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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神穆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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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云王朝二十五年,金燕战于月城,金国败,将军战风野卒,史称月城之役。—— 《华云纪史》
1.
在一个星辰灿灿的天景里,我徒步走向不归山。萤虫如雨,萦绕在不归山的路上,我的小童砚台喜滋滋地追着萤虫,偶尔停下,看看路边的紫色野花在风中迎风战栗。
我瞧他虎头虎脑,怪是可爱的,便起了心思吓唬他:“砚台,战神到了。”
砚台浑身一抖索,忙跑到我身后躲着,像极了躲猫的耗子。见状,我开怀大笑。
战神穆旦就住在不归山,他成名于数千年前与蛟龙一族的一场大战,此后,经历大大小小数千战役,战无不克一往无前,天上的众神都叫他战神穆旦,圈粉无数,是天界顶级流量。而我,却依旧喊他在师门时的名字,阿颜。
我和阿颜相识于微时,我们一同拜于九玄门下,他习武,我学术数,那时我俩最为投机。也忘了是多少千年前的事了,如今想来,却已是泛黄的陈旧岁月了。
如今的阿颜已成了小童眼中的威严人物,可却鲜少人记得当初的他也是中二少年。
阿颜少时是最喜欢美女的,在我俩还是小仙的时候,他整天和我把酒言欢,谈论天界的美女,我记得他曾说过最中意的就是玲珑门下大弟子若冰清。他第一回遇见她时,便是今天这般夜色,满天星辰像是老天刻意的馈赠,他躺在九玄山后山的老槐树上躲晚课,咬着一根芦苇,正寻思着等会去饭堂寻点吃食,却恍然看见天边一袭白衣掠过,阿颜以为有敌人来袭,便一跃追上,上前揪住那人衣袖。
那人回首,目光清冷,雪白肌肤印着一双幽深的眸子,一点红唇满是倔强。
“你是谁?”阿颜愣了片刻,还是问出口。
若冰清嗔怪他:“我乃玲珑门下若冰清。狂徒,休得无礼。”
阿颜终是松了手,若冰清一闪身,没入夜色。
却是那绝世倾城容颜,同那漫天星光一起,深深落入阿颜心底,从此在无数夜里,浮浮沉沉,再难忘却。
后来,阿颜才知道若冰清那日来,是来替师门下战帖的。
玲珑门与九玄门,因两位掌门的往日恩(情)怨(债),总是每隔个几百年就要互下拜帖,打上一仗。
作为九玄门顶级武者,阿颜被派去应战,正好遇上若冰清。我是亲眼见到过那场对战的。那是阿颜第一次代替师门出战,他背负着整个师门的尊严,一刀一枪袭向若冰清,丝毫不见手软。若冰清也是玲珑门高手,两人大战来了三天两夜,终于于第三天日落时分,见了分晓,若冰清挨了阿颜一掌,被直接击倒在地,她的血染满了衣衫,像那日的夕阳一般鲜红,让阿颜的心像是被谁紧紧攥着。
这一攥,便到如今。
穆旦的坐骑飞象小虎正在不归河畔饮水,见到我和砚台来到,发出欢喜的呜咽声,它还没喝完水,就飞奔到我们身边,乖巧地把头放在我身边蹭了两下。这家伙,每次见到我,都会忘记自己已经长成庞然大物,总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蹭着我。
“你怎么又来了?”
是阿颜的声音,我回头,见他一身黑衣,他衣袂飞扬,站在夜色里,几乎与这冷冰冰的夜色融于一体。
我笑,从袖中掏出一壶桃花酿:“你不欢迎我?”
阿颜闻见酒香,这才有了一丝冰消的笑意:“喝完酒,我便不留你。”
幽林夜风,酒香清泉,千年老友,席地而坐,远处小虎和砚台在嬉戏玩闹,我和穆旦饮着酒,不知觉聊起了旧人。
“若冰清要去转世了。”
穆旦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只是放空,过了一会,他大口饮下了酒,他望着远处的星河,轻轻问了一句:“为什么?”
2.
为什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有些人注定是为了另一个人,刀山火海,相思成疾。
玲珑门第一女弟子若冰清也曾是天界三十二美图里的美人儿之一,可却为了蛟龙熬深情根深种,甘愿放弃修行,嫁与熬深为妻。
可穆旦呢,却只能遥远地听着她的一切,她的人生,于他,只能称之为故事,他除了当年一战的那一掌,从来也没办法在她人生里烙印下什么。
“熬深要娶妾,若冰清不愿意,欲杀死那女子,却被熬深错手重伤,如今只剩下一丝魂魄,只能重入轮回。”
穆旦闻之,禁不住潸然泪下。
那个凉薄的夜,我竟然看见千年来只流血不流泪的战神穆旦,流下眼泪,我惊呆到说不出话。
穆旦说,其实若不是当初他那一掌,若冰清便不会因伤去熬深的地盘求药,也便不会有此孽缘,毁了若冰清的仙缘。
穆旦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痛恨着自己的。
可是,天界人间,都是没有后悔药的。
穆旦说:“帮我好好关照她。”
我叹了口气:“我尽力。”
酒过三巡,穆旦不再流泪,唤起小虎,一转身飞回巢。
砚台搀着我也打道回府了。
次日夜深,我正坐于司命局的观星台里正在数星星。
忽然感觉背后一阵阴风,我回过头,是阿颜。他身着便装,看着我:“司命,帮我个忙。”
我耸耸肩:“我知道你要我做什么。”
“你可以做到?”
