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 战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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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声巨响被漫天滚滚浓云吞噬，犹如黑暗的无边大瓮炸出一道裂缝，天边划出一线光亮，而乌云被那光亮染成血红，亦或，是动荡的大地无边无际的血席卷上天际，如万马奔腾，覆盖苍穹。
转瞬一片血红的世界里，兀立着高大丰腴的天穹光明大神阿不卡赫赫。
那细如一线的光芒为她柔美起伏的全身罩上一层光晕，修长圆润的手臂垂下，手上锐重的神剑闪着赤红冰冷的光。微长而丰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血色瞳光正对前方，没有看向被砍下头颅四碎五裂的恶魔耶鲁里，也没看向为这场大战死去的无数神祗、神兽、魔妖，也没有为下界被天地神魔大战祸及的毫无抵抗能力的弱小人类投下怜悯的目光——这场战役的结果，在预料之中。
仿佛自混沌开辟以来她一直如此站立如此守望着，并将一直持续下去。然而她终于转回目光，带着一些迟疑和坚决，注视十几米外小山一般蹲着的身影。
“乌摩尼姆……你跟我回去吗？”
兀穆尼图保持静默地蹲着，似乎这姿势比阿布卡赫赫持续得更久。
他低垂着头，黑发盖住了脸，强壮的手臂前伸，血迹斑斑的左手掌朝下，右手掌向上，好像托着一个躯体。虽然手上什么也没有，他的眼依然紧紧盯着两手之间，目不转睛，全神贯注，仿佛她的脸她的笑她窈窕的身躯会因为他的坚持而重现。
许久之后，他慢慢握紧拳头，粗大的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捏碎最后所有的幻梦，他抬起头来，看向等待着回答的阿布卡赫赫。
几丝头发粘在线条硬朗的脸上，飞眉凤眼，高挺的鼻子下抿得紧紧的嘴唇，吞下一切的仇恨和痛苦，那同样血红的眼中，是燃尽熊熊怒火后的灰烬，坠入无尽黑暗的深渊。
“……你愿意回去吗？”阿布卡赫赫移开了目光，她不承认自己是受不了他比耶鲁里的魔刀更锋利的眼神，而身上的伤口开始剧烈疼痛。
“我回去？以什么身份？风神乌摩尼姆，还是风魔兀穆尼图？”兀穆尼图忽然一笑，目光比九层地下的黑冰更阴寒，自额头流下的血痕使他古铜色的脸分外森冷。
他不等阿布卡赫赫答话，沙哑的声音说道：“带着感激你赦免我的惶恐卑微之心去受你的驱使，然后等犯了错就再被赶出来？”
阿布卡赫赫蓝色瞳仁里一瞬间闪过退缩，而脸上依旧冷傲，她艰难地开口，似乎说话比让她与恶魔战斗十次更难：“你认为自己冤枉吗？当初你的疏于职守，差点让整个天界被耶鲁里颠覆！我饶你一命，只是把你赶出天界，希望你造福人类以赎罪。你却不思悔改，和耶鲁里勾结甘愿变成恶魔！你让人间被冰雪寒冷覆盖，多少凡人死在饥寒风雪之中！你的罪还不够深重？”
她知道，乌摩尼姆和她一样，不会忘记昔日仇隙的开始。
那时，集合三女神的力量诞生的耶鲁里成了恶魔，逃出天宫后恶魔借着人类向天界进贡祭品的机会，化成赶鹅人钻进了天宫，想要控制正在为人类施福布撒阳光和火种的阿布卡赫赫——他不仅觊觎她的神位也贪图她的美貌。
之所以未被发现，是因为他诱骗守护天宫安全的风神乌摩尼姆喝醉了酒，在核桃树下沉睡。
天摇地动的危急关头，她们的姐妹巴纳吉额母及时赶来，阻拦耶鲁里下毒手，然后唤醒乌摩尼姆，合力把耶鲁里赶出了天宫。
“那又怎样？你以为我留恋那个天界？你以为不杀死我是最大的恩赐？你忘记了你曾给我的最大的侮辱是什么！你忘记了，你用自己的血肉创造了我和巴纳吉额母，我们一体同心，可是看看吧！看一看，我还是女神奇摩尼姆吗？”兀穆尼图伟岸地站在那里，棱角分明的长脸，那眼中满含讥诮和仇恨，在战斗中破碎的衣袍掩不住他强壮魁伟的身躯，平阔的双肩，宽厚的胸膛，肌肉隆起的双臂，硬如铁锤的拳头，修长笔直的双腿，稳健有力。
“呵，别再弄错了，别叫我乌摩尼姆，我是雄性，是风魔兀穆尼图！”
“那么，你还是怪我剥夺了你女神的身份和地位，将你变成了男神？最后你因为对我的怨恨竟然危害人间？”
