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两》Amazing_

48、我真的知道错了

　　尹怀谷赶到时，小舒和公司其他员工都守在手术室外，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医院的走廊外人来人往，凌乱的脚步和刻意放轻的说话声让每个人的神情都染上了紧张，刺激的消毒水味直冲鼻腔，无端的恐惧侵蚀着这里。站在手术室外的员工们像听候审判的囚徒低着头不敢说话。

　　“于耿介呢……”尹怀谷声音已经发哑，手腕微微地发起了抖。

　　花秘从背后握住了他的手：“别着急”

　　小舒走上前来，一直低着头，慢吞吞说：“于先生还在抢救中，暂时……还没有脱离危险。”

　　她并不认识这位于设计师，但从尹总的反应来看，于耿介绝不是一般人。

　　“医生呢！医生！医生！”尹怀谷急促地看了一圈，声音明显提高了几个度，几乎是嘶吼了出来。

　　宋一停好车后匆匆跑来，刚好看到了尹怀谷发火，她气还没喘匀就一把搂住了尹怀谷，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宋一感受到尹怀谷的心跳甚至比她的还快，不一会儿左肩的领口便湿了一大块。

　　尹怀谷恐慌到了极致，崩溃地哭着。人们都说医院是个晦气的地方，布满着绝望、悲伤、害怕的气息，就连医院窗口涌入的风都渗透着阴冷。尹怀谷感觉自己好冷，冷得像是血液都凝固了一样，凝结的冰锥化作数不清的利箭，从四面八方逼近胸口，一举刺穿了心脏。

　　如果没有于耿介该怎么办，他不敢这样想。

　　半小时后，尹缘君和岳照从公司赶来，看到尹怀谷蜷缩在花秘和宋一的怀里一动不动，他止住了泪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尹缘君从没见过弟弟如此害怕的模样，即便是从王军手里虎口脱险，他依然保持着书香门第素来高傲的气节。可如今的他变得惊恐、畏怯、慌乱，甚至绝望。

　　手术室门缓缓打开，医生走了出来：“哪位是于耿介的家属？”

　　尹怀谷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猛地推开了花秘和宋一，冲到医生的面前，紧紧抓着医生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是，医生，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他颤抖的声音说得很快，快到有种于耿介会在这一秒钟内离开的错觉。

　　医生皱了皱眉麻木地说：“先生你冷静一点，还在抢救，人没死呢。你是于耿介的……？”

　　“男朋友，男朋友可以吗？需要什么？怎么可以证明？妻子、妻子可以吗？或者、或者……”尹怀谷忽然停了下来，愣在了原地。

　　于耿介最爱的人是他，可他连个合理的身份都不配。

　　岳照走了过来，搭上尹怀谷的后背轻轻抚着，对医生说：“您好，我是于耿介哥哥，法律意义上的亲兄弟，可以吗？”

　　医生点点头：“喏，签个字吧，费用记得去缴一下。”

　　“我去！！”尹怀谷浑身一颤，正要往外跑就被尹缘君拦了下来。

　　“我去。”尹缘君的处变不惊给了尹怀谷极大的慰藉。

　　花秘同尹缘君一起下楼去缴费，岳照在和医生沟通。尹怀谷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他太想救于耿介了却发现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尹怀谷脱力地靠着宋一，目无焦点地盯着眼前的地板，眼神里的惊惧绝望没有一丝改变。

　　王邈和韩邵飞赶来后分别在他们左右边坐下，韩邵飞无声地与宋一对视了一眼，宋一微微摇了摇头。

　　王邈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他僵直地坐在尹怀谷旁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直到尹怀谷虚弱地说道：

　　“学长，你说得对，我就是非他不可。”

　　世界上只有一个于耿介。

　　是尹怀谷的例外。

　　凌晨4:03，于耿介脱离了生命危险，尹怀谷终于松了口气，重重栽倒在了手术室门前。

　　尹怀谷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打量着身上的病号服，拍了拍趴在床边的花秘：“花秘……耿介哥呢……”

　　花秘听到声音后醒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满脸疲惫：“在ICU观察，还没醒，医生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醒来之后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尹怀谷吃力地想要坐起来：“我……我去看看他……”

