脸的怜爱。

　　“我为什么要找你呢？你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找你的理由。”李辰冷冷地瞧着他。

　　赵博文没有说话，刚刚的埋怨之色褪去。

　　“我们之间什么都不剩了，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所以这次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正式的与你告别，你听着赵博文，你抛弃了我，你利用了我，你薄情自私，我所求不多，却总是一无所有，你觉得你凭什么是最后陪我的人，一开始就是你不要我，不是我不要你，所以请你不要再以一个受害者的姿态来道德绑架我，如果你还希望我活下去的话，你今天就不该出现在这，也不该伤害王航晟。”李辰握紧着自己的双手，一字一句，说得赵博文将头埋得更深。

　　“我，我真的很爱你。”赵博文抓着她的手颤抖着说。

　　“爱你自己就够了，不需要爱我。”李辰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哪里还有什么语言能形容此时她的心情呢，一切都是那么苍白。

　　“你--”赵博文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恢复了平静，但手却愈发抓的紧了。

　　李辰看着眼前的他，眼中是化不尽的浓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会让人这么绝望，从前他们分明是那么的好。她推开了他的手，很坚决，一点都不含糊。他知道在她那，他已什么都没有可值得留恋的了。

　　机场外，天际的鱼肚白已经被紫红色的晚霞取代，大楼里的人也稀少起来，赵博文双手掩着自己的脑袋还坐在候车厅一角，心里苦得想要干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李辰，我后悔了。

　　赵博文一个人孤身坐着坐着，天际的紫红也渐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漆黑。

　　“臭不要脸，真是臭不要脸，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妈是卖的？”嚣张的小男孩踩着自己脚下的一只流着血的手不客气地骂骂咧咧，赵博文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被围着他的四个狰狞面目的小霸王嘲笑着，这四个男孩子明明只有七八岁，模样分明都是端端正正的，可是却满嘴污言秽语，做出来的事那么的让人愤恨。

　　“沈玉，要不你找他妈也玩玩把。”一个染着黄发的男孩在一旁说。

　　“我去你妈的，嫌不嫌脏。”沈玉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又回过头来往赵博文身上啐了一口。赵博文拼命睁大自己肿着的双眼，内心满是愤怒，他最恨的不是这些小流氓对他的欺凌，而是自己这份不能还手的姿态，自己这副唯唯诺诺的神情，内心分明多么想要殴打欺负他的人却只能被别人踩在脚下，他们看着赵博文满脸的不服气，几个不依不饶的对着他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整个勤学楼的顶层都是屈辱的嘲笑声。

　　“住手，我让你们住手！”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几个小混混转过头去，这个分明只是一个女孩，可是却盛气十足，一点都不畏惧眼前的几个人，沈玉不屑地跨步向她走去，向某些大人学习的他恪守着优良传统，那就是不打女人，可是这个眼前的小娘们太让人恶心，一点眼力都没有，他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现在就想上去给她几下，还没走出几步却被右手边的瘦弱的男生拉着了手臂。

　　沈玉猛地转头瞪着他：“靠，你拉着老子做什么？”瘦弱的男生被吓得一哆嗦，赶忙松开了手，在一旁弱弱地开口：“沈哥，这个不好碰，是MUJI行长的独生女。”

　　沈玉心里一听也开始打起了退堂鼓，但是碍于被这几个小弟瞧着会失了面子，还是骂了几句，又朝着赵博文的胸口踢了几脚。

　　李辰赶紧跑了过去，挡在了赵博文的身前，狠狠地和沈玉对视着，沈玉发了最后一通火就领着几个小弟扬长而去，临了丢了一句话“被一个娘们护着你算什么男的，下次没人了我还是会揍死你的。”

　　这种日子赵博文简直受够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父亲在工地出事之后，妈妈拿着意外保险和赔偿金带他离开了那个伤心之地，来到了这所大城市，白天不仅要在车间上班，晚上还要去酒吧端盘子，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干活就是为了让成绩不错的赵博文继续留在这所城市最好的一中，这个母亲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却被人的吐沫星子喷的颜面尽失；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只不过因为成绩好被老师做例子教训了这几个小混混，就被人纠缠到至今，而平穷让他们母子两个人有苦没处诉只能任人刀割。

　　“你没事吧，你醒醒啊，你没事吧！”赵博文几乎听不到了外界的声音，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等到醒来的时候，妈妈在一旁哭泣着，除了这对母子，病房里还站着一家三口，赵博文被打得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在他的印像里，这才是他第一次见到像天使一样的李辰，不仅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改变了她的命运。