“不不，我承认，我曾为此怨恨了很久很久，但是，我早就不在乎了。”兀穆尼图嘲讽地笑着，“男神或女神，有什么意义？我拥有过去曾没有的自由，我是主宰者！当然，还有……还有丹朵西！”
他猛地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自己滚烫的心。
眼前浮现出一个单薄纤弱的身影，在荒山野岭中徘徊哭泣，宛如冻得硬邦邦的岩石褐土间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一朵小花。
他屏住呼吸，停顿了许久，不自觉看看自己的手，想找到一丝熟悉的温暖柔软，而手中只有血迹的冷腥，痛苦再次弥漫双眼：“因为丹朵西，我很庆幸我是男人，我拥有的快乐，你永远不会懂！但是，我唯一的光明再也没有了，没有！这，同样是你的缘故，你为了多一分胜利的把握，不惜利用丹朵西来劝降，害得她被耶鲁里抓走！”
丹朵西……阿布卡赫赫心里轻唤这个名字，手中神剑的冰凉让她一抖。
在乌摩尼姆被赶出天界之后，天宫显得空旷，她凝结自己的气息，造出了七位云彩女神，赤橙黄绿青紫白，从此，天空不仅有明媚的阳光，更有了彩霞流云的装点。
七位女神中，最美丽的是白云女神丹朵西，白色是所有色彩的融聚，是吉祥的颜色，而且她长得最像阿布卡赫赫，性格也最活泼，深受众神喜爱。
后来，乌摩尼姆暗助耶鲁里第二次侵入天宫抓住了阿布卡赫赫，一时众神无力相救。
丹朵西急中生智变成了一朵洁白美丽的芍药花，迷惑住耶鲁里，令他爱不释手，乘众恶魔争抢摘取白色奇花时，丹朵西突然变化成千万条光箭，刺向耶鲁里的眼睛，耶鲁里疼痛难忍，仓促逃回了地宫，天地得到拯救。
然而，神力弱小的丹朵西变化时用尽所有的颜色，使世界暂时变成了一片苍白。
阿布卡赫赫一怒之下，罚她到人间悔过。
“我不会后悔对你做过的事，我承认的错误只有两个：一个，是创造了男神耶鲁里，他融合我们的能力，觊觎天界的统治地位，差点害死了巴纳吉额姆，他是真正的恶魔，我不该姑息，让他逃出了天牢，建立地下八层魔宫；第二个……”阿布卡赫赫扬起她高傲的头，停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是的，丹朵西，如果当初我不赶走她，她就不会被你带走，不会爱上你，也就不会为了你而痛苦！这是我的错……可是，你不肯听她的劝告，不肯回头！”
兀穆尼图冷笑：“只有她会那么愚蠢，甘愿受你的驱遣！我是有错，她呢？她救了你，你不感谢她，反而责罚她，赶她走，你在那安宁温暖的天宫怎么会懂得，孤独和被抛弃比寒风更刺骨？可她居然还时时想着回去，念念不忘你的恩德！”
“乌摩……兀穆尼图，既然你选择了这个身份，那么我就这么叫你吧。”浑柔的声音从阿布卡赫赫背后传来。
受了重伤的巴纳吉额姆一直被阿布卡赫赫护在身后，盘腿而坐静修，此时她忍不住开口，丰满浑圆的胸脯微微起伏，“咳咳……你说这一番话是因为怨恨还是嫉妒？如果你真的恨姐姐，为什么会救被赶下人间的丹朵希？你为什么不杀她？听丹朵西说，你害怕她被耶鲁里发现，还特意掩盖她神的气息……”
兀穆尼图没有回答，他盯着脾气最和顺的巴纳吉额姆，攥紧武器。
“你注意到了，丹朵西长得最像姐姐，对吗？阿布卡姐姐创造她的时候，因为对你的担忧和思念，融入了自己的眼泪，所以她会这么相似，你一定想不到吧……咳咳……”她还想继续说话，阿布卡赫赫提着剑大步过去蹲下，要扶她躺下，巴纳吉额姆轻轻摇头，靠在阿布卡赫赫怀里，目光炯炯看着与她对视的兀穆尼图。
兀穆尼图将目光转向阿布卡赫赫，看着她们一样的眼睛，漠然开口：“不错，我遇见她时，她被困在森林里，筋疲力尽。起初我还以为她是人类……我为什么要杀她？她柔弱得无法抵抗任何伤害。……也许最初我想，是的，一样的面容，我可以做一个欺骗自己的梦……”
可是最后他真的爱上她了。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阿布卡赫赫，不是因为她是必须依赖他的贬谪女神。他爱她，爱她比莲花更纯净细腻的善良温柔，她比繁星更灿烂的笑容。她全心信赖他的山泉般的眼神，玫瑰娇艳的唇，仙露般甜蜜的舌，白嫩的小手，柔软的身躯，芬芳的气息，无一不让他迷恋。
然而，一切已经迟了。