　　花秘没打算拦他，她点点头，从身后沙发上拿起外套盖到他的身上，扶着他说：“别急，他大学同学正在病房呢。”

　　“他……伤的重吗……”尹怀谷还没完全恢复，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

　　“肋骨断了两根，左腿大腿和脚踝也断了，外伤导致肺破裂，轻微脑震荡，还好，不用太担心，生殖器没问题。”

　　尹怀谷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

　　花秘慢慢扶他从床上下来，垂着睫毛看他扶着椅子穿上拖鞋，忽然低声说道：“怀谷，要是我们能做一辈子朋友就好了。”

　　“嗯……？”尹怀谷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疑惑地看向她。

　　花秘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亮。

　　就在这时，宋一和杨言晴推门走了进来。

　　杨言晴看到尹怀谷下地，急忙跑过来扶他惊呼道：“哎呀！你要急死我呀！岳照走前特地嘱咐让我盯紧你别犯傻，你这又是整哪出啊！”

　　“哎呀我没事……”尹怀谷强扯出一个笑。

　　“你啊，就是为了去看于耿介，他好着呢，放一百个心，等麻醉过了就醒啦。”杨言晴一边扶他往外走一边抱怨道。

　　看杨言晴扶他走了出去，宋一脸色大变，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上了花秘的手，轻声安慰道：“已经在查了，别担心，是意外。”

　　“坍塌事故没有意外。”花秘握住她的手，轻叹了口气，一起向门外走去。

　　尹怀谷敲门时，于耿介舍友们正在小声和他吐槽着上午诊断学总论课上的实际病例，尽管于耿介还在昏迷中。

　　李季维见尹怀谷推门进来，将最靠近床的位子让给他坐。

　　尹怀谷点头表示感谢，在杨言晴的搀扶下艰难坐下。

　　李季维看他脸色苍白问到：“你怎么也进医院了？”

　　杨言晴立即接道：“十六个小时不吃不喝，就算是神仙也扛不住！”

　　尹怀谷苦笑道：“输点葡萄糖就好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最新的实验数据，我想于耿介应该需要，所以就带来了。”李季维从脚边拎起背包，“还有笔记本电脑和书，里面有他写一半的实验报告，哦，还有期末考试的范围，都在书里，我都给他画好了。”

　　坐在沙发上的谭秋剥了个香蕉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要不是因为进了胸外科被导师发现他组会没来，也不至于有这么多活儿等着他……”

　　李季维啧了一声，回头瞪他一眼。

　　“和胸外科有什么关系？”尹怀谷看着手里的《外科学》，心觉奇怪。

　　孙政函不明所以：“他导师是胸外科的主任啊哈哈哈。他大一非要学呼吸内科，但是王教授没抢过刘教授哈哈哈哈，我估计他早晚还是要转回呼吸内科，他好像就是为了……”

　　“孙政函！医学免疫你背完了吗！”李季维稍显怒色。

　　孙政函瘪了嘴，吃着香蕉小声嘟囔道：“我这不是为了他好吗……这一病又得落下不少课，一时半会儿怎么补得完……”

　　李季维斜他们一眼：“要不你们先回去复习？”

　　尹怀谷吓了一跳，见过赶人走的但没见过这么直接扫地出门的，李季维倒真如于耿介描述的叫人捉摸不透。

　　孙政函和谭秋算是识相，和尹怀谷礼貌告别后便随杨言晴一起离开了。

　　单人病房里只剩下尹怀谷和李季维二人，吊瓶滴答作响，两人相顾无言，窗外天空灰暗一片就像尹怀谷的心情一样，被无助的感觉包围着，陌生充斥着这间布满消毒水味的房间。

　　李季维意味深长地看着病床上的于耿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突然笑了一声打破沉默，他娓娓说道：“这学期于耿介至少翘了12节课、3次组会、7次综合实验和2次校外诊断总论，如果不是因为军训，他的第一篇sci在十月份就已经发表了，梁教授新论文的第三作者也应该是他，但是当时于耿介跟我说有个比这一切都更重要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尹怀谷僵硬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李季维在说些什么。

