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插茱萸少一人》沈樵苏

1、第一章寒城凉夜鸡鸣晓，归客垂衣落袂长

　　十二月姑胥寒风阵阵，裹挟着冰凉的雪花席卷着姑胥的大街小巷。街道店铺早早掩灯闭户，只留几声犬吠显得更加萧素。储门大户，近日却灾事不断，先是一婢女夜里失足落入池塘虽无大碍却也病了多日，那条路走了千百回了闭着眼都能认得还能出事已经议论纷纷，没几日功夫院子里的垂丝海棠竟花团锦簇了。担心是妖异之兆，储家家主储耒命人裁了几丈长的红绸将那几株海棠裹上，却不想夜里储菱，储荩两个女孩子来攀枝折花，手脚被红绸缠住挣脱不得。两孩子竟然不哭不闹不叫人在树上过了一夜，直到早起伺候的婢女们发现人不见了到处找才发现。怪异之事一桩一桩，搞得储府人心惶惶，最终储家老太爷因夜里起夜被一只黑猫冲撞受了惊吓一病不起，储耒不得已请来了佛道两家德高望重的大师一解此祸。
　　两家大师一番勘测后都言储家有一孽因，前尘往事不可追究，只能尽快找出孽因并除去，方可保家宅安宁。经过几番勘测，孽因直指7岁的储萸。储家家大业大一门3户，长房储耒为储家家主，取有三房妻妾。正妻李氏婉容，育有一嫡长女储菱9岁，此后却再无生育，妾室陈巧巧育有一女储荩已6岁，再妾朱敏便是储萸的庶母。朱敏容貌艳丽却不风尘，性格温软柔和，又擅书画词曲深得储耒喜爱，储萸继承母亲的容貌才情，娇俏可爱且聪敏黠慧，储耒膝下又仅此一庶长子，因此风光一时无两。此时指出储家今日风波皆因储萸而起，众人皆是惘然，储耒更是大怒，不由分说要将二位大师赶出储府。法岸大师口念佛经，盯着懵懂含笑的储萸看了许久，对众人丢下一句“城北孤竹山承安寺”便转身离去，而那位道家大师轻撵长须后叹气，“你储家孽因未除，又将有仙家托生，一福一祸，一兴一败此乃天意，天意不可违，不可违。”不等储家众人详问也拂袖离去。
　　此事暂且不提，半个月后便是冬至，长房李氏与二房正室张氏，三房正室王氏正商议冬至的事宜，李氏和张氏却同时晕了过去。一阵忙乱后又双双爆出喜讯。李氏育女9年久久不育，而张氏膝下也只有一对双生女储蕴和储筠，此番再有皆大欢喜。这时突然有人提起当日道士离去时所说将有神仙托生之事，惊得众人又是一阵慌乱。道士云游不知所踪，储耒便让储颛储益前去承安寺请法岸大师。法岸大师看了储萸良久，便闭眼轻声念起佛经来。众人不敢叨扰只得静静等待。几盏茶后，法岸大师睁开眼，提出要将储萸带回承安寺，承与佛祖座下修习。储耒不舍，朱敏更是泪眼涟涟，法岸大师轻轻瞥了一眼李氏，又瞥了一眼张氏，叹息道：“世间诸法，皆有因缘。因尚解，缘尚结。”又对着储萸道“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储耒在法岸看向李氏时便明白储萸是必须走了，李氏与张氏皆有身孕，无论哪个是所谓神仙托生，储家都不会允许一个被指孽因的孩子留下来。况且若是李氏所生是个男孩，那便是嫡子，储萸的身份只会更加尴尬难处。朱敏抱着储萸啜泣不止，又不敢当中反驳大师，法岸见此宽慰道：“待他洗去周身诸邪佛祖自会让他再入红尘，已完此缘。”最终储耒沉默的点了头，让法岸带走了储萸。
　　十三年后，寒冷夜里的幽州依旧门户早闭，一个清瘦身影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匆匆行走在萧素的街道上，挨家挨户寻着门牌，最终敲响了储家大门。今日是冬至，储家正围聚在一起吃着汤圆点着烟花。如今的储家已经是幽州数一数二的门户，家主储耒荣升户部侍郎，二房储颛为工部员外郎，三房储益入鸿胪寺当差，可谓风光无限。储萸的到来让储家众人措手不及，就连朱敏都没反应过来，只怔怔的盯着他瞧。储萸见了这情景，勾了下嘴角笑道：“诸位这是不记得我了？”