他明白这一点，是在她被他的冷酷暴虐刺得伤痕累累之后，在她听到阿布卡赫赫的召唤黯然离开之后。他对阿布卡赫赫感到疯狂的嫉妒，因为她的一个呼唤，丹朵西就离他而去。
如果他早一点知道自己的心，他不会放她走。
于是他恨自己，甚至迁怒丹朵西。他是那么渴望和她重见啊，却在她来找自己的时候冷漠以待，在听到她为阿布卡赫赫说话时怒火中烧。
阿布卡赫赫阻止巴纳吉额姆开口，冷冷以牙还牙：“你有资格谴责我么？丹朵西她为了你，回来向我苦苦哀求，七姐妹中最美丽可爱的丹朵西，永远笑容明媚的丹朵西，日日流泪，就是要我给你一次机会！那么你呢？你是怎么对待她的？她热切地要见到你，而你竟然打了她一耳光！这就是你的爱？”
阿布卡赫赫气得浑身发抖，心中的一点愧疚无影无踪，如果不是巴纳吉额姆需要倚靠，她会再次举起手上的神剑。
“她为什么还会被耶鲁里抓走？你既然知道我的态度，为什么还要再让她出来？你明明想借她动摇我的决心，想破坏我跟耶鲁里的联盟！”兀穆尼图情绪激烈，嘶声大吼，悔恨的利刃扎在心头。
他打了她，恨不得砍下自己的手，他想也好，何必让她夹在中间为难。看她流泪离去，他只是远远跟在她身后，守护她回到天界，望着她娇小无助的身影，多少次忍不住冲上去带走她……但是不能。
他一个人回到魔窟，那路无尽的漫长，孤寂感超过了过去几百年的累计。
谁知，阿布卡赫赫会放她再次出天界，正被预谋已久的耶鲁里逮个正着，他以她为人质，要兀穆尼图不能反叛变卦，要阿布卡赫赫投鼠忌器，无法发挥力量。
只是，阴险狡诈的耶鲁里没有料到，柔顺的丹朵西也有如此的刚烈。她忍耐到神魔交战最激烈的时刻，当闻讯赶来的兀穆尼图挟着通天连地的龙卷风进入战场，局势将要改变，她当着众神与恶魔的面，自己扑向耶鲁里的刀尖！那是地下炎火炼出的魔刃，即使是神，被刺中要害，也会化作雾霭，再不可重生。耶鲁里反应再快，也来不及看清丹朵西轻忽如云的动作。
在远远站在两侧的众神与兀穆尼图的震惊里，丹朵西洁白的衣裙被胸口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染成红霞。
那是第一次，久经沙场的阿布卡赫赫看到鲜亮的红色而感到恐惧。
阿布卡赫赫也陷入回忆中，面色煞白，掩饰不住满心的懊悔。
巴纳吉额姆再次开口：“她是偷偷离开的。大战在即，我们没想到她还不死心。她说即使你不肯回头，她也相信你不会真的帮助恶魔伤害我们。她一定要陪着你，因为，你最害怕一个人，孤单一个人的你，才会变得疯狂。她说你就像阿不卡姐姐说的一样，性如烈火，然而光彩耀眼，比高山巍峨俊美，比天空广阔大气。可怜的丹朵西再也……”
“闭嘴！不要说了！”兀穆尼图心如刀绞，他不知道要扑过去撕碎巴纳吉额姆，还是撕碎自己。
恶魔耶鲁里！他死了，因为兀穆尼图愤怒的飓风令他即使有八臂也难以招架，被巴纳吉额姆和阿布卡赫赫砍断五条臂膀，最后躲不过阿布卡赫赫神勇的一剑，正刺穿头部毙命，继而被紧一步赶上的兀穆尼图碎尸万段！
即使如此，枯萎的花终化成泥土，丹朵西化成雾霭，永远不能复活了！
而丹朵西扑向刀尖的刹那，竟侧脸向他粲然一笑，比没有风魔之前整个春天更炫目的久违的笑颜，紧接着却是冬雪没日没夜的冰冷阴暗袭来……
丹朵西，你这么狠心么？报复我的残忍，用扑火之蛾奋不顾身的爱，要我承受永远的痛苦绝望……
兀穆尼图捂紧脸，他不要看到，不要听见，不要回想丹朵西临死的一幕。
他觉得自己早已坚硬得可以击碎一切挡住他脚步的障碍，此时却不敢触碰一个脆弱的幻梦。
“她希望你回来。她用死替你做决定，用死换取你高傲的回来，你还不明白？乌摩尼姆，”巴纳吉额姆恳切地唤道，“阿布卡、我们，再也不能创造神灵了。你看看吧，这场战役之后，活下来的自然神，动物神共有几个？而人类已经灭绝。为了丹朵西，你加入了杀掉耶鲁里的行列，你又能忍心看着天界人界一片混乱？这是丹朵西眷恋的地方啊！”
阿布卡赫赫一声不吭把头埋在巴纳吉额姆温暖腴厚的肩上，她是万神和人类崇敬的无所不能的大神，不可以流泪，不可以软弱。
她由衷喜欢丹朵西，那是一个不可以存在的自己，大声的笑，尽情的哭，狂热的爱，决然的死。
现在丹朵西已经不在了，而她只能是天地尊神阿布卡赫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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