　　“就是你的到来。”李季维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慢慢挪到尹怀谷的脸上，“昨天中午我俩本来在食堂吃饭，他接到岳照的电话，想都没有就冲出去了，打包的糯米鸡让我带回宿舍，说要晚上留给你吃。还有你之前的高数期中考试，是谁教你的？”

　　尹怀谷愣了一下，他只有杨言昀一个舍友。

　　李季维自然是知道那个答案，见他不说话只好继续说下去：“就杨言昀那个破脑子，你觉得他可能会吗？他是于耿介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磨出来的，那段时间我们也在准备期中考试。杨言昀笨死了，一道极限运算能算半个小时，但我从没见过于耿介跟谁讲题那么有耐心，因为是为了你啊。尹怀谷，于耿介确实是在拽着你往前走，但爱情不就是这样吗？扶摇直上又相辅相成，并与之同甘共苦，成为更好的自己，你不愿意吗？”

　　你不愿意吗。

　　以前他总觉得是于耿介替他考虑太少，总觉得很多事于耿介没问过他的意见，可他又有哪一次真正地问过于耿介想法。

　　如今看来，尽管是于耿介一路上拖着他往前走，但终究是撑过来了。没有于耿介也没有现在的尹怀谷。

　　李季维算是大学期间除尹缘君之外和于耿介最亲近的人，他在于耿介醉后把他们的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李季维再次看向于耿介，眼神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慢慢回忆着这两年有关于耿介的故事：“去年期末我们班去喝酒，喝多了玩真心话大冒险，于耿介输了，孙政函让他给前任打电话。我记得当时于耿介沉默了很久一直不说话，最后是谭秋硬抢来的手机……”

　　说到这儿，李季维嗤笑了一声，语气稍微变得轻松了些：“太难找啦，通讯录里一共就十个人的电话，第一个是老婆，然后就是尹缘君他们，没啦，我们没找到前任。从那之后，大家都以为于耿介有对象，他也没否认过。直到你的出现，我们医学部的女同学都还在羡慕某个幸运的女孩，因为大家都知道于耿介真的好爱好爱他，甚至整个医学部都知道于耿介是为了他才来学医的。”

　　冬日寒风顺着打开的窗户灌进病房里，吹进尹怀谷湿润的眼睛里。

　　李季维将桌上的餐巾纸递到他的手中：“抱歉，是我话说重了，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不该插手，但是作为于耿介的朋友，我会替他难受。有时我总想问你，于耿介都已经这么爱你了，你到底还想要什么。你可以嫌弃他笨，嫌弃他不会表达，嫌弃他心思太重，但你唯独不可以认为他不爱你，尹怀谷，他跟你说了那么多遍我错了，你就没错吗？”

　　李季维走之后，尹怀谷在于耿介身边呆坐了很久。手机坏了，只能从笔记本电脑上寻找于耿介的蛛丝马迹，比如他们在游乐场湖边亲吻的背景桌面、用尹怀谷名字命名的文件夹、微信同步数据中未发出去的几句我想你、无数张他们之间有趣的聊天截图，以及云盘里1078张于耿介镜头下的尹怀谷照片。

　　尹怀谷低下头，摸到颈间温润的玉坠，他突然意识到于耿介学医的原因了，怪不得他一定要学呼吸内科。

　　于耿介的爱从来都是深沉绵长的，渗透在他生命的每一个瞬间，尹怀谷开始反思，为什么自己想要的那么多，反而忽略了于耿介纯粹的爱。

　　这是在这段长达五年的亲密关系中，尹怀谷第一次觉得他错了。

　　夜里，于耿介在病床上醒来，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怀里的人不安地动了动。于耿介垂眼一看，尹怀谷像只小猫一样缩在他的旁边，用他的手臂摆出了一个抱紧的姿势。

　　“咕……”他试着发出声音但戴着氧气面罩导致他根本开不了口。

　　尹怀谷沉沉睡着，眷恋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他没事就好，于耿介合上了眼睛，细细品味着这一刻静谧的美好。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所有的美好都会被打破，花奇会从上海赶来，也许他们会大吵一架，更或者让尹缘君游说。

　　如果要以命抵命，那就用他的命好了。