　　李氏回过神来，忙吩咐增一副碗筷，又推着身边的孩子叫人：“苢哥儿，这是你哥哥，你出生时你哥哥去了佛祖那边修习你没见过，”又对着储萸道“这是你走时的那个孩子，叫储苢。”储萸瞧着储苢并不做声，只是勾着嘴角笑的更明显了些，而储苢并不叫人，略有些冷漠的回望着储萸，这场景让气氛逐渐冷静下来，就当大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时，储苢轻声说了一句“我困了”，众人忙不迭接话借口夜已深，该歇息了。
　　储萸离家多年，房屋空置。起先储耒还惦记着这个儿子，储苢诞生后便渐渐偏疼起小儿子，且储萸离去又是那般的原因不免觉得有些晦气，朱敏责怪储耒却也不敢有所抱怨，偶尔还去储萸房间睹物思人，6年前生下幺女储荠后也便关起门过小日子了。如今储萸突然回来，房屋自然是没人打扫，李氏失职但是无人说破，储萸静静看着众人内心嗤笑。“哥哥房间久无人住，不免有些霉尘，不如今晚先和我住吧，明日等人开了门净扫了去去味儿再住。”
　　储萸循声看去，只见储苢端着白净小脸认真看着他。“也好，”储萸轻笑着便跟随储苢的脚步往东苑走去。
　　众人散去，神色各异，暂且不提。储萸跟随储苢慢走在东苑的路上。“借雨楼，好名字！”
　　“东苑这边，我最喜这荷塘与这楼，借雨听荷，倚栏观鱼。”储苢乖巧回答，“母亲总让我多读书考状元，我看书厌烦了就来这里躲躲。”
　　“那是夏天，冬天残荷败叶的看着都萧条。”“是萧条，所以冬天都尽数拔去的还不许人靠近。”“不许人靠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储萸笑了起来。“哥哥在笑什么？”两人穿过借雨楼进了东苑主院“哥哥住这间吧，离我那近，有什么需要喊我便是。”
　　“这么大个东苑你一个人住？”储苢轻轻点头：“母亲说我念书需要清净不能有人打扰。”“也是，神仙托生自然是文曲星了。”储萸嗤笑道。“什么神仙托生？”“你不知道？”储萸惊讶“你母亲大夫人没跟你说过？”“没有！”储苢答道“母亲只说过我与众人不同，要我认真读书少与旁人接触免得学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竟然没跟你说过！”储萸大笑起来“那她也肯定没告诉你我这个哥哥是谁，为什么离家这么多年了。”“你说说，母亲从没告诉我我还有个哥哥。”“你去弄点吃得来，大和尚饭都不给我吃就赶我下山，一路过来饿死我了。我吃完了跟你讲个故事。”储苢让人煮了面端来，储萸边吃边说“就你刚走的那个荷塘，西苑有个一模一样的。”“我知道，不过那个让人封起来了不许靠近。”“那是十三年前的冬天了，有个丫头夜里经过那个荷塘，莫名其妙的掉了进去，多亏了巡夜的家丁看见了给救了起来，腿被淤泥里的荷叶残泾给划破了，还病了好几日。”“丫头的话那条路不该是走了百八回了么，怎么还会掉下去？”“正是这个理儿，所以大家都说有妖孽，还请了法师来呢。”“真有妖孽？法师能震住？”“呵，当年法师从府里带走了一个人……”“我不听了，你早些休息吧。”“你不好奇？”“有什么好好奇的，你肯定要说你就是那个妖孽。”储苢冷漠的说。“你也别问我怕不怕，若你真是妖孽那我便是你说的神仙，哪有神仙怕妖孽的。你若不是妖孽，那我也没必要怕你了。早些睡吧。”说完起身离去了。留下储萸一脸呆滞“现在的小孩真是一点都不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