　　赵博文被脑门被白绑带缠着，眼睛还是肿着，浑身酸疼地没发动，即使这样一旁的小女孩子还是发现了他似乎是醒了，扶着他身侧的床沿，闪烁一双大大的眼睛，星河灿烂如初夏的暖阳。

　　“你醒了啦？太好了，你妈妈很着急的。”李辰眨巴着眼睛说。

　　周边的大人听到李辰的话也凑了过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赵博文的母亲，原本收住的泪珠又一颗一颗地落了下来，俯着身子双手想要抱又无处下手，“阿文，很难受吗？”

　　赵博文摇着头，突然李辰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小小的手一跟一根手指地打开。

　　是一个平安节。

　　“祝你早点好起来，我要回去了。”

　　看着跟随父母离去的李辰，赵博文却有点心酸，只是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一句“谢谢”或者一句“我们还会再见吗？”都没说出口。

　　一连在医院躺了好久，老师和警察都过来看过他了，可是小女孩再也没来过，赵博文心里有点失落，这场校园霸凌让老师特别的关注，校方过意不去惩戒了这几个小混混，答应他给他接下来完成初中的补助金，其实他不是很想回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恨可怕，即使不是那几个小混混，也有很多人在心里默认他的母亲是个妓女，而他的家境也让这所大部分是富人子弟嘲笑，可是这样的福利也是他拒绝不了的，继续读下去可以省去母亲多少心血啊。

　　赵博文停学了一个学期来养伤和恢复心理健康，在家的半年他总是会想起那个救他的小女孩，虽然年纪轻轻，他想这或许就是一见钟情吧，

　　新学期没什么变化，还是一群人穿着整齐划一的一中制服穿梭在校园里，这次他还是上初一，新的教室新的环境让他不那么排斥回到了这里，当他第一脚跨入这个新教室的时候，一股如沐春风的喜悦席卷了他的整个心庞，那个他思念了很久的女孩正端坐在第四组第三排，倚靠在窗边，感受着沁人心脾的桂花香。这一次，他由衷地觉得这顿暴打或许只是一根红线。虽然很早就知道一中和一小连在一起，一小的学生都会升到一中，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女孩能来救他说明她不是一小就是一中的，相仿的年纪会有再遇的一天。第一节课是自我介绍，他很欣慰，她认出了他，还主动要求做同桌。

　　“你彻底好了吗？没想到和你是同桌，请多指教。”李辰伸出了那双小手。

　　那双给他平安节的小手。

　　“早就好了，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们还是同桌，嗯，请，请多，多指教。”赵博文磕磕巴巴地回答。

　　“刚刚班会的自我介绍是对全班的，既然我们是同桌，我们再正式地互相了解一下吧。”李辰歪着脑袋微笑。

　　“我是赵博文，博文多识，父母希望我好好学习。”赵文博先开口。

　　“你好，我是李辰，辰？”李辰弯着头思考了一下，“哦，星辰大海，多姿多彩！”李辰举起了右手食指，实在俏皮。

　　“各位旅客您好，下面有一则寻人启事，赵博文先生，赵博文先生听到请往北入口服务区，再播报一遍，赵博文先生，赵博文先生，听到请往北入口服务区。”机场的呼唤将赵博文拉回了现实，李辰已经走了。

　　赵博文用手抚了把脸，努力地扫去满脸颓靡，拿出裤带里的手机，好多未接电话因为静音都没接。

　　“博文，你没事吧，你到底在不在机场啊？”对面传来了焦急的女声。

　　“嗯，我在。”赵博文说。

　　“你怎么还在机场，你快下来见我，我就在北门口。”

　　“喂，喂，你说话啊，喂。”对面紧追不舍。

　　“你没事吧，不要吓我，你说话好不好。”安希在那头几乎都有点崩溃了。

　　“我没事，你，你回去吧，我自己回去。”赵博文沉闷地回答。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我上来找你。”安希继续说。

　　“你别来，别来，我让你别来！”赵博文几乎咆哮起来。邻座的中年男人被他惊吓到了，摇了摇头面连嫌弃地挪了一个座。

　　“对不起，我情绪不稳定，你让我一个人呆着好吗？明天我会去找你。”赵博文长嘘一口气，冷静地回复电话的那头，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已经凌晨，街上基本看不几个人，安希从服务区出来，深秋的晚上寒气不容小觑，刚出门就被一阵晚风拍了个照面，不知道是不是这阵晚风拍的太用力了，安希的鼻头微红，眼角都出现了一颗泪珠。安希吸了一鼻子往远处的停车场走去，坐上了驾驶座，就几乎是不留空隙地，眼泪一下子就刷地下来了，不管自己怎么擦拭，可这泪就像是水龙头的匝道坏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