我望着天边的一颗极星,亮晶晶地像颗珍珠,说:“我可以帮你,但事情未必会圆满。”
阿颜说:“我不在乎是否圆满,我只要再一次的机会。”
我皱皱眉:“你决定了?”
阿颜神色肃然,点头道:“是的。”
阿颜是来求我,让我把他和若冰清安排一起转世的。我的确能做到让他们一起转世,但却不能保证他们的结局,一切只能靠他们的造化了。
于是,我大笔一挥,阿颜便成了华云王朝二十四国之一金国的世子战风野。
3.
华云王朝,二十年。
春草盈盈,春风满野,世家子弟皆在京郊踏春行。
郡主夏阿满男扮女装行在河畔,身边丫鬟巧儿装成小书童跟着,两人正开心不已欣赏着满目春色,夏阿满咬着狗尾巴草,装作浪荡公子哥,正追着巧儿跑,忽然招来一只恶犬,对着两人狂吠不止。
夏阿满大惊失色,只嚷着:“巧儿,巧儿,怎么办,它怎么老跟着我?”
巧儿也是个姑娘家啊,哪有不怕恶犬的,只是硬着头皮挡在夏阿满面前:“不......不......不怕,郡主,有......有我!”
战风野出现的很及时,他冲着恶犬扔了一把石子,把恶犬打远了。
本是举手之劳,大可以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但战风野看见夏阿满的那瞬间,便愣住了,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那容颜,像是他前生见过的。他杵在原地了。
是夏阿满上前道谢的:“夏王府夏阿满,谢谢英雄。”
战风野不由得笑开了:“驱犬英雄么。”
夏阿满也是满脸掩不住的笑意。
战风野忽道:“据我所知,夏王府只有一千金,阁下却是男儿身,这是何故?”
夏阿满掠下头巾,瞬间青丝如瀑,惊艳了时光:“你瞧仔细了,我这可是男儿身?”
战风野看着眼前的娇俏佳人,心中瞬间涌动千头万绪,仿若她的发丝在他心头一点一滴挠动着,挑拨着,逗弄着。
姑娘肌肤胜雪,一双眼睛犹如暗夜里最亮的星子,唇边轻轻抿着一抹淡淡浅笑,令战风野心动不已。
夏阿满这一笑,让两人在京郊的春色里,种下了一段旖旎的缘分。
本是一对佳人,走动便也成了寻常,战风野常常同夏阿满练武射箭,打马球,放纸鸢,不用多久,二人便成了金国八卦榜头条的人物。
夏王千金和燕国质子在一起了。
此事终究是传到了夏王爷耳中,老王爷一生征战沙场,耿直顽固,听闻女儿恋上敌国质子战风野,气得差点吐血,一掌劈倒了王府花园的老槐树。
翌日,老王爷就面圣去了,向皇上哭诉战风野把爱女的魂都勾走了,皇上也是顺水推舟正好与燕国签订了五十年的停战协议,战风野这个质子已成了一招废棋,于是便应承下了把战风野放回燕国。
离开金国那天,夏阿满来送战风野,两人相拥久久,直至不得不分离。
战风野附在夏阿满耳边,轻轻地说着:“阿满,我会记取你,生生世世永不伤害。”
只这一句,夏阿满便泪流满面。
战风野坐上了离开金国的马车,一点一点与夏阿满背道而驰。
他掀开马车帘子,探出头来,看着夏阿满站在马车后依依不舍,她一袭翠绿衣衫,在大风中裙袂飞扬,渐渐变成一朵绿色的飞云,终与金国京郊的草原融成了一处颜色。
战风野望着那一抹翠,心中剧痛,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再见。
五年后。
金国和燕国的停战协议,被燕国刚登基的新皇撕成一堆废纸,战风野被封成大将军,派往两国边界月城,向金国宣战。
4.
月城的风沙大到让人看不见十米之外的人。
夏阿满站在城墙上,抬头望着天上,可除了满目荒凉,什么都看不见。
她苦笑:“为什么要叫月城呢,明明连月牙子都瞧不见。”
战风野离开金国后,夏王爷恐夏阿满旧情难忘,给她定了一门婚事。对方世家子弟,翩翩公子,可夏阿满却不喜欢。她逃了婚,一路向北,来到金燕边界月城。
那一日,她本欲出城前往燕国,寻找战风野,但当她走出城门,倚马回首,金国的旌旗在墙头的风中立着。她在城下听着风打着旗子,一声一声“扑朔朔”地直击她的心。红底子的绸布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风沙中显得陈旧不堪,唯有那旗子上的“金”字依旧醒目。
她是将门之后,有些骨血里带着的信仰,她没法舍弃。她不舍战风野,但她亦不舍这个国,这个家。
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夏阿满终是没去成燕国。
她向金国皇上申请驻守月城,她知道,终有一日,她会在这里,再见他一面。
她想不到的是,这一日这么快来了。
前方探子一次一次的回报燕国大军逼近,夏阿满身着戎装,立于墙头,看着那燕国黑压压的兵阵逐渐到了城墙下。天阴沉沉的,风沙一阵一阵,夏阿满眯着眼,看着对方兵阵,却只见到恍恍惚惚的人形。
有燕国小兵上前叫阵:“金国小儿,可敢出城一战?”
夏阿满手中红缨枪击地,发出苍劲一声:“端的放肆!”
夏阿满的副将陈卫早已跃跃欲试,示意夏阿满迎战,夏阿满点头应允。
陈卫骑良驹,持大刀,大喝一声,冲出城去。
金国副将应战,两人厮杀得不可开交,陈卫渐渐不敌,落了下风,夏阿满揪着心看着陈卫。五年来,两人一直并肩作战,陈卫赤胆忠心,一心为国。她不愿这样的好男儿,只能落得马革裹尸还。
红缨枪在风中嘶鸣不已,夏阿满见陈卫渐不能敌,心中焦急,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挑了对方副将战马,救下陈卫。
那人“哎呦”一声,摔下马去:“来者何人?”
夏阿满持着红缨枪,昂首答着:“月城守将夏阿满!”
她的红披风在风中狂舞,一片殷红色在荒芜的风沙中显得苍凉又绝决:“叫你们主将出战!”
燕国士兵齐声一遍一遍叫唤着“将军出战”!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她看着对方主将骑着马,缓缓行来,风沙中那人影渐渐清晰起来,竟和她记忆里那个人影一点一点重合到了一处。
“是你!”她一时惊得不知如何言语。
战风野此刻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曾派人回金国打探夏阿满的消息,得知她逃婚后,原以为她会来寻自己,却不料她成了月城守将。
他定睛看着夏阿满,五年的风霜让她娇艳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坚毅倔强。
“阿满,是我!”战风野下了马来,走向她,“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往日亲昵画卷在记忆中浮现,夏阿满禁不住泪:“都好。”
战风野很想伸手摸摸她久违的脸,探出的手却只能停在半空。
夏阿满眼中噙泪,胸中郁闷,不觉叹了口气:“我素知我们终有一日会如此相见,这是我选的,你放心,这一战即便你杀了我,我也不怨你。”
战风野心中酸痛,像是谁在他心口倒满了一坛子橘子汁。
夏阿满忍住悲伤,收拾情绪:“风野,我们都有各自的责任,这一战是在所难免的。”
她退后一步,左手捏了一个起势,右手红缨枪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弧,迎风大喊:“战风野,动手吧!”
5.
“战风野,动手吧!”
这话她曾同他说过无数遍,彼时他尚在燕国,两人兴之所致,总会比划武艺。若不是战风野让着,夏阿满多半走不了十招。
可这一次,她深知,他不会再让着自己了。她明白他的背上,背着燕国的大任。
战风野怀着悲痛出招开战。两人一时酣战,战风野始终不肯下杀招,一盏茶时间,两人已走下百余招。月城士兵见状在城墙上欢呼鼓舞。燕国兵将纷纷疑惑,所向披靡的战将军,今日却在一女子手里落了下风。
再过一盏茶,夏阿满见战风野仍不出招,心中着急想逼他动手,手中红缨枪一个抖擞,刺向战风野胸口。她深知战风野功力,本以为他能轻松避过,却不料红樱枪直入他胸口,一股鲜血喷到夏阿满脸上,温热滚烫,沿着她的两颊流了下来。
夏阿满愣在当场,她这才明白,战风野打一开始就不打算动手,这一次,他依然让了她。
“不!”夏阿满疯了似的扑向战风野,“呆子,你这是何苦?”
战风野拭干她眼角的泪:“不哭,阿满。你一哭,我的心都同你碎了。”
夏阿满哪里止得住,哭得愈发汹涌。
战风野伏到她耳边,轻声说:“我说过,生生世世永不伤害!”
说完,他闭上了眼,他的手从她脸上滑落。
言随风散,意刻于心。这是那年,金国的京郊,他离开时许下的诺言,不曾想,他却用他的生命来捍卫。
6.
不归河畔,夜凉如水。砚台和小虎玩得正酣,我一人独坐,一杯黄汤下肚,满怀苦涩。眼前恍惚是阿颜向我走来,我向他招手:“阿颜,你回来了。”
阿颜说:“司命,我魂魄已散,只留一丝元神,特来同你作别。”
我已知结果,只能苦笑:“看来今后再无人同我饮酒了。”
阿颜随即幻化而去。
我在空中捏了个诀,司命簿在夜空中打开,我大笔一挥,世间便再无战神穆旦。
砚台问我:“师傅,战神不回来了么?”
我饮一杯酒,摸摸他的小脑袋,忍着痛说道:“他去了他的去